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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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掩蓋了皇宮的一切,那些鱗次櫛比的雕梁畫棟,那些碧瓦粉墻;那些陰暗的算計,壓抑的悲傷,在這沈沈的夜色裏都化成了黑墨,無蹤無聲。

只是,在這樣的夜色裏,行走著一條似鬼魅的身影,他的身形和黑夜融為一體,只他匆匆的步伐卻推動了命運的輪盤。

“娘娘,娘娘。”玉兒隔著厚重的紗縵一聲一聲的喊著林雨竹。

睡得懵懵忡忡的林雨竹被她喊醒,睜了眼,輕聲道:“什麽時辰了,玉兒?”

“娘娘,快寅時了。”玉兒上前輕手輕腳的打起簾子,壓低聲音道:“趙公公在外面求見。”

林雨竹怔了怔,“奕歡來了?”

“是的。”玉兒取了一側的衣裳替林雨竹披上,輕聲道:“說是有急事。”

林雨竹點了點頭,“請進來吧。”

玉兒扶了林雨竹起來,返身走了出去。

不多時玉兒返身走了進來,身後是低頭慢行的趙奕歡

林雨竹使了個眼色給玉兒,玉兒點了點頭,不動聲色的退了下去。

“見過娘娘。”趙奕歡上前行禮。

林雨竹擺了手,往前一步,看了趙奕歡道:“奕歡,出什麽事了?”

“剛得到消息,皇上答應接華妃娘娘回宮。”

林雨竹神色便僵了僵,華靈蕓回宮?不,她不能讓華靈蕓回宮。

“提前動手。”半響,林雨竹森冷的話語聲響起,“立刻著手安排,讓人將華銘皓的死訊遞給華靈蕓。”

“是。”趙奕歡應了聲,轉身便要走。

不想,一只手卻突的扯上了他的衣袖,趙奕歡怔了怔,看著那截瓷白的皓腕,趙奕歡沈沈的嘆了口氣,續而擡手覆上那只手,輕聲道:“別擔心,一切有我。”

“奕歡……”林雨竹的聲音透著些許的不安,目光帶淒的看著趙奕歡,“我……是不是……壞女人。”

“不,你不是。”趙奕歡不假思索的道,話落,側身,擡頭看著林雨竹,“我答應過你,會一直陪著你,就會一直陪著你,你別擔心。”

林雨竹點了點頭,緩緩的松開了趙奕歡的手。

隨著殿門吱嘎一聲響,趙奕歡的身影消失在深深宮門。林雨竹長久的立於窗前看著某個點,眉眸深凝。

“娘娘。”玉兒上前,小聲的勸著林雨竹,“要不再回去睡會兒吧!”

林雨竹搖了搖頭,看著東際灰黑色的夜空。那裏,淡青色的天空鑲嵌著幾顆殘星,一切朦朦朧朧的,如同籠罩著銀灰色的輕紗,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即將破曉的燥熱。這是一種美妙蒼茫的時刻,分不清是黑暗的開始還是黑暗的結束!

有道是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清晨忽的便稀稀瀝瀝的飄起了零星的小雨。

禪房的窗沿下,種著幾株長勢良好的芭蕉樹,屋檐上匯聚的水,滴滴噠噠的落在芭蕉葉上,驚擾了一室好夢。

“吵死了。”華靈蕓翻了個身,手習慣性的往身側摸去,不想卻摸了個空。睡意瞬間消失,攸的睜了眼便看到身側空空如也。“來人,來人……”

蔻兒連忙從門外閃了進來,“娘娘,奴婢在。”

“皇上呢?”華靈蕓一把撩開垂下的帳縵瞪了蔻兒,“皇上呢?皇上哪去了?”

