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湘湘蹦跳著拉開了車門，老何忙將背心套上，老伴許素梅多次讓他在孫女面前註意形象，但是大夏天的出來大街上逛一圈，即便是開著冷氣也無濟於事。

“今天怎麽這麽早啊。”

老何退休前是實職正處級幹部，他從做村裏的文書開始，一步一步進入黨政工作系統，因為處事圓滑又看得懂形勢，在四十幾年的波濤洶湧中，為自己和家人謀了一個好的起點。

愛人許素梅在他的職權影響下，也進了公務員隊伍，謀了一個虛職二把手的位置，安安穩穩到了退休。

因為農村戶口，生了兩個孩子，都是女兒，大女兒在政府部門上班，女婿做生意，當初老何十分反對這一門親事，在他的觀念裏，商攀上官，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今，女婿的生意越做越大，家裏頭又新喪了老父，大外孫女兒湘湘面臨著幼兒園升小學的緊要關頭，所有的重擔都落在了女兒的身上，老何只好重出江湖，讓女兒少遭點罪。

“哪早了？”

後視鏡裏，湘湘低著頭玩兒手機，無心應答。

車子緩緩駛出學校停車區，劉文燕向老何揮手，是湘湘班上同學的外婆，剛退休，熱情未減，來當起了義工。

“今天老師都教了你們什麽？”

“我忘了。”

“外公可真是不值，天天風雨來雨裏去地接送，你連句正經話都不跟外公說。”

湘湘紮著兩個羊角辮兒，一身青色的校服，書包斜跨在身上，就那一雙耐克運動鞋能夠標示出和別的小同學不同的地方。

“外公不要生氣，我很累，到了家再跟你講。”

“你這個小屁孩兒，懂什麽累呀？你外公外婆才累呢。”

湘湘把眼睛望向了外頭，小小的身體裏頭藏著很多從成年人世界搜集來的信息，她知道，媽媽正在準備生另一個小bb，她會因此失去很多愛，身邊的小朋友許多都添了弟弟妹妹，好像都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爸爸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知道。”

一想到白起南久不著家的忙碌，老何就有一肚子的氣，年前，因為受不了女兒的央求，他和老伴一塊搬到了埔南區女兒的別墅裏，樓上樓下一共四層，老兩口在第二層，外孫女住在第三層，女兒和女婿住在第四層。

可是很多時候，早起鍛煉就看見女婿醉醺醺地臥倒在沙發上。

有什麽辦法呢？老伴兒偏偏是個怕事兒的，早就準備好了姜茶等著他。

自己總不能一直做壞人吧。

一來二去的，也就懶得說這麽多了。

“爸爸昨天晚上跟我打電話，說今天能到家。”

“是媽媽接的電話嗎？”

平時和老伴兒吃完晚飯之後就會出去遛彎兒，所以會遺漏掉很多與女兒相關的消息，這段時間，她也出奇地安靜，吃完飯就往樓上鉆，聽說是在準備考核的資料。

“對呀！媽媽很高興。”

“高興個屁。”

老何小聲嘀咕著，卻被耳利的湘湘給聽去了。

“外公，你別對我媽那麽兇。”

“自古嚴父出孝女，懂不懂？”

車子緩緩行駛在立交橋上，北方空氣裏時時刻刻都有煙塵的味道，這段時間已經算不錯了，創文以來，環境的重要性被三令五申，只不過，沒有熬到老何做出成績的那一天，就把接力棒給了下一任。

“我媽媽還不孝順您啊，可別到時候逼得她把賬算到我的頭上。”

何振梁還想和外孫女爭辯，卻發現悲哀得很。

還是老二何曼青懂得他的心意，懂得他的殷切希望，至於何曼文，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罷了。

到家的時候，廚房裏頭彌漫出香味，許素梅剛盛上來一盤菜——“快去洗洗手，晚上女婿回家吃飯。”

“怎麽了？他算是哪門子的領導？難不成一回來就要我們嚴陣以待嗎？”

許素梅端著個大大圓圓的臉盤子，眼珠子烏黑，到現在還喜歡留長發，盤一圈高高的發髻在後腦勺，穿著素色的衣裳。

“小點聲兒，女兒回來得早，這會子正在樓上呢，你就別給他們兩公婆添亂了。”

“你說說你，敢情全家就你一個好人，我就是徹頭徹尾的壞人。”

“你這個老家夥，我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只是你的脾氣太沖了一些，女兒結婚那會兒，你就沒給人家好臉色看，現在怎麽著了？他事業有成了，你還要這樣嗎？”

“我一個堂堂正處級幹部，還需要他看他這個小商販子的臉色嗎？”

“看看看，動不動就拿退休前的職務要挾人，說句不好聽的，他能接觸到的官兒比你大多了，你可不要倚老賣老。”

說完，許素梅走到了廚房裏頭，老何忒不喜歡這套別墅的裝修風格——一一水兒的歐式奢華感，水晶燈，大理石地板，纖塵不染的落地窗，住起來也不覺得比大院裏頭的大平層好到哪裏去。

如果不是因為女兒在備二胎，他也犯不著這麽作踐自己。

大概半個小時之後，樓頂上傳來了噔噔噔的腳步聲，何曼文走下來，先叫了湘湘——“寶貝兒，怎麽一回來就玩手機呀？”

“外公給的，說我只要把幼兒園的任務完成了，就可以玩手機。”

湘湘擡起頭，討好一樣地笑了笑，老何一邊泡茶，一邊說道，“你這個女兒隨你，正說反說都行。”

“爸，你的火氣怎麽這麽大？按道理說，退休後也沒人找你麻煩了，難不成是我讓你煩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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