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宮深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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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掛枝梢,赤月皇宮的景雲宮內一片燈火通明,弦音竹樂,鸞歌鳳舞。

今日赤月祭祀大典,赤月左熙白日登上祭臺為百姓以及赤月國祈福做了禱告,晚上便在景雲宮內設宴招待幾國使臣,其中自然包括宇文皓軒與楚雲鐸。

但見席下兩側的兩人雖都飲著美酒佳肴,欣賞著聲樂歌舞,神情卻都極為肅凜亦靜默無聲,席間氣氛有些古怪的寂落。心知他二人定是為了糧食的事情著急,赤月左熙微瞇起雙眼,眸底添了摸銳色:“永親王與軒王爺可是覺得哪裏不滿意?”

兩人幾乎不約而同的道:“哪裏。”繼而又再次靜默不語。

赤月左熙犀利的眸光匆匆掃視下去,緊接著眼底的銳色漸漸柔化,隱有精光迸出,臉上也浮出一絲笑意:“朕代替赤月百姓謝謝幽國與大興為赤月送來的賀禮,若是兩位王爺覺得哪裏不滿意盡可與朕說明,朕自然不會掃了兩位王爺的興致。”

楚雲鐸舉了酒杯,溫婉笑道:“皇上如此盛宴款待,我等哪裏還有不滿?只是有些事情自然不是宴席上便可以明說的。”

赤月左熙輕詫,已知楚雲鐸指的是糧食,轉而望向一旁自飲不語的宇文皓軒,盡管面容上覆有面具難以瞧見什麽波動,但眼內極為清冷。“軒王爺果如傳言般是個可以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冷漠之人!即便面對這樣如花似玉的女子仍可以如此不為所動,果真不俗。”

宇文皓軒定定凝註赤月左熙一張笑得淡然而又有深意的臉,心中卻有些微亂,自第一日到了赤月,便尋了老九將信托他轉給了赤月左熙,為何幾日已過仍未有所行動?到底赤月左熙是否會伸出援手,瞧不分明。略微笑笑:“皇上這話可是有些高讚了!”

赤月左熙望著宇文皓軒,意味不明的幹笑了幾聲,也沒再說什麽話。

席上再次無聲,恰在此時一段歌舞止了。赤月左熙擺手起身端了杯酒,朗道:“諸位使臣今日到我赤月,為我赤月祭祀送來賀禮,朕當真高興。自朕登基之日起,各國便一直鼎力相助,朕甚感欣慰。今日諸位使臣定要不醉不歸,方可叫朕略盡地主之宜!如今已有幾國出現糧食饑荒,朕雖有心相助,無奈赤月所屯糧食也是有限,不如便借了這宴席共同商討出個兩全的法子,即便將來各位回了國也不至叫各國皇上怨惱朕偏著哪一國,如何?”

赤月左熙這話雖冷倒不失理,語氣淩然卻又溫婉,於座的有求於赤月的幾國使臣開始了紛紛的小聲議論,當然也有幾個沒有鬧糧荒的小國使臣以不勝酒力之由恭敬的告禮先行退出景雲宮。赤月左熙一一掃視下去,除了幽國的楚雲鐸、大興的軒王爺外,還有三兩個小國的使臣留了下來。

眾人私下嘀咕了半響,也終究還是沒尋出個妥善的法子。

這個說,價高者。

那個又說,急需者。

而另又有人說,抽簽憑天由命。

總之,說來說去,個人堅持個人的意見,彼此互不相讓,難得妥協。只是很奇怪的是,宇文皓軒與楚雲鐸及其周身隨從倒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過。赤月左熙沈靜的坐在正席之上,怡然自得的看著每個人或焦躁、或擔憂或淡漠。

