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9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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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我告訴你,我們作為辯護律師,所要做的,就是站在當事人的角度,最大限度的保護當事人的權利,還記得嗎?”

“記得。”韓君南的聲音有些低,“不論當事人是什麽樣的人,做過什麽樣的事情,法律未經判決之前,任何人都是無罪的。”

甘文清聽著,點了一下頭。

“可是君南,你還得記著一條——雖然,法律未經判決之前,任何人都是無罪的,我們的存在,就是最大限度的保護當事人的權利。所謂的最大限度,就是通過我們掌握的情況,從人證、物證……去了解,去查實,當事人是否犯罪,犯了什麽罪。倘若犯了罪,是否有可以從輕、減輕甚至是免除的量刑情節,而準確的量刑又是多少……這都是需要我們清楚的,也是需要我們幫助當事人了解清楚的。當然,當事人有可能會拒絕我們的辯護,可這也是當事人的權利。最大限度的保護當事人的權利,而這個保護,並非基於理想主義,甚至是激情主義,而是要基於最現實的現狀,給予最有可能性的建議,這才是我們所能給當事人的最好的、最有效的幫助,”

“我明白了,謝謝師傅!”

韓君南端著腔調,聽這語氣,調皮極了。

甘文清不禁莞爾。

韓君南也笑,問她現在上哪兒。

車子剛好經過檢察院的家屬大院,甘文清便說:“自然是去你家。”

“啊?”韓君南怪叫起來。

手機嘟嘟兩聲,有短信進來。甘文清看了一眼屏幕,道:“說回正經的,像剛剛那樣的道理,當年也是師傅不厭其煩的教給我的。你若真有心跟你父親學,他還能不點撥一下你?”

她說完便收了線,不去管君南怎麽想,又會想到什麽程度。她點開剛才進來的那條短信,是簡醫生的助理發來的,叫她盡快回醫院覆診。簡醫生是她在國內的主治醫師,她前兩天照例把癥狀用Email發給了簡醫生,卻不料收到了盡快覆診的回覆。她又揉了一下腿,想想也是,再壞還能壞到哪兒去呢?

車子已經停在路邊。

甘文清付了車錢,下車。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去檢察院。

經過寧書蘭辦公室的時候,甘文清打了個招呼。

寧書蘭摘下眼鏡,看見是文清,臉上露出點兒笑來,招了招手,示意她進去坐坐。

甘文清坐到沙發上,“到這兒辦事,想說來跟您打聲招呼,本來還以為您這會兒會不在呢。”

寧書蘭微笑:“等我退休了就不在這了。”

甘文清看師母,跟著笑。

寧書蘭給文清倒了杯水,想起來什麽,轉臉對文清說:“哪天來家裏吃飯,老韓這幾日總是念叨你。”

“好。”甘文清應著,“您跟師傅最近身體好嘛?”

“難為你還總惦記著我們,比起我那兩個渾小子,你倒更像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寧書蘭笑著。因為是丈夫的弟子,見文清一直這樣有心,多少有點兒與有榮焉的感覺,她心裏也格外的高興些。

“君南那孩子聰明,可也躁性,你師傅是有心把他丟給你照應,倘若他有什麽不是的地方,該打還是罵,甭跟他客氣,就是一腳踢他回老家,我跟老韓也是沒有意見的。”

“我倒不怕您跟師傅有意見,可君南聰明的很,又勤奮,也沒那些個驕縱的壞習性,我便是想踢,也找不著由頭哩。”甘文清笑。

寧書蘭笑著:“我倒想看看,他那狐貍尾巴能掖多久,真要有你說的這樣好,我倒不用操心了……小猴崽兒……”

甘文清抿了一下唇,嗔怪道,“師母您跟師傅,有時候真的非常貪心。君南、君北這兩兄弟,尋常人家能得一個做兒子,都會驕傲的不得了了,一準兒得說是祖上的墳冒出青煙了。偏您二老……”

她撇撇嘴。

“你這丫頭的一張嘴呀!”寧書蘭點著文清,笑了。

秘書敲了敲門,道:“寧檢,有客人來了。”

