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念青幾乎許久沒有睡個安穩覺，然而聽了謝霄樓的話之後，竟不過片刻，就陷入了夢鄉之中。

她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四季更疊，潮起潮流，從宿水的河畔，到平寧縣的往返，再到普陽府的繁華；她忽而在馬車之中，又忽而在船上浮沈，最後在雲端游蕩，滄海的盡頭，是倒影著山巒綠意的宿河，上面停泊著一葉扁舟，扁舟上站著一個男子，他面容清俊，唇角上揚，朝陶念青伸出一只手。

“阿宿？”陶念青聲音帶著一絲疑惑，隨即又搖搖頭，“霄樓。”

雲蒸霞蔚，桃花灼灼，花瓣如同飛鳥，在他們周身盤旋飛舞。

一眼萬瞬，一瞬萬年。

他撞入了她的眼瞳中，而她撞入了他的心中。

陶念青睜開雙眼時，蒙蒙白光已經透過窗扉，將這個簡陋的屋子照亮了大半，明暗交錯的光影之中是一個人的臉龐，他線條流暢，鼻翼挺直，喉結分明，青絲在枕鋪開，與自己的纏繞成一團。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勾嘞他的輪廓，然而手指剛剛滑過耳垂，就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給緊緊抓住了。

陶念青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霄樓，你清減了許多。”

謝霄樓本睡得迷迷糊糊，聽到這一句，陡然從床上坐起，雙眸帶著詫然和探尋：“阿青，你、你想起了什麽？”

陶念青唇角上揚：“我都想起來了。”

二人膩歪了許久，直到日頭從山巒後面騰起，張伯家的來告小少爺餓得哇哇大哭，二人才互相幫著穿上衣衫起來。

謝小衡哭得打嗝，喝完奶還埋在娘親的懷裏，什麽人都不想搭理，他十分委屈，一覺醒來發現身邊娘親不見了，就連爹爹也消失了，讓他覺得自己是被拋棄了，就算是杏兒姨母和小寶小舅也無法讓他開心起來。

陶念青見此表示很欣慰，她家謝小衡最愛的還是自己，自己是無可取代的！

吃罷算是午膳的早膳，陶念青招來了張伯，以及宿水村的幾個輩分比較高的老人，她捐一些銀子給宿河村修路以及建一個私塾。

“私塾？”張伯面色大喜，卻又帶著一絲擔憂，“可是咱們都這麽窮，哪裏還能拿出銀子上學呢。”

陶念青道：“本村的人來私塾上學是免費的，若是別村想來，需要一定的費用，若是他們沒錢，也可以給宿水村開墾定量荒地來抵束脩。”

張伯：“那開墾出來的荒地歸誰？”

陶念青道：“自然是在我的名下，種出來糧食，一部分給教書先生，一部分給私塾的孩童做糧食，若還有剩餘，就去縣城賣掉，用在修繕私塾添加桌椅和書本。”

張伯面色大喜，連連稱讚：“這個好，這個主意好。”

事情就這般定了下來，雖然只是一些小事，但是卻很繁雜，陶念青本打算留在這裏幾日，定下一些規矩和監督的制度，以免有人不謀其事，卻從中獲利。

然而他們才呆了一日，第二日一大早，村口突然來了兩個騎馬的碧衣衛。

“尚書大人，聖上有旨，召您即可進宮！”碧衣衛面容沈重，將手中的密信遞到謝霄樓的手中。

謝霄樓看完信之後，頃刻間面色沈了下來。

“發生何事？”陶念青詢問。

謝霄樓眼尾微紅，聲音黯啞：“瑞安恐怕要不行了……”

於是來不及吃早膳，謝霄樓留下了兩個侍衛處理剩餘的事情，一行人日夜兼程，趕往京城。

在路上，陶念青知道了瑞安便是當今皇上燕轍南的表字，不，或許已經不能再叫皇上，在她“死”後兩個月，燕轍南便傳位於才八歲的六皇子燕栩西，並且改年號為俞平。

而謝霄樓一黨，聯合致仕多年重新回歸的秦老宰相力排眾議，讓本該回歸平民身份的燕轍南當了新帝燕栩西的太傅。

燕轍南本就就病體冗重，命如燈豆，在莫無塵的高超醫術之下，才多茍活了一年時間，到此刻卻已經吹燈拔蠟，無力回天。

一路急行，將原本十多日的路程，縮短到了七日，等到了京城時，所有人早已經困乏不堪，謝霄樓卻是來不及休息，一進城門就與陶念青等人分道揚鑣，直奔皇宮。

陶念青則是帶著謝小衡和陶杏兒等人回尚書府。

陶念青本以為自己的出現一定會嚇到那些個仆從丫鬟，誰知她的馬車剛停在門口，就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

她掀開車簾，看到繆紅和賈甜等人早已等候在門口，賈甜看到陶念青，立刻沖上來抱著她，兩個眼睛哭得像個兩個桃兒似的，面冷如繆紅，也是紅了眼睛。

原來她們早已經收到了彧二傳來的消息，每日都會有人守在城門口，只等主母帶著小少爺回來。

這裏不得不說繆紅一句，從她知道陶念青在江中失蹤之後，她便趕往陶念青失蹤的地方，且一直留在附近，尋找陶念青將近半年的時間，整個人消瘦了許多，後來才被許蘭梓等人勸了回去。

而謝小衡甫一出現，就立刻使得繆紅賈甜以及伺候陶念青的幾個大丫鬟爭相搶抱，一個個驚嘆得無以覆加，這就是他們的小少爺了怎麽生得如此可愛！

那些抱不到的，只能躲在門外偷看，嗚嗚嗚嗚，她們抱不到小少爺，多看幾眼也有了跟人炫耀的資本。

陶念青在府中一直等到深夜，才等回了謝霄樓。

謝霄樓並非是一人回來的，而且帶回了一個宮女，陶念青認識的宮女——萱兒。

萱兒雙眼紅腫，面色頹廢，看起來整個人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陶念青馬上明白了一切，走上前，緊緊地摟住了她。

謝霄樓並沒有看到燕轍南的最後一眼，只看了他留下的書信以及囑托，他叮囑謝霄樓要好好照顧萱兒，給她找一個好歸宿。

然而第二日一大早，伺候萱兒的丫鬟卻來報，萱兒姑娘留下一封信離開了尚書府，等謝霄樓的人找到她時，她已經在宮外的護城河溺水而亡，禁衛軍親眼看到她抱著一件男人的衣袍跳了下去。

“下輩子，他們會在一起吧？”陶念青抱著謝小衡，坐在窗口轉頭看向謝霄樓。

書房掛滿了陶念青的畫像，畫技精湛，極為出色，然而在謝霄樓眼中，所有畫像比起來，也不及真人的萬分之一。

謝霄樓放下筆，站起身來，從背後摟住了陶念青，沈聲道：“下輩子，他們會像我們一般，舉案齊眉，白首到老。”

窗外梨花怒發，花瓣飄舞。

一只燕子從遙遠的南方飛來，停在了檐角碧瓦之上，它本欲在此歇歇腳，卻道目光凝在另一只停在紅墻上的燕子，無法離開。

一雙飛燕春來初。

萬點飛花情正濃。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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