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遠時，只道那是被洪流沖來的漂浮物，一路而來，他們也見了不少。

夜晚霧瘴極大，江水渾濁，眾人看不清明，直到半柱香之後，有眼力好的，才隱約看出那是一艘船，船首如龍，龐大無比，比他們其中一艘還要以上一倍不止。

再近一些，看到船首甲板之上竟然站了隱隱綽綽的人影，密密麻麻，火把如同星光，慢慢將一片江水點亮。

“官府的人追來了！”不知是誰驚慌著叫了一聲。

而此時，黎翦正好站在全船最高處，手中拿了一個木質圓筒似的東西，此物名為望遠，他是從西洋人那處偶得而來。

黎翦面色極不好看，因為他認出這艘船是潭州府的，而上面站著居然是見鬼的潭州知府張庸！

他可從未聽說張庸此人武功高強，是個夜行千裏的高手！要知道他的船順流而下，其速度甚至比日行百裏的馬也不遑多讓，三四個時辰前，張庸還在岸邊追捕自己，而此時，他竟然已經在下游處等著自己？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黎翦不猶得想起來了消失的陶念青，難不成這世上當真有妖怪鬼魅不成。

他沈聲呼喊：“所有人戒備，準備好雷火彈，分發到所有人的手中，決不能讓他們靠近，以命死守！”

獰瑯族人應了一聲，並且齊聲喊了一句：“巴魯聖！”

這是他們的戰場守護神，每每他們喊巴魯聖，守護神就會出現，守護他們身軀不受傷害，庇護著他們大勝歸家。

他們並未說其他什麽，只是臉色有些陰沈，因為他們知道，不是戰就是亡！

沒過多久，那大船就緩緩靠近了，然而它卻突然停了下來，站在船首的張庸聲音隔著江水聲傳了過來：“獰瑯族人，快束手就擒，皇上仁慈，不會殺任何一個安分守己的平民，你們既然已經在燕朝二十餘年，想必早已經與燕朝互通血脈，融為一體，聽本官一句話，多想想你們的家人，如若你們成為刀下亡魂，你們的妻兒會何般傷痛欲絕！”

張庸內功厚重，聲音在三艘船的上空飄蕩，可以確保每一個人都能聽見，饒是黎翦也在心中自愧不如。

獰瑯族人聽了臉色果然有些猶豫了起來，他們大多數人都已經在燕朝成了家，其中更是有近半數的人娶得是燕朝的女子，要知道獰瑯國活下來的幾萬人中，大多數是男子，女子甚至還不到其中的兩成，他們若是不娶燕朝女子，如何成家立業，遺傳子嗣？

因獰瑯國已經滅國幾十年，有些獰瑯族人已經在燕朝繁衍好幾代，這船上的獰瑯士兵，有些妻子是燕朝人，有的母親是燕朝人，甚至還有一些母親與妻子都是燕朝人。

而張庸話音剛落，大船那處竟然傳來了女子小孩的聲音，有呼叫聲，有哭喊聲，因為離得有些遠，只能隱約聽出叫名字的聲音，夾雜著“爹爹”“我好害怕！”之類。

黎翦面色一變。

獰瑯船上的獰瑯族人也變了神色，雖然隔得遠，聽不清那邊在說什麽，但是有不少人聽出了自己妻子孩子的聲音，他們是想覆國不錯，但是前提是他們的妻兒能安然無憂，若是為了覆國妻兒卻死了，那覆國又有何意義？

這時張庸的聲音再次傳來：“獰瑯族人，你們若是不抵抗，本官可以保證，絕對不會傷害你的家人！等事情了卻，本官也絕不事後追究，放爾等回家！”

張庸的話無疑再次動搖了獰瑯族人。

“哼，你們還相信那狗官的謊話？二十多年前，獰瑯國兵敗國破，幾十萬無辜的平民百姓被厲元帝屠殺，血流成河，屍體堆滿好幾座山，大火整整燒了五日才熄滅，我們的故土和家園都被該死的燕朝人霸占，父母妻兒都被燕朝士兵殺死，只能隱姓埋名茍延殘喘地活在燕朝的縫隙之中，這些你們都忘了！？”

黎翦說話時，也用了內功，他環視四周，臉色悲痛看著突然沈默下來的獰瑯族人：“那狗官說的都是騙人的，若你們相信那狗官的話，才是著了他的道，燕朝絕不會放過我們，也不會放過你的家人，他們燕朝人最擅長口蜜腹劍之事！”

“狗官敢把你們的家人帶上船，就絕不會在意他們的性命，今日寧戰死，也要為族人同伴拼個囫圇身！”黎翦之音鏗鏹頓挫，如同鑼鼓激蕩，震醒船上的獰瑯族人。

獰瑯族人聽了這些話，果然面色慢慢堅定起來，到最後一句時，他們目光淩厲，滿是壯士扼腕死的勇氣和信念！

張庸一聽心道不好，這獰瑯的國師確實有蠱惑人的本事，只寥寥數言，就破解了自己的計謀，如今敵軍的士氣更甚於之前！

他知道多說無益，立時下令，將那幾十人百姓置入船艙之內，隨後命人立起盾甲，弓箭手準備，只等時機成熟，就拉近距離，開始作戰。

黎翦見了面帶譏諷：“張大人如此膽小怕死，不會打算就這般耗上一整夜吧？”

他一面嘲諷，卻見舵手加速前行，他們在上游，順流且順風，一當打起來，決計不會吃虧。

三艘小船和大船的距離慢慢拉近，眼見就要到雷火彈的射程範圍之內。

黎翦左手微微擡起，正待一聲令下，卻猛地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三艘船燈火隱綽，有明有暗，他雖然站在船的最高點，也看不清所有船上的情形，他眉宇一凝，手搭上桅桿，借力上了最高處。

眼前看到的情形立時讓他心驚，不知何時，十幾個如同黑影般的人上了其中一艘船，他們武功和輕功都是一流，所到之處，便倒下一人，端得是靜謐無聲，靜靜在短短的時間，就解決了二十多個獰瑯族人與船員！

黎翦立時大怒，高聲喊叫：“所有人戒備，有刺敵登船，註意水下！”

他立刻叫人將船停住，這定是張庸的裏應外合的計謀！

莫不是他知曉了雷火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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