“娘娘……”蔻兒清秀的小臉上便有了一絲慌張,身子往邊上側了側,才輕聲道:“娘娘,皇上走了,回宮了。”

“什麽!”華靈蕓一聲怒吼,隨後,蔻兒的眼前便飛個一道瑩白的光,耳邊響起一聲“嘩啦”,窗沿邊下,瓷枕成了一地的碎片。“他就這樣走了!他說過要帶我回宮的。”

侍候著的小宮女嚇得齊齊一個顫顫,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我找他去!”華靈蕓一聲怒吼,翻身便要下榻,不想,小腹一個墜漲,痛得她哎呀一聲,抱了肚子,“撲通”一聲,跌回了榻上。

“娘娘……”蔻兒顧不得許多,連忙一步上前扶了華靈蕓,“娘娘,您怎麽了?”

華靈蕓一手捂著肚子,一邊擡了臉,“我肚子痛。”

蔻兒嚇得臉都白了,“快,快來人。”蔻兒一邊小宮女喊著,一邊扶了華靈蕓,“娘娘,您先躺會兒。”

華靈蕓身子才一動,便感覺腿間一熱,一股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心頭生起一股不好的念頭,眼見得宮人們都跑了進來,連聲道:“都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尚未站穩的小宮女被她這樣一喝,嘩啦一下,又盡數退了出去。

“娘娘……”蔻兒不安的看著華靈蕓,“使人去請太醫吧!”

“等等。”華靈蕓抽了口氣,穩了穩心神對蔻兒道:“你去廚房給我做碗燕窩來。”

“娘娘,”蔻兒猶豫的道:“您身邊不能沒有人侍候。”

華靈蕓霍然擡頭,目光兇狠的瞪著蔻兒,“你去不去?”

“奴婢這就去,奴婢這就去。”

蔻兒連忙低垂了頭走了出去。

眼見屋子裏沒人,華靈蕓這才起身,掀起自己的底裙查看,一眼,她便像是被雷打了一般,雙股間染紅的底褲刺得她眸子都紅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華靈蕓顫了手去摸那片殷紅,觸手的濕膩嚇得她一個抖抖,身子一軟就癱在了地上,“怎麽辦?”她茫然的看著手指間的鮮紅,這個孩子不能有事,她所有的一切都指望這個孩子了。華靈蕓猛的尖聲喊了起來,“來人,來人啊……”

屋子外悉悉嗦嗦的一股水似的跑進了所有的小宮女。

“去,快去請皇上來,就說我人不行了,讓他快點來看我最後一眼。”

宮女們怔了怔,華靈蕓猛的揚頭尖聲道:“還不快去。”

“是。”

小宮女們嘩的一下盡數跑了去。

蔻兒正拿托盤端了燕窩進來,隨手攔了個宮女道:“出什麽事了?這麽慌慌張張的,娘娘呢?”

“蔻兒姐姐。”小宮女惶惶的看著蔻兒,“娘娘讓我們去請皇上,說是她不行了,讓皇上來看她最後一面。”

“胡說!”蔻兒斥道:“娘娘好好的。”

小宮女慌亂的低了頭,小臉慘白慘白的。

“我去看看。”

蔻兒幾步進了禪房,“娘娘,那些小宮女……”

“蔻兒。”華靈蕓看見蔻兒進來,連忙喊了她,“快,快扶我到床上去。”

蔻兒這才看到華靈蕓的異樣,蔻兒的眼底滑過一抹異色,但隨即快步上前扶了華靈蕓去重新回榻上去躺著。

“娘娘,快找太醫吧!萬一……”

“閉嘴!”華靈蕓喝道:“我的皇兒他不會有事的。”

“可是……”

華靈蕓瞪了蔻兒,蔻兒不敢出聲色了,華靈蕓便指了桌上的那碗燕窩,“端過來,我餓死了,得吃飽了才有力氣。”

蔻兒上前端了托盤的裏的燕窩呈給了華靈蕓。

“你去殿門口看著點,要是看到皇上來了,趕緊回來說一聲。”華靈蕓一邊大口的吃著燕窩一邊對蔻兒道。

“娘娘身邊不能沒人,奴婢……”

