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黎明前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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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時,眼前有許多張臉,老人、小孩、少年、成年男人、青年男人、女人,都有,全都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昆西下意識就去找露西娜的臉,模糊不清的眼神看到她離得很近,正在絞毛巾,絞幹了後放到自己額頭上,冰冰涼涼很是舒服。

發現他醒了,露西娜露出驚喜的神色,試探著喚道:“嗨。”

“嗨。”昆西有氣無力的答,發現胸腔背後一片火燒般的痛,眼睛無力地閉上,又要往黑暗中沈去。

“啊喲,媽媽,他又暈過去啦!”兩個少年的聲音疊在一起叫。

“咦?不會吧?我看看。”另一個少年的聲音,亞裏斯通用語的發音不標誰,微微帶著異腔,聽上去很是奇特。

“你們幾個,別動他,讓他睡!”這個昆西認得,是露西娜的聲音。

又有一個聲音,這個昆西也認得,是趕車人,他道:“一百斤砸上去肯定不得了,再加上馬車的勢子,當然好不了。”

又是那個帶著異腔的少年聲音:“不是讓牧師看過了麽?難道跟我想的一樣,他們治治皮肉傷還行,對比較嚴重的內傷和骨折還有一些雜癥,比如卡洛叔叔的手臂就不行了?切!一群打著光明神教幌子的神棍騙子,收錢還那麽貴!早知道還不如我來治,現在可好,牧師動了手,表面看上去好了,就是醒不過來,連我也不敢動手了。誰知道不一樣的治療方法用到同一個人身上會不會出事。”

啪一聲拍打的聲音,露西娜用溫柔的語音罵道:“要死了!光明教庭的人你也敢在背後胡說!”

那少年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然後又是許多人在說話,嘈雜成一片,內容都是他,全在擔心他,露西娜的聲音在裏面清晰可辯。不知道怎麽的,明明環境這樣吵,昆西偏偏就覺得很安全,很放松,便又睡著了。

再醒來時,背痛已經好了許多,微微睜眼,註意到窗外一邊漆黑,原來已經是深夜了。昆西微微動著身體,想要起身。

“別動!”一只手掌按上他的胸,露西娜的臉出現在眼前,“背後受了重傷,肋骨都斷啦!別亂動。”

昆西怔怔的去看那張臉,還是昨天那張臉,沒有半分上過妝的痕跡,不過不像昨天那麽蒼如雪,而是豐腴的臉頰上有著淺淺的粉色,正在微笑看他。

看著那張臉,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女子手掌正貼著自己赤裸的肌膚,昆西的心毫無預兆的突然就開始拼命亂跳。越跳越疾,劈哩啪啦亂響成一片。

昆西頓時呆住。

怎麽回事?

下意識不要去想那只手,卻發現根本做不動,相貼的感覺被無限放大。

昆西頓時慌了,呻吟道:“水。”

露西娜慌亂去倒水,捧著杯子放到昆西嘴邊。“來。小心喝。”露西娜道,一手穿過昆西腋下,半扶他起來。

一股露西娜獨有氣襲來,昆西便定定看住露西娜,忘了喝水。

“喝啊。”露西娜微笑道:“被牛奶桶砸傻了?”

“哦。”昆西應了聲,才低頭喝水。喝完了,突然脫口道:“你真好看!”

露西娜哧的一聲笑出來,把昆西放平,伸出手,讓昆西看那枚婚戒,微笑道:“先生,我已經結過婚啦。你來晚了。而且,我愛我的丈夫。”

昆西突然就一陣氣急,咯了起來。

露西娜嚇了一跳,慌忙去給他順氣。

門外有個聲音笑嘻嘻地道:“醒了?我們能進來不?”

露西娜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道:“徐錚,你守在外面多久了?”

徐錚笑道:“不久不久,涼蝦的溫度都還正好。”

“進來吧。”露西娜無奈的道。

門被推開,呼啦一下就擁進來很多個人。

昆西一眼就認出了徐錚。

這少年,實在是太特別,縱然夾在人堆裏,卻仍然像顆發光的星星,讓人無法忽視得過去。徐錚跳到昆西面前,咧嘴一笑,老大的一個笑容,突然晃花了昆西的眼。

他捧著個碗,一臉古靈精怪跑到昆西臉前,一臉諂媚地笑道:“謝謝你救了露西娜阿姨!實在太感謝了。我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報答你的,所以特先孝敬涼蝦一碗,等我冰淇淋做出來了,第一個孝敬你。”

然後轉頭看向另外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少年,道:“大班小班,快來感謝救命恩人。”

眼前這個少年笑得那一副白癡像,實在和報告裏的神奇少年、帝都之星、暗金紋百獸使完全扯不到一塊。昆西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滿臉睿智,一個老人表情,少年老成的少年,哪知道眼裏跳出來的竟是這麽一個鮮活亂蹦的家夥,完全風牛馬不相及。

