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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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兩點多來,我得去車站接。一起去接還是你在這等我?你也好幫我參謀參謀。"

她笑著,盯著他的眼三五秒,說:"我在這兒等著,看看下一個上當受騙的。"她語氣涼熱不均,又取一支煙抽。

"那我走了。"說罷卻並不走,又坐回床頭,"親愛的,一有人要來,你就變得多情些。你今天特愛我吧。你幫我把地掃掃、床單整整;要不你……"

"趕緊去接人吧;你是不是想哄我走,我也學學死皮賴臉,"她下床翻出幾張剛出的報紙,"我看看你編的這版,欣賞欣賞--"她拖著長臉,索興躺在枕上了。趁阿江正要邁出門坎兒,又補道,"我知道你接了她根本不回這兒,去冰激淋店吧?去吧,去吧,順便給我也帶一盒。"

阿江表情亂七八糟,欲言又止,幹笑兩聲,問了句"要草莓的還是醋莓的",走了。

到了車站一打聽,兩點五分。站上一堆等車的人,臉全朝著路上看,有兩個往路邊東張西望的;年輕的那個醜,裙短。太陽很亮,灰馬路映出白光;大車很少,小黃車如流,路上跟黃河似的、車波滾滾。阿江抽著煙,站在樹下的報攤旁,來一輛車就循環式地盯住那三個車門,仿佛脖子有三個檔位:左、中、右。車上人多,門一開,人像被排洩下來的,嘩啦就一堆,裏面確實有長著小白腿兒的,往上的部分卻沒再留住阿江的目光。

小香姑娘(3)

三趟車過去了。兩點二十五了,阿江歪著脖子瞥了行人手腕上的表。又一輛車進站,他望了下車的人,苦苦臉,去掏煙低頭時,看見一雙穿月白長褲的腿停在跟前,還有聲音,"不認識我了?"

阿江擡頭,"小香--是從這車下來的麽?我說呢,你今天換的是長褲。來的這麽早呵?"

"早麽?"她仰起臉,小臉光潤,笑了,"你的眼睛不好用,車門一開我覺你看見我了,可你就是不理我,眼睛去看別的車門,我一看中門那邊,有個特漂亮的姑娘。"

"那也沒你漂亮。老盯著車門看,眼就花了,車門那兒七八張臉,鬧不清誰是誰。"阿江挽著小香走著,說,"你要不來,我就覺你可能嫌我。先去吃冰激淋麽?你熱不熱呀?"

"先去你的屋吧。我帶來一包活力二八洗衣粉,把你床單洗洗,晚上就能幹了。"

"不用,不用你洗。"

"是不是小鳳來都洗過了?"她問。

"沒有。"在路的岔口他猶豫地放慢腳步又說,"真地不去冰激淋店?--也好,不過我們家可能來了幾個朋友,我怕你嫌亂。"

"人家不嫌我就行。"她邊說著,觀察了一眼阿江幹巴巴的表情。

走了十多分鐘,到院門口,門口空空的,阿江的臉即刻松快起來,"小香,別嫌這房破,等一那什麽,我會換樓房住的。"

"哪什麽?"小香笑著去推門。小院本不大,又被幾個廚房擠著,院裏像有幾條小小胡同。小香又去推院裏最舊的那扇門,像自語著,"不鎖門,丟東西怎麽辦?"

屋裏沒人,床上整齊,幾個洗好的桃子放在桌上;桌上還一張條,被阿江取桃時推到一邊,"小香,吃桃吧。"他卻盯了眼未關的電扇。

小香見阿江削桃皮太粗厚,"我來削吧,"她接刀削桃,左手轉桃、右手進刀,均勻轉了幾圈後,桃肉就潤裸裸的了,"給你"。

阿江喜著接了,"真好,一看你就是幹家務的行家,誰要能撈著你伺侯一輩子",他咬了一口,"真甜,比我削的甜,"又遞她嘴邊,"香,你也咬一口,別客氣,咱們相敬如賓嘛。過的好嗎最近?"見她不語,他道,"聽小鳳說那家老幹部對你特好,像對親閨女似的,工資又開得不低。我想肯定是你在人家做活特周道。像你和小鳳這樣的能遇到這樣的好人家,真讓人放心。前幾天報紙還登一家虐待保姆的事呢。"

"城裏人看不起鄉下人唄。我們命不好,誰讓我們沒生在城裏的。城市戶口有什麽驕傲的,又不是自己掙的,不都是爹媽生的嗎。"

"香,我就喜歡鄉下人。"他去攏她肩。

她緩緩一躲,"得了吧,你是覺得鄉下人好耍弄。你真地想找鄉下姑娘當老婆,我才不信。我們鄰村的小芹和小桂都被男的騙了;說跟她們結婚,玩了她們兩個月就不理了;那倆男的都有老婆。"

"你是說我也是這樣的人?"見她笑,他說,"可能,但不是一定。要是放在十多年前,我是做過一些讓人傷心的事,當然,現在我才為那時的事傷心,對不起她和她。我都這把年紀了,也跟城裏的女人過過日子;不是人家死活要出國、又嫌我懶不跟我過了嗎?"