“叫你去就去。”華靈蕓瞪了蔻兒。

蔻兒一個瑟瑟,退了下去。

屋子裏便靜悄悄,守在外面的小宮女見蔻兒也被趕了出來,越發的不敢靠前。只指望著使去追皇上的人,能快點將皇上追回來。

華靈蕓往後靠了靠,身上的汙漬使得她很不舒服,可是她現在還不想把衣裳給換了,她要將最狼狽的一面給皇上看,要讓皇上今天便帶她回宮。這般想著的時候,她忽的便覺得身子有些乏力,忖道,昨天真的太過了!手輕輕的撫上腹部,咬牙道:“你就算要死,也得等我回了皇宮再死。”

靜謚之中隱隱的便有哭聲響起。

華靈蕓不由便惱,誰敢這麽大膽在她這裏哭,讓她抓住了非剝了她的皮不可。

“蔻兒,蔻兒……”華靈蕓揚聲喊蔻兒,喊了幾聲沒回應,才想起,她使了蔻兒去殿個守著。只得作罷。

然那哭聲一下有一下沒的,讓她很是煩惱。掀了身上的錦被,翻身便要站起,只她才翻身坐起,頭嗡的一聲,暈了暈。她扶了一側的繡墩,心下慌了,難道,難道這個孩子真的保不住了?

“嗚……嗚……”

“誰,誰在外面哭?”

華靈蕓對著窗外喊了喊。

這處禪房的北窗外,對著的是一條小徑,但自從她在這住下後,這條小徑極少人行走,卻不知,今天怎麽就有人從那經過。

“蔻兒,蔻兒……”等了等,還是沒有人應聲,華靈蕓咬牙道:“死丫頭,等會兒看我怎麽扒你的皮。”

穩了穩,她朝北窗處走了過去。

“誰,給我出來。”

華靈蕓的聲音才起,小徑的上正哭著的女子惶然擡頭,華靈蕓一瞬間眸光便像針一般凝住了眼前的女子,“秋分,怎麽會是你?”

被喚作秋分的女子,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一身白衫。她怔怔的看著華靈蕓,“您是誰?您怎麽知道我叫秋分?”

華靈蕓沒有理會秋分的話,而是瞪了她,歷聲道:“你在這哭哭啼啼的做什麽?可是華俯出什麽事了?”

“我們家少爺沒了。”秋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什麽!”華靈蕓驚怔的看著秋分,探了身便朝窗外幾欲撲過去,小腹處撞在硬實的殿壁上,痛得她一個抽畜,冷汗直冒,然此刻她卻無暇顧及,只瞪了秋分,歷聲道:“銘皓他怎麽了?”

秋分擡了臉,看著華靈蕓,“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們家少爺的名字。”

“混帳東西,我在問你話,你不老老實實回答,反而問我這麽多廢話。”華靈蕓瞪了秋分,“你快說,銘皓他怎麽了。”

秋分被華靈蕓這樣一喝,不敢再隱瞞,哭哭啼啼的一五一十的將華銘皓死了多久,怎麽死的,都說了出來。

“銘皓!”

華靈蕓一聲慘叫,小腹處的像是被什麽扯了一把,一陣抽痛,她一聲哀號,沿了窗門軟軟的倒了下去,“來人……快……來……人”

華靈蕓軟倒在地,雙股間難以控制的溫熱像流淌的水一樣,濕了她的一身。她感覺到隨著那股溫熱,似乎還有別的正無奈的離她而去。

“不……不要……”她顫了手,緊緊的揪著自己的腹部,“皇上……皇……快……來救……救我……”

門吱嘎一聲,被撞開,一個興奮的聲音響起,“娘娘,皇上來了……”

蔻兒看著躺倒在地上的華靈蕓,看著她身下漫延不息的血水,嚇得尖叫著,撲了上去,“娘娘……快……快來人啊。”

侍候在外的宮女們,聽到蔻兒慘烈的尖叫,嘩啦一下,如水般湧了進來。待看到屋子裏的情況時,齊齊嚇得失聲,有膽小的更是輕聲的哭了起來。

“把娘娘扶榻上去。”蔻兒招呼著宮女來幫忙。

膽大點的宮女上前,眾人七手八腳的扶了華靈蕓去榻上。

便在這時,皇帝去而覆返。

“蕓娘。”皇帝人沒到聲,聲音先到,“蕓娘,你怎麽了?”