昆西看著他,一時間完全神經接錯線,竟不知道怎麽應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個人,實在和一生裏他以往見過的人相差太多,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不說話是吧?那多傻啊,做好事不留名的是白癡,換了我,肯定沖人家家裏去,先要個十萬八萬金幣再說,對吧?”徐錚笑得一口白牙,道:“哪,恩人,告訴你叫什麽名字,我去瑪裏斯戰神像的旁邊給你偷偷造個雕像,讓萬民供著。我們家窮,金幣你就別指望了。”

“昆西·塞達克。”話一出口,昆西全身一陣冰寒,竟把真名說出來了!瞳孔猛的收縮,卻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徐錚。然後,他挫敗的發現,全神的應對,結果根本是對著空氣出招,這少年根本就沒註意到,正在那裏繼續滿嘴胡話。

“昆西·塞達克。我就不叫你塞達克先生了喲。那多生疏,就叫昆西大叔吧。昆西,真是好名字,像你的臉一樣俊。不像那個小初,板著一張死人臉,看著就煩。昆西大叔,你等等哈,下次瑪裏斯的現世日子,我一定想辦法去給你搞個雕像放在他旁邊。你看放在他肩上可好?位置足夠高,我騎嚕嚕上去,別人也發現不了。萬人拜你,那才是我班得瑞家的恩人應該受到的殊榮!”

昆西呆呆地看著徐錚劈哩啪啦一陣爆豆子的似的狂噴,馬屁不要錢似的一陣狂拍,挫敗的發現聰明狡詐如自己,卻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這少年想法天空行空,上一段和下一段完全不搭邊,思維跳躍性的向前。這世界上,怎麽還有這種人?

“要死啦。”露西娜一巴掌不輕不重的打過去,笑罵道:“戰神瑪裏斯也是可以讓你褻瀆的嗎?”

徐錚縮著頭,笑道:“放一個小小雕像而已。瑪裏斯又不會少一根毛。換個角度想吧,咱們家昆西的雕像放上去,可以受萬民景仰,那是好事,舍身救人的英雄,如何能讓不拜?再說了,瑪裏斯一個人站在那裏孤苦伶丁的多可憐啊,有個人陪他風吹雨打,瑪裏斯戰神應該感到高興才是。你敢肯定他一傻大個站在那裏就不寂寞?還是咱們家昆西是好人,肯陪他聊天受苦,瑪裏斯應該感動到哭才對。決定了!我今晚就偷偷去,弄個雕像,刻下名字,放在他肩上。”說著,一邊嘿嘿竊笑,不停的沖著昆西擠眉弄眼。

“你敢!”

兩人同時出聲喝止,正是露西娜和趕車人。

“嘿嘿,我當然不敢。”徐錚笑。可那笑容看在昆西眼裏,明明就是一幅打算放手蠻幹的預兆。總覺得那潛臺詞就是:我為什麽不敢?

昆西徹底的看不懂了徐錚了。陰暗叛逆如自己,也不敢說出瀆神的話,為何這少年就可以說得滿不在乎?而且那口氣,似乎也不是對神不敬,反倒那尊大神就是他親朋好友,理應如此對待似的。再說了,自己一言不發,何時又變了他們家的昆西了?

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啊?

昆西茫然地看著徐錚,突然覺得這少年就像是隔著層層迷霧,怎麽也看不清。不過,出奇的是,面對徐錚一臉幼稚加白癡的笑容,對他膽大包天的想法,昆西心裏的感覺,竟然是很想笑。

天知道他多少年沒有想笑的沖動的了,這少年一上來一陣胡攪蠻纏就辦到了,果然有本事。

卻見徐錚還在樂不可吱的笑,扯著叫做大班和小班的少年上前來,臉上笑容那個狗腿,讓昆西更想笑。耳邊聽得徐錚道:“來,大小班,我們三人給恩人拜一拜,以後隨他任意使喚。”

說著,三個少年一起躬身彎腰,竟真的對著昆西俯身一拜!拜後,三張少年的臉龐一起笑開,滿臉真心誠意的笑容。

有多少年沒有人對他這樣真心誠意的笑過了?