她打斷,"小鳳說你結婚後外面也有女朋友,你還帶那女的去小鳳那家吃飯呢。你老婆當然不高興了。"

"小鳳猜的,我認識的女孩兒是多,都是好朋友嘛--你吃葡萄麽?"

小香站起去洗葡萄。阿江半躺半倚上床,抽煙,聽著窗外水聲淅瀝。忽下床取了桌上的條看,上寫:對不起,我嚇唬你來著,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我賠不起,只希望你對那小村姑誠實一些,別跟對我們似地那麽文學化。不過我也真懷疑,你能娶人家一輩子麽--娶人家幾個月我是相信的。我們宿舍的姐妹都挺關心你,報紙我拿走給她們看;你做文章比你做人好。月底再來看你。可別讓我撞上。竹,即日。

小香端葡萄進來,額頭小汗。阿江取毛巾為她擦,"洗這麽半天,洗得真漂亮,讓人都舍不得吃了;你吃,專給你買的。"阿江又躺回床,看著她細細地剝皮兒吃葡萄,不再說話,輕輕地瞄她眼睛,柔柔地吐著煙。午後三點多的陽光由西南斜射在屋內的東墻,東墻上是世界地圖和書架;架上的書橫豎不一,多為文史哲類,每層上都立著整瓶或半瓶的酒。阿江伸手往床頭的錄音機裏放了盤磁帶,是莫紮特的交響,即取出換了盤鄺美雲的歌帶,廣東語的,唱得嗡嗡柔柔。小香的表情未變,像沒聽到什麽,半看不看地對著阿江。她穿著無領裸臂的薄衫,隱隱地小胸衣半鼓不鼓。

她先說了,"阿江,你以前不是這麽瘦吧?"

"別看瘦,挺健康的,連吃一個星期家常飯肯定胖起來。"

"有煤氣麽?下次我早點兒來給你燉一鍋排骨。小鳳來給你做過飯吧?"

"沒有。我都是去小鳳那兒吃,她做菜不錯但老去也不合適,這不,我想正式地找一個老伴麽--不是說你老,是說能伴我到老的。不知你怎麽想的?上星期給你打兩次電話,你卻不來,我以為你找了一個年輕的呢?--沒我當然更好。我也過了談戀愛的年齡,不願意瞎耽誤工夫地操心,你要願意嫁給我,咱們就先好著,準備準備、攢些錢、換了房子,一年以後就結了算了,養孩子過日子。"

小香仰頭沖天花板笑笑。天花板是紙糊的,有幾片漏雨後的斑駁顏色,跟臟雲似的。她道:"你覺得你玩夠了,想過日子啦?"

他望著她的嘴,一時語塞,終點點頭,"對"。他向她伸出手,"你過來坐床上好麽,聽我慢慢講。坐過來吧,這邊涼快--對。"他見小香坐到身邊,便把電扇拐向她,接道,"戀愛也談過若幹次,婚也結過個把次,都是一時熱鬧,啥也沒留下。城裏的姑娘,心多手少,不適合當媳婦;好多姑娘連孩子都不願生。不瞞你,跟她們玩兩天愛兩天,趁著高興還不累;一娶到家裏,可真累人累心。嫌你掙錢少,嫌你不愛她了--誰老有談戀愛那時的勁頭呢?嫌你回來晚嫌有女的找你--一天到晚瞎猜、吃黑醋;關鍵是她們沒有你們農村姑娘樸實,和勤勞。說實在的,找城市的談戀愛,找農村的過日子。你放心,我已到過日子的年齡了;我的同學的孩子,最小的也上小學了。"

"你那麽喜歡孩子呀?"她的臉上出現一股親切。電扇風吹得她的鬢毛茸茸飄動;她的耳輪細致,阿江盯著看。她不知所措,倒去整理鬢發的發夾。

"沒事,我是看你的耳輪特像一個倒著的胎兒,真好玩,可能你能用耳朵懷孩子,讓我親一下你的耳朵吧。"

"盡胡說,"她用手去捂右耳。又稍正了正身,肅道,"阿江,你真地願跟我結婚,我可是農村戶口,我也沒上過學,就讀到二年級就退學了。再說你們家同意嗎?"

他伸手關了錄音機,"你若是上過大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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