就在此刻景雲宮外傳來一聲:“楚貴妃到。”眾人便停下了爭執,齊齊將目光落在門外雍容高貴緩步進來的楚佳茵身上。

“楚貴妃可是幽國出了名的美人,最近聽說又懷了龍種,這時候來恐怕我等是無功而返了。”人群之中忽然傳來一聲輕說。

“誰說不是。”有人附和。

“愛妃身子與日沈了,不好好休息怎麽竟來了這裏。”赤月左熙聞言往門外睨了一眼,剛才還一臉淡然的臉上忽然劃過一絲不經意的嫌惡,卻僅僅只是一瞬便又恢覆了往日的溫潤。

楚佳茵奉旨嫁入赤月已有半年多,那日正逢敏禎皇後祭日,赤月左熙心中惆悵不已多飲了幾杯。不知怎的,醒來竟發現昨夜睡夢之中與他顛鸞倒鳳的敏禎竟變成了此刻一臉緋紅,嬌羞如花躺在自己臂彎裏的楚佳茵。既然寵幸了便寵幸了,誰叫自己心中思著敏禎飲多了酒?心中愧疚著也是幾月沒去她那,可不出幾月禦醫院又傳來喜訊,楚佳茵有了身孕。到此他才恍悟,即便酒後再亂性也不至什麽都不記得,恐怕這一切都是她有意安排的,圖的也不過就是當幽國遇了難她有個可以幫襯說服的籌碼。但腹中是他的親骨肉,他倒也不能怨著她什麽。如今楚佳茵腹部已經隆起,他也盼著能順利誕下個皇子也好堵住自己母後的嘴,憑此不再納女子入宮。

“臣妾看到景雲宮有使臣出來,以為這宴席散了,心中又思著皇上,所以才貿然過來,還請皇上恕罪。”楚佳茵盈盈福禮,溫順的步到赤月左熙身旁靜靜坐定,只是好奇的向宇文皓軒投去一瞥,眉心忽然痛苦的蹙在一起。

楚雲鐸望著楚佳茵臉上一派溫和淡然,只點了點頭。

本來赤月左熙還好整以暇的看著席下的每個人,聽著那些吵嚷聲不知為何他的心特別滿足,大有一種身為強者的強勢感。只是現在因為楚佳茵的突然出現,頓時每個人都靜默不語,只靜靜盯著他,無奈的嘆口氣道:“諸位使臣也是議論了好久,可得出了什麽好法子?”

眾人之中忽然有人起身冷聲道:“我等自恃愚鈍,並未商討出什麽好的法子。這時候楚貴妃又玉體親臨,我等更是不可再去代替皇上妄作什麽論斷,一切還是交由皇上定奪吧。”

此人話音一落,眾人面面相覷久未說話。似乎楚佳茵也覺出自己不受歡迎,而她的到來又正好提醒了赤月左熙在糧食上多偏著些幽國,既然目的達到便起身福禮道:“既然皇上朝事未完,臣妾便不在此打攪了。”

赤月左熙滿意的點點頭,道:“回去好生休息,若朕得空晚些會去看愛妃的。”

接了剛才那人的話題,赤月左熙又特地問了問兩旁的宇文皓軒與楚雲鐸的意思,見他二人一致點頭讚成,舉了酒杯,又與這些餘下的人暢飲起來,臉上掛著冷淡的笑,眼內閃過一道稍縱即逝的滿意。

關於糧食的商討直至宴席結束也未見赤月左熙有什麽決定,只在宇文皓軒回別院的時候,赤月左熙派了老九捎來一封信。

老九意味深長的笑說:“若非莫姑娘的信,恐怕皇上也不會勻出如此多的糧食,畢竟中間還有一個楚貴妃。王爺心中也應該清楚,皇上極為欣賞莫姑娘的為人,若王爺不能給莫姑娘一個好歸宿,皇上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管。還請王爺珍重!”

“那麽雨兒她信上到底寫了什麽?”宇文皓軒有些不解,追問。

老九略停,轉身笑說:“王爺還是自己看吧,如何竟連莫姑娘的筆跡都不識得了?”

宇文皓軒緊緊攥著那封信,待到老九在夜色中消失不見才匆匆拆開,竟是一句:“天下蒼生,難分彼此;各國百姓,本屬一家。”區區十六個字便輕易就求得了糧食?宇文皓軒有些不信,但就是這樣的一封說重不重,說輕不輕的信,卻真的叫赤月左熙沒有徇半些私情,根據各國的國情合理的將糧食分出三份,大興最多,幽國其次,剩下的再按著糧荒情況不是很重的小國去分。但同時又不得不佩服的是,赤月左熙在賣糧這一事上獲利頗多,這也是為何赤月左熙日後會發動戰爭的重要原因。