昆西突然抓緊了碗,心裏湧上莫明其妙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堵得難受,卻又說不出一個字來。

三個少年身邊,兩個小孩鉆出來,仰臉看昆西,也道:“謝謝你救了露西娜阿姨。謝謝!”隨即贈送兩張牙花子都笑出來了的笑臉。

趕車人過來,沈穩的一點頭,道:“謝謝。”

最後是露西娜,走到昆西面前,微微一笑,道:“謝謝。雖然短短的一句不能表達的我的謝意。但我只能說,謝謝。還有,我代那兩個孩子說謝謝。你們素不相識,卻敢撲身來相救。讓我更加覺得,這世界上真的是好壞人少,好人多。沒我弟弟卡洛說的那麽陰暗。”

一邊,徐錚伸嘴過來,在昆西耳邊悄聲解釋道:“她的意思是你挽救並堅定了她的信念。別理她,她一向愛心泛濫。你一定要記住,我們家除外,下次有這種事,你人要救,錢也是要問人要的。”

這是什麽話?直白得不半點轉彎抹角。完全一副市井小人的嘴臉,哪還是什麽神奇少年、帝都之星、暗金紋百獸使?

昆西終於全線敗退,哈的一聲就笑了出來。這一笑,頓時扯得全身都在痛。卻偏偏昆西就是不想停下來。

轉眼眼光打量全場,所有人都在跟著自己笑,整間屋裏有一種昆西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怪異氣氛。相當的怪異,便就是感覺很舒服,很放松。

昆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笑得咯出血來,嚇壞了一幫人,趕緊沖上來堵他的嘴。

好不容易忍住笑,只覺得胸腔裏痛得厲害。卻聽一邊徐錚松了一口氣,小聲道:“以前讀史書,書上說有笑死的。原來還不相信,今天長了見識,果然真的有。”

昆西一聽,止不住又想放聲狂笑。露西娜霍的一聲站起來,眉毛一揚:“徐錚,給我站邊上去!”

“是!”徐錚見露西娜發火,立時噤寒蟬,乖乖的貼墻站好,卻伸頭過來關切地看著昆西。

看著徐錚真切的目光,昆西又是一陣迷茫和躲閃。

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可以輕易的就對他人表達出關心和愛護呢?難道他就不知道世人多變,陰暗醜陋如自己的人比比皆是嗎?有著神奇少年、帝都之星、暗金紋百獸使的少年會是一個幼稚低能的人,沒有人會相信。但那大大咧咧,隨時可以笑得一臉燦爛不見半點心機的臉卻就是給人這種感覺。世界上,最純真而不帶雜質笑容,除了小孩和白癡,就只在徐錚臉上找得到。世間,怎麽會有這種人?那雙關切的黑瞳,清澈著不帶一絲雜質,像是放到泉水下沖洗過千百萬年,洗去了所有的不潔,幹凈得讓自己不敢直視。

再轉頭看露西娜。這個女人,也是這麽的奇怪,看似膽怯軟弱,實際勇敢而倔強,那雙眼裏,濃濃的溫情泛濫得隨時都會噴湧出來。這世間,又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女人?為什麽死了男人,拖著殘廢弟弟和兩個兒子,都拖不垮她生活的信心,在玫瑰百般打擊下,依然挺立著生活?

完全搞不懂的女人和完全搞不懂的少年!

昆西怔怔地看著兩人,聽著眾人圍著自己談笑,熱烈討論著怎麽才能讓自己更舒服一點,恢覆得更快一點,不知不覺間,窗外微微泛起亮光,一夜裏最黑暗的時候就要過去,天竟然要亮了。曙光從窗外投進來,照在徐錚的臉上後又跳到露西娜豐腴的臉上。

突然之間,昆西就覺得少年徐錚的賊頭賊腦的笑臉亮得不可思議,露西娜淺淺含笑的臉又是那般美麗得不能直視,給人的感覺居然比曙光還要明亮!

只是不知道,這兩道曙光是否可以照亮自己陰暗的心裏最濃黑的地方呢?

昆西突然充滿了期待,悶聲笑道:“其實……我是來應征原野酒館的店員的。”

呃?

啊?

談笑聲嘎然而止!

露西娜撲的一聲笑了出來,“歡迎歡迎,真獨特的――用徐錚的話和怎麽說來著?哦,叫做獨特的面試。很高興,善良勇敢的昆西·塞達克先生,你通過了。傷好就來工作。假如你目前沒有住的地方,就在原野裏住下吧。為了我和兩個孩子受了傷,我們照顧你也是應該的。”

昆西微笑點頭,全身放松下來。眼角餘光看到徐錚一步一挪的往大小班那邊挪,然後伏耳在兩人身邊小聲語:“告訴露西娜阿姨,即然是咱們的人了,醫藥費可以從報酬裏扣。要不先扣一半,另一半充公,直到附完醫藥費為止。”

“徐錚!”

“在!露西娜阿姨,我什麽也沒說!”

“給我到墻邊站好!”

“是!為什麽大班和小班不站過去?明明他們剛才也有點頭的……”

“閉嘴,趕緊給我站過去!”

“是!別發火,我馬上就過去。”

昆西聽著,突然又很想笑了。原來這道曙光,真的是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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