甘文清知道師母還有工作要做,便跟師母道別。她悄聲退出去,將辦公室的門掩起來。接到廉潔電話的時候,她剛剛出了檢察院。

她一邊走,一邊聽廉潔說更改今日行程的事情。原本約的客戶,因為臨時有事,得改日再見。

甘文清想了想,讓廉潔把今天的時間空出來,擇日不如撞日,索性今天便去醫院覆診。

她接著電話,上了輛空出租,對司機說,“去濟和。”

廉潔在電話那頭聽見,問,“甘律,您去濟和幹嘛呀?”

“多事。”甘文清笑了笑,“去自然是有事情了。”

廉潔嘆了口氣,道,“也是,誰沒事去醫院瞎蹦跶呀,更何況還是去濟和……哎,不對呀,濟和不是……”

甘文清笑,打斷廉潔,又提起了旁的,簡單說了幾句,便收了線。

濟和是城內最好的療養院,也是研究老年行為健康的權威機構,那裏的病人多是殘障人士。便是在國內,也是數一數二的。

甘文清站在辦公區樓前,吸了一口氣。這裏的綠化極好,空氣也比旁的地方好上了不知多少倍。

辦公區與住院區中間是個半大的花園,花園裏,有推著輪椅的家屬及護士,也有依依呀呀手舞足蹈,說話如孩童的成年人。

護士將簡醫生指給她看。護士說,那是簡醫生的新病人,才八歲,可能這一輩子都得坐在輪椅上生活。

甘文清看了幾秒鐘,沈默。良久,她跟護士道了謝,慢慢的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出來,輪椅上坐著的,是個唇紅齒白的小男孩,看著竟比女孩子還要漂亮。

簡醫生席地坐著,手裏拿著藥,耐心的說著什麽,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還不時的做鬼臉,可惜小男孩並不買賬,鼻涕眼淚一塊兒流。

“這是誰家的姑娘啊,真漂亮。”甘文清走過去,在小男孩的輪椅前蹲下來。

簡醫生看是文清,笑,攤了一下手,做出無奈的表情。

“我是男生!”男孩子胡亂的抹了一把眼睛,惡狠狠的盯著文清。

“是嘛?”文清故作懷疑的打量他一番,“我可沒見過這麽會哭的男孩子。”

男孩子撅著嘴,哼了一聲。

“哎,我們來打個賭,好不好?”甘文清看著小男孩微笑。

“打什麽賭?”男孩子狐疑的盯著甘文清,用力的抽了一下鼻子。

“嗯……”甘文清眨了一下眼睛,撫掌,“三分鐘,三分鐘之內我可以把你逗笑。如果我贏了,你把藥吃了,如果我輸了,我把藥吃了。”

“這是我的藥,你又不可以吃。”男孩子撅著嘴,好像非常不樂意提醒甘文清註意這種低級問題。

“小家夥懂的不少嘛……”甘文清笑,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也是簡醫生的病人哦,這個藥,咱倆都能吃。”

男孩子打量著甘文清,烏黑的眼睛一亮,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甘文清撐了一下膝蓋,慢慢站起來。

心裏尋思著要豁出去一次,臉上便自然的帶了笑。

她一開口,花園裏似乎就立時安靜下來那麽幾秒。

“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阿嫩阿嫩綠地剛發芽,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小男孩往後搖了下椅輪,看著甘文清,臉上頗有些尷尬的意思。

周圍有不少家屬及醫護人員善意的笑出來。

“好難聽!”男孩子嘟著嘴巴。

“那我換一個……”甘文清清了清喉嚨,“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

“現在已經沒有一分錢了。”男孩子冷靜的說。

這回,連簡醫生都捂著嘴巴笑出來。那小男孩竟只是轉了一下眼珠子,甚至還小小的嘆出來一口氣。

甘文清呼出一口氣,她真是……這輩子沒這樣丟人過。

“好沒有紳士風度。”她邊嘀咕著,邊將外套脫下來,遞給簡醫生。

簡醫生有點兒樂不可支了,點著她,“你,你,你還來……”