宇文皓軒決定不再耽擱,先要聖水等人趁夜押解糧食趕回大興,而他則明日待見了赤月左熙之後再行離開,依著銀電腳程,大抵日落前便可追上。月色正好,宇文皓軒負手身後獨自走在回房的廊上,擡頭望著天邊皎白的銀月,忽然心中很是悵然,青雲來了訊,說是她一日內連受兩次父皇的封賞,恐怕回去的時候自己還真的要稱她一句“郡主”了,只是這樣喜慶的日子他竟不在她的身邊,多少有些遺憾。重陽宮宴,那雙平靜卻隱含失望的眸子再次浮上腦海,心中更添一抹愁思。父皇的用意到底是什麽?他現在真的想不出,很明顯父皇很喜歡她,但為何又會對他的婚事只字不提,更是當眾拒絕了這事?

正思著,但見錢裕執了一副畫卷追上來,宇文皓軒轉身,探尋的冷眸在畫卷上打了個轉兒轉到錢裕身上。“王爺,這楚貴妃還真是好笑的很,竟派了貼身的侍女給王爺送來一幅畫,王爺要不要看看?那侍女正在廳裏等著回信兒。”

“什麽畫?”

“王爺還是看一眼的好,莫要連累了那侍女回去無法覆命。”錢裕雙手呈上畫卷,靜立一旁等著回信。

宇文皓軒手托著畫,剛要展開又猛然照原樣合上,扔給錢裕,轉身道:“叫那侍女告訴楚貴妃一句‘事已至此,年少的事情該忘的就要忘了,軒王爺恭祝她可以順利誕下一位皇子或是公主。’”

“是,末將遵命!”錢裕執了畫,快速往廳裏走。

楚佳茵靜靜守候在自己的寢宮內,看看時辰,赤月左熙是不會來了,那宴席上的溫柔不過是做給各國使臣看的,溫婉的容顏下隱藏著的真正的冷酷誰又知道?若不是她懷著他的骨肉,他又怎麽會這樣溫柔的稱自己一句“愛妃”?她楚佳茵真的就這樣不招人待見?赤月左熙是這樣,宣浩也是這樣!

為國嫁入赤月,終日陪在自己不喜歡的人身邊,這種痛苦誰又會知道?如果不能嫁給自己最喜歡的男人,那麽她就要嫁給世上權利最大的男人,要享受最高貴的榮寵,不會再像自己的母妃那樣,即便使出渾身解數,依然日日落落寡歡難得聖寵。她要他,要他給她應有的一切!可是為什麽當得到了這一切的時候她的心還是這樣的空落痛苦。又為什麽此刻她是那般的期待,席上的匆匆一瞥,僅僅不經意間,那雙熟悉的清眸便叫她的心猛然漏跳了半拍,她看的不會錯,一定是他!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的那雙眸子,不會錯。只是很好笑,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竟是此刻面覆冷冷面具的軒王爺?但是為什麽他既然如此冷漠,在西林馬場的時候會對她溫婉的笑,給她一種錯覺?

“娘娘——”貼身侍女執了畫一臉難色的跪在地上,吞吐道:“王爺他沒看娘娘給他的畫。”

“你說什麽?”楚佳茵狠狠的瞪了一眼,冷冷的踱到侍女身前,陰狠冰冷的眸光攝得侍女身上倏地顫抖了一下,“為什麽沒看!”

“那、那軒王爺只是叫、叫人帶了話‘事已至此,年少的事情該忘的就要忘了,軒王爺恭祝您可以順利誕下一位皇子或是公主。’”

“哈哈”楚佳茵猛然身子一晃,頭上金光閃閃的步搖猛烈的顫著,淚水自眼中瞬時湧出,“他竟然說這樣冰冷的話!”

“娘娘,您要保重玉體啊!”侍女匆忙起身扶住楚佳茵,勸慰道:“不管您腹中懷的是皇子還是公主,將來能代替敏禎皇後的肯定不會是別人。”

“有什麽用,有什麽用……”楚佳茵只是喃喃的重覆著這一句話,身子癱軟的有些無力。“去把那幅畫拿去燒了,燒了!”