皇帝的聲音在看到那觸目驚心的鮮紅時,聲音像是斷掉的弦一樣,停在了餘音中。“蕓娘……”皇帝手腳發軟的倒在了門邊。

“皇……上。”華靈蕓悠悠醒轉,聽到了皇帝的聲音,她霍然使人推開了身側服侍的宮人,目如寒刀的睨向門邊的皇帝,“你騙得我苦啊!”

皇帝被華靈蕓那一句話,給刺得身子發冷,“蕓娘,我沒有騙你。”

醒悟過來的皇帝哀號著上前,抱起了臉如白紙的華靈蕓,在看到華靈蕓被鮮血浸透的襦裙時,近似瘋狂的喊著,“蕓娘,我沒有騙你。”

華靈蕓忍了腹中的痛,瞪了皇帝:“銘皓,我要見銘皓,你帶銘皓來見我。”

“這……”皇帝驚怔的看著懷裏的華靈蕓,兩人都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請太醫。“銘皓在中州,他……”

華靈蕓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力氣,一把推開了皇帝,“你騙我,銘皓死了,他死了。”

皇帝一怔,續而目光陰鷙的盯了屋中的人,“誰,是誰說出來的!”

“皇上明鑒啊!”

宮女們撲啦啦的跪了一地。

華靈蕓顫手指了皇帝,“你說過的,你說過要護住我,要護住華家的銘皓的……你言而無信,你枉為人君!”

“娘娘……”蔻兒一把上前,死死的扶住了華靈蕓,“娘娘息怒。”一邊拉了華靈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皇上恕罪,娘娘她……她只是……”

皇帝不去看蔻兒,只是目光陰涼的盯了華靈蕓,“就為這,你殺了朕的孩兒?就為這件事,你殺了我們的孩子?”

“是。”華靈蕓仰了頭,目光血紅的迎著皇帝,“你既然什麽都做不了,誰也護不了,我何必讓他來到這世間受罪?”話落,她擡手照著自己的腹部就一擊重擊,“我們幹脆起死得幹凈,省東一個,西一個,勞你費神。”

“華靈蕓……”皇帝慘白了臉,難以置信的看著華靈蕓,哆了唇道:“在你的心中,我便是這樣的人麽?在你的心中,我們的孩兒連個華銘皓也不如麽……”

“娘娘……”蔻兒死死扯了華靈蕓的袖子,壓了聲音道:“您快向皇上賠個不是,快啊。”

華靈蕓一把推開了蔻兒,蔻兒不防她會突然出手,身子一歪,撞在了一側的茶幾上,“哐”“我沒錯,我為什麽要賠不是?”華靈蕓迎著皇帝慘白的臉,怒聲道:“是你沒用,是你根本就不像個皇帝,你將我扔在這破地方,不顧我的死活。你昨晚還答應要帶我回宮,今天你就偷偷的走了。銘皓他明明早就死了,你卻騙我,說他在中州。高澈,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對得起我,對得起華家嗎?”

皇帝的臉白了紅,紅了青。有多少年,他不曾這樣被人當面頂撞過。他恨恨的盯著華靈蕓,他不顧一切的愛她,為她費盡心思,為她做盡一切,可她呢?在她的心裏,他竟然什麽都不是……

“好……好。”皇帝忽的悲嗆而笑,猛的仰頭收盡目中的傷。“既然在你心裏,我是那樣的不堪,那麽我們便散了吧!”

話落,皇帝一個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皇上……”蔻兒連連大聲挽求,一邊哭求著華靈蕓,“娘娘,娘娘,您快去追皇上。”

“散就散了。”華靈蕓對著皇帝的背影,恨聲道:“高澈,你別再來找我,你要是再來找我,你就不是人,你就是……”她頓了頓,續而嘶聲道:“你再來找我,我就死給你看。”

走著的皇帝身子僵了僵,他猶豫的停了停步子。他們說過的,這一輩子死也要在一起!他不能不管她。

“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我永遠也不要看到你。”華靈蕓的嘶吼還在繼續,就在皇帝僵了身子,在去與回之間猶豫時,華靈蕓猛的喊了一嗓子,“博郎……”

皇帝的臉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血色,身子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隨著他的顫抖,眼眶裏像是打開了水閘似的,源源不斷的淚水,爭先恐後的湧了出來。

“高博……”皇帝咬了唇,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在她的心裏,她永遠忘不掉的是那個人,而不是他。“呵、呵”皇帝自失的一笑,擡手胡亂的擦了把臉,高聲道:“你既這般想他,便該隨了他去,又何必與殺他的仇人日日面對!”

屋子裏,華靈蕓被蔻兒死死的捂住了嘴,“娘娘不能說,真的不能再說了!”

屋裏的宮女們更是不住的磕頭,“娘娘,息怒啊!”

蔻兒喊了一個宮女上前,“守好娘娘,我去找皇上。”

那宮女顫了顫,蔻歷聲道:“你不想活了嗎?”

宮女被她這一吼,幾步上前壓制住了狂怒不已的華靈蕓。

蔻兒提了裙擺,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華靈蕓猶自不甘的掙紮著,高澈!你竟敢這樣說我!她像條垂死掙紮的蛇一般,扭動著,翻滾著,試圖擺脫宮女的壓制。

“還不快來幫我。”宮女對其它的宮女喝道。

忽拉一下,便又圍上了幾個宮女,眾人齊力壓制著華靈蕓。

蔻兒堪堪趕上已經上了馬車的皇帝,“皇上,娘娘她……。”

侍衛是識得蔻兒的,是故只攔了她,並沒有傷她。

蔻兒伏在地上,泣聲道:“皇上,替娘娘請個太醫吧,小皇子……”

“朕知道了。”

馬車裏皇帝有氣無力的聲音響起。

侍衛們等了等, 見馬車中再無聲音響起,隨侍太監揚了嗓子,喝道:“起駕。”

馬車碌碌向山下駛去,皇帝靠在身後的大迎枕上,緊緊抿成一條線的唇忽的便抖了抖,隨著這一抖,淚水嘩嘩的落了下來。

“蕓娘,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白馬寺,蔻兒示意宮女們放開了華靈蕓。

“娘娘,太醫很快就會來。”

華靈蕓茫然的瞪著蔻兒,半響,怔怔的道:“皇上呢?”

蔻兒低了頭,“皇上,走了。”

“他有沒有說什麽時候來接我回宮?”

蔻兒霍然擡眼,看著華靈蕓。

華靈蕓眸光一寒,瞪了蔻兒,“他有沒有說什麽時候來接我回宮!”

蔻兒被她吼得身子一個踉蹌,“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娘娘,皇上……他……他再也不會來了。”

“不!”華靈蕓淒聲道:“不可能的,我要回宮,我要替銘皓報仇,我要……”

……

皇宮裏。

玉兒小聲的向林雨竹回稟道:“娘娘,皇上回宮了。”

林雨竹手裏的筆頓了頓,一滴鮮艷的紅便滴在已然成形的畫紙上。

“哎呀,可惜了。”玉兒看著那滴在花枝之上的鮮紅,嘆氣道。

林雨竹笑了笑,取了另一支細毫,對著那滴鮮紅寥寥幾筆勾畫,一只鮮紅如血的蝴蝶便躍然紙上。綠葉之中,它顯得那樣刺目,那樣鮮活。

“娘娘好歷害。”玉兒由衷的讚道。

林雨竹挑了挑眉頭,唇角嚼了一抹略帶得意的笑,將手裏的筆放進了一側的洗研臺裏。

“皇上現在,在哪裏?”