“是,奴婢馬上就去給燒了。”侍女執畫待見楚佳茵的哭聲弱了下來,嘆口氣才退出去。

冬日天短,細雪紛揚,即便已經是寅時,可整個皇宮內仍沈浸在一種安詳的靜謐之中,似乎連往日金碧輝煌的宮殿也變得有些沈穩寂靜。

燭臺上燃著數支明亮的燭,燭火不停的晃,將暖暖的橘紅揉進了她的眼底。昨夜與宇文青雲一時高興多飲了幾杯,此時由兩名侍女伺候著,莫菲雨仍然還覺得額頭微微有些沈。靜靜看著銅鏡裏兩位侍女將自己的長發高高挽起,鏡中一張素清的面容,光華淡淡的似乎還盈著些微紅暈。

“郡主穿了這身衣服,真是叫人移不開眼睛,奴婢們見了都心底喜歡著,就莫要說別人了。”兩位侍女小心的替莫菲雨系好腰帶,笑著道。

一襲淡藍宮衣設工巧妙,剪裁得體,衣襟巧縫細碎邊花,夢幻的藍,呈淺的粉,攜睦如景,流暢縹緲,映著她冰肌玉顏更加高華明艷,與幾日前廉孝宮裏松松垮垮的清簡閑散的宮裝迥然不同。不習慣的左右動了兩下,束在腦後的長發沈沈的向後墜著,頭上沈重的發飾更是叫她吃不消。轉身輕嘆:“不舒服。”

兩名侍女附和笑著:“郡主的美恐怕連天上的仙子都要嫉妒了呢!”

莫菲雨看著她倆興致勃勃的樣子,暗嘆了口氣,眼睛瞥去銅鏡前的蘭花玉簪,不舍的又極為小心的收入錦盒裏。“走了。”轉身隨已經候在外邊的小太監往廉孝宮去給廉孝太後請脈。

廉孝太後看著高興,止不住笑道:“這樣的可人若是不嫁給皇室真是可惜了!”

莫菲雨擡眸清淺的看過去,“太後真是會說笑,菲雨能陪在太後身邊伺候著便心中知足了,哪裏還有那麽多的奢望?”

“嘖嘖”廉孝太後笑彎了眼,輕輕拍著莫菲雨的手,“陪著哀家這身老骨頭有什麽意思?你呀,安心的在哀家這廉孝宮住著,若是皇上他將你指給別人哀家可是不會同意!若你得空去見太子的時候,多勸慰勸慰,那晴丫頭對太子的一片癡心哀家看著都心中感動著,怎麽這麽久了太子都不知道呈個折子討個旨賜個婚?”

莫菲雨心中一驚,原來婉晴當真中意的是宇文延吉,可為什麽那日重陽宮又會將她引入深宮之內?

“雨丫頭,想什麽呢?”廉孝太後睨了一眼莫菲雨問道。

“沒什麽!”莫菲雨輕輕搖了搖頭,眼睛望向別處,“只是有些東西看不明白,可能是菲雨生的太過愚鈍了吧。”

“你這冰雪聰明的丫頭若生的愚鈍,旁人恐怕都要無地自容了。可是心中記恨著太子將你送到哀家身邊?”廉孝太後緩慢從榻上起身,意味深長的笑望著莫菲雨。

“太後真是說笑,菲雨又怎麽敢記恨著太子呢。”

“分明就是有,哀家都看出來了,你也別怨著她倆,你的身世晴丫頭早就和哀家說過,若不將你調在哀家身邊,皇上又怎麽會看到你身上的亮點?有些時候好與壞只在一夕間,你只管按著心去做,哀家會給你個好歸宿。”廉孝太後說完便由侍女伺候著走出房,深吸了幾口涼涼的空氣,“去見見皇上吧。”

“嗯!”莫菲雨輕輕應著,隨著小太監往安遠殿走去。

安遠殿是武帝的起居之處,故而此處的宮女太監都要比其他宮的肅嚴些,人人臉上一般也不得見半些笑容,略有些壓抑沈肅。

德公公見她盈盈走來,跪在地上恭迎道:“奴才給郡主請安,郡主這麽早就來給皇上請脈?”

“德公公。”莫菲雨淺笑,低聲說道:“皇上可起了?大抵快要早朝了。”

德公公低聲道:“昨兒皇上一宿沒睡,一會兒郡主若進去,說話小心點。”

莫菲雨微笑道:“謝謝德公公的好心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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