玉兒上前整理著桌案上,一邊回道:“皇上一回來了,就去了南書房,將所有人趕了出來。”

林雨竹眉眸間便有了隱隱的笑,但稍縱即逝。

她起身走到一側的銅盆前,先洗了洗水,一邊接了宮人遞過來的帕子,仔細的將手擦幹凈,隨後才對一側侍候的碧兒道:“碧兒,去禦膳房要道芙蓉糕。”

“是娘娘。”

碧兒退了下去。

林雨竹端了桌上的茶盞,輕輕的啜起了手裏的茶。

很快,碧兒便拎了食盒回來。

林雨竹已然換了身衣裳候著,見了碧兒,帶著一幹人,朝南書房走去。

“林婕妤來了。”富公公遠遠的看了,諂笑著迎了上去,“娘娘,皇上心情似是不好,還請娘娘寬慰一二。”

林雨竹點了點頭,指了碧兒手裏的盒子道:“我給皇上做了道點心,勞煩公公通報一聲。”

富公公笑了笑,輕聲道:“娘娘進去吧,別人還需通報一聲,此刻,皇上怕是最想見的便是娘娘了。”

林雨竹笑了笑,自碧兒手裏接過食盒,走了進去。

“皇上。”

皇帝正呆呆的瞪著南書房外的那棵芭蕉樹黯然神傷,屋外,富公公與林雨竹的對話,他一早就聽見了,正如富公公所說,他此刻最想見的便是林雨竹。

從前林雨竹是他的侍書宮女時,他便喜歡與她說幾句話。後來,那天夜裏,林雨竹將她從皇後與惠妃的手下救出,他更是越發的信賴她,親近她。只這種親近與華靈蕓卻是不同,對華靈蕓,皇帝是一種依賴的不能缺失的情感。

“雨竹。”皇帝回頭看著林雨竹,“朕,正想著你,你便來了。”

林雨竹先是屈膝一福行了一禮後,才緩緩上前,雖一眼便看到皇帝的異樣,可卻是壓下不提。反而是輕輕一笑,道:“皇上,您可是在想要給小皇子取什麽名?”

皇帝聽到林雨竹提到那個皇子時,心裏不由便突的跳了下。他不是不經人事的孩子,那樣的場面,那個孩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想著,心底便漫起無邊的悲傷,他的第一個皇兒……

“沒有什麽小皇子了。”

林雨竹錯愕的看著皇帝,似是這會子才想起皇帝的異樣,驚聲道:“皇上,出什麽事了?您怎的臉色這般難看。”

皇帝搖了搖頭,“別問了,陪我說會兒話吧。”

林雨竹想了想,“皇上若是心裏不痛快,便臨幾張字吧。臣妾替你磨墨。”

話落,便上前,撩了袖子,準備磨墨。

皇帝擺了擺手,“不用了,朕現在不想臨驀。”

林雨竹神色怏怏的退了開去。

“雨竹,華妃她……”皇帝艱難的開口,要他親口承認他視若明珠的女人心中沒有他,這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可是他需要一個人來幫他指出這其中的問題在哪。雖則艱難,他還是試著說出了口。“雨竹,華妃她心裏沒有朕。”

“不可能。”林雨竹斷然道。

皇帝一怔,看向林雨竹,“雨竹你怎麽就這麽斷定……”

“皇帝莫忘了,當年是華妃一舉助您拿下高博孽賊的。”林雨竹目光湛湛的看著皇帝,“華妃心中若是沒有你,她怎會幫您?”

“是她親口說的。”

“華妃娘娘脾性素來燥急,更何況現在懷有身孕,都說女人懷了孩子,性情會大變。”林雨竹娓娓的道:“皇上怎麽能將華妃娘娘的惱話當真呢。”

“是了,是啊。”皇帝瞬間醒悟過來,神色一喜,看了林雨竹道:“雨竹,朕就知道,你是最懂朕的。”

林雨竹心頭泛起一抹冷笑,舉步上前,“皇上,華妃娘娘許是離開皇宮久了,心裏不安。您不如派人秘密的將她接進宮來,等她誕下小皇子,您便可名正言順的將她留在皇宮。”

“是的,是的,她昨夜還跟朕說,想回皇宮,定是早上醒來見我不在了,一時心急……”皇帝連連懊惱道:“我怎麽就忘了,她的脾氣……”一邊對外連聲道:“來人,快來人。”

富公公急急忙忙的走了進來。

“去,派人秘密將華妃娘娘接回宮。”

富公公一時間怔了怔。

“還不快去。”皇帝一聲怒喝。

富公公連忙應喏,退下。

“朕的皇兒……”皇帝不由便急了起來,他惴惴不安的看著林雨竹,“雨竹,朕的皇兒不會有事吧?”

林雨竹笑盈盈的上前,“皇上,小皇子不會有事的。”

皇帝雖仍是滿腹的心憂,但在看到林雨竹那寬慰的笑容時,心還是定了定。

……

華靈蕓昏昏沈沈的睡在榻上,屋子裏飄著一股甜膩的香。她幾番想了醒來,卻是幾度掙紮都跌回了那個沈沈的夢裏。

“蕓娘……來……來陪我。”

華靈蕓不停的搖頭,她的眼前是披頭散發,滿臉鮮血的一張臉,那張臉她再熟悉不過。

“不要過來,皇上,不要過來……”

“蕓娘,你說過你最愛的是朕,你說過你要與朕同生共死的,黃泉路上好寂寞,你來陪朕,來……”

“不,不要……”華靈蕓搖頭,拼命的掙紮。

然,任是她怎麽掙紮,先帝還是將那雙瘦骨嶙峋的手掐上了她的脖子,“蕓娘,來,來陪朕。”

“不……”華靈蕓掙紮著,窒息的痛使得她連呼氣都難。掙紮間,她霍然從夢中驚醒,卻看到眼前一張猙獰的臉,“你……”她瞪了那張臉,下一瞬間,卻覺得脖子處像是要被勒斷一樣,呼吸越發的不流暢。

‘唔……“華靈蕓掙紮著,雙手緊緊的去扯脖頸間的帶子,只她才小產,又養尊處優慣了,哪來的力氣,只一小會兒,便眼睛一番,暈死了過去。

她一暈,脖頸間的帶子便松開。

續而高大的橫梁間飄過一縷三尺白綾,昏迷之中的華靈蕓,被人扶著套上了自己的脖子。一聲鐘鳴,華靈蕓像一把破絮的似的被推了出去,她的身下,”啪“一聲,滾開了一個繡墩。

……

藍雨薇睨了秦玨瀚。

”說出你的選擇。“秦玨瀚冷冷的睨了她,”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麽。“

藍雨薇呵呵一笑,淡淡的瞥了頭,看著被含雁打得鼻青臉腫的宋青荷,”都說好人不長壽,禍害遺千年,宋青荷,你的命怎麽就那賤?這樣也死不了。“

”哈、哈、哈。“宋青荷發出一陣狂妄笑,瞪了藍雨薇道:”你還沒死,我怎麽能死呢?“

藍雨薇低垂了頭,半響,忽的仰頭道:”放心,我一定會讓你死我前頭。“

宋青荷不屑的撇了頭,”那又如何,黃泉路上不寂寞,有你陪著,我們到閻王爺那繼續去鬥,也挺好的不是。“

驚覺到藍雨薇眉目前的殺氣,蕭遙一步上前,緊緊的攥了藍雨薇的手,幾不可見的搖了搖頭。藍雨薇咬了牙,”我寧可不活,我也要她死。“

”雨薇!“蕭遙咬牙道:”不可以。“

藍雨薇默然的垂了頭,神色間有著無可奈何的頹廢。

”哈……“宋青荷再次發出得意的笑聲。

蕭遙緩緩的松開了藍雨薇的手。便在他松手的剎那,藍雨薇霍然一步,沖到了宋青荷身邊,擡手便朝宋青荷的胸口紮了下去。沒有人知道,她什麽時候將蕭遙的那柄小刀拾在了手間,這一紮,宋青荷的笑嘎然而止,她瞪大了眸子看著藍雨薇”你……“

”雨微,不要……“

蕭遙一聲歷喝,才要上前阻止。藍雨薇卻是手一擡,那柄帶著宋青荷血跡的刀,便以一種圓滿的弧形劃過了宋青荷的頸間。

”你……“宋青荷怔怔的指著藍雨薇,渾然忘記了自己身上的傷口。

”我說過,你一定會死在我前頭。“藍雨薇冷冷的睨了藍雨薇,手間的小刀,滴滴噠噠的往地下滴著血,她全然不顧,只是雙眼緊緊的盯著宋青荷頸間像是被開了閘門似的沽沽鮮紅,一字一句道:”我就不信,有人能接得上這大動脈,我就不信還有人能再給你起死回生。“

宋青荷似乎這才驚覺到脖子處的痛,只是此刻,她的眼前已然一片暈眩。她慌亂的擡手捂上了頸間的傷口,只是不任她怎麽捂,血水卻是怎樣也制不住。

”不……不……“她睜著恍然的眸子,哀求的看著四周,”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雨薇,你瘋了。“蕭遙欲要上前救治宋青荷,卻被藍雨薇死死的揪住了,”她死了,你怎麽辦?“

藍雨薇眼見宋青荷在地上抖成一團,慢慢的失去掙紮,她才緩緩的放開了蕭遙的手,低聲道:”根本就沒有解藥。“

蕭遙一怔。

藍雨薇霍然擡頭,瞪了秦玨瀚,”我的選擇,你滿意嗎?“

秦玨瀚的神色已是不能用驚怔來形容了,他不是沒看過殺人,他不是沒有殺過人,他甚至看到過比這更加慘烈百倍的死法,可是那些都不足以使他如此震憾。斂下心神,秦玨瀚看著藍雨薇。

”是的,我很滿意。“他咬了牙,一字一句道:”你選擇死,那麽藍錦燁呢?你有什麽權利替他做出選擇?“

藍雨薇輕輕一笑,笑意之中滿是不屑,”燁哥兒他不在你的手裏。“

”你確定?“

”當然。“藍雨薇點了頭道。

秦玨瀚低了頭,臉上劃過一抹涼笑,”你錯了,燁哥兒,他在我的手裏。“

”那好。“藍雨薇擡頭看著秦玨瀚,”帶出來,讓我看看吧。“

秦玨瀚怔忡。

”如果在你的手裏,你帶出來讓我看看吧。“

屋子裏一靜,誰都不言語。

秦玨瀚目光森涼的看著藍雨薇。

藍雨薇眉眸含笑,大大方方的任他看著。

”我會讓你看到他的。“

藍雨薇點了點頭,”麻煩世子將這裏處理一番吧。“她指了院子裏的那些被打傷了的下人道,”想來,世子還要留客,我便繼續再住幾日。“

秦玨瀚的眉宇間閃過一抹青白。

”沙子。“藍雨薇忽的喊了沙子。

沙子看了眼蕭遙,一步上前。

藍雨薇指了地上的宋青荷,”將她的頭割了,一把火給我燒了,燒成的灰,找條花街裏的內河,撒了。“

她的話聲一落,不僅是沙子怔在了那。就連蕭遙都忍不住的挑了眉頭,人死萬事休,她這是連具屍體都不放過!

”怎麽了?“藍雨薇看了沙子。

沙子不敢出聲,只是擡頭看向蕭遙。

”雨薇,人死……“

藍雨薇呵呵一笑,”蕭遙有句話叫挫骨揚灰,你忘了。“

蕭遙默了一默,想到藍雨薇身上的毒,他咽下了到嘴邊的勸說。

”你為什麽不相信我有解藥?“秦玨瀚看著藍雨薇,”在我的身邊,當真讓你生不如死嗎?“

藍雨薇默然轉身,”世子可能喜歡被人逼迫,被人要脅,可是我不行,沒有自由的活著,我寧可死。“

秦玨瀚默然的轉過身,便在他擡腳要走出去時,身子頓了頓道:”三日後,我將藍錦燁帶來。“

”好。“

藍雨薇鏗鏘有力的回道。

秦玨瀚離開後,屋子裏被打掃幹凈。

每個人的神色都很沈重,含雁捂了嘴嗚嗚咽咽的抽泣起來。

”雨薇。“蕭遙壓下心頭的沈重,看著藍雨薇,”你確信沒有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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