周圍已經過來了許多圍觀的病人及醫護人員,拍著手。甘文清不去仔細看他們,只是甩了下頭。

“我頭上有犄角。”甘文清邊唱,邊歪了腦袋,兩手比在額前,“我身後有尾巴……”

隨著文清彎腰撅臀的動作,人群裏開始響起了大片“撲哧”、“撲哧”的聲音。

甘文清掃了一眼那男孩子,似笑非笑的,一張小臉憋的通紅。她撫掌大樂。

“晴丫頭哇……晴丫頭……”

甘文清像是被人澆了一盆涼水,方才又唱又跳聚積起來的熱度,一下子冷卻下來,後背直發涼。

胳膊一下子被人扯住。

她扭頭。

甘文清呆呆的看著眼前這位顫微微攥著自己胳膊的老人,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一點兒聲音也出不來。



閱讀愉快,祝大家有個美好愉快的周末。

PS:上一章節有個bug,不知多少朋友註意到。昨晚太晚更文,腦子都有點兒糊塗了,竟然沒有檢查出來,希望大家表介意。

【05】你說水靜蓮香,惠風和暢 15

更新時間:2012-5-13 2:22:00 本章字數:5470

甘文清看著眼前的這個老人,著著一身土藍布衣裳,抓著自己的胳膊,紅著一雙渾濁的眼睛,怔怔的盯著自己。言慭萋犕.

就聽老人一聲一聲的喚著“晴丫頭啊,晴丫頭……”

她對上老人的眼睛,只那麽一眼,像是瞬間在心房中撕開了一個小口,所有的回憶都叫囂著蜂擁而出。

她扭了一下臉,一陣心酸,緊跟著便濕了眼睛。

“晴丫頭,晴丫頭……”明老太太一下子摟住甘文清,手一下一下的撫著她的背脊,笑瞇瞇的,嘴裏輕輕的哼著調兒煢。

甘文清辯出來,正是她剛才唱的蝸牛與黃鸝鳥的調兒。

許是年歲大了的緣故,明***身子顯得幹瘦不已,輕柔又親切的摟著她,像是無數時候,自然而然的摟著她,打趣她,也照顧她。

明奶奶哼哼著,曲不成曲,調不成調的。甘文清不出聲,伴著這輕輕的哼唱,她想動,卻又不敢動……低頭看了明奶奶與她握在一起的手吶。

陽光下,這只布著老人斑,幹瘦而粗糙的手,近乎透明……

那是他們在小學的最後一學年,也是他們的最後一個兒童節,校方讓所有應屆畢業的班級在兒童節文娛匯演中出一個節目。老師便在班會上,把這任務交給了幾個班委,只說,這是你們最後一個兒童節,日後上了初中,便再沒這個節日可過,所以,務必要給你們自己的小學生涯留下一個美好的記憶。

他是班長,課間的時候,所謂的班委班子便齊齊圍過來,討論究竟要出什麽樣的節目。她也不讓座位,只是扭過頭,讓後面的同學教她做應用題。

那會子的數學應用題,是她的老大難,她總也鬧不明白,類似——小明家養了五頭豬,重量各不相等。從這五頭豬中,如果每取出兩頭合稱一次,可得到十種不同重量的斤數,分別為多少多少,最後請問這五頭豬的重量各是多少?

類似這樣的問題,不是出題的老師無聊死,就是她被五頭豬給活生生的繞死。現實裏,誰吃飽了撐的沒事稱五頭豬來玩呢?最後她總結,說,小明就是我的克星。

後面的同學聽她這樣說,便捧著肚子笑起來,好一會兒才清了清嗓子,看著她說,不會被繞死的,你看啊……

舒晴晴!

他冷不丁的伸手過來揪了一下她的馬尾。

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養出來的丁點兒長的小馬尾,她斜了他一眼。

他像是沒有看見她的眼神,反而笑了,說,舒晴晴,你腦子比我活泛,幫著出點主意唄。

先給她戴高帽呢,她想。

蜜赤豆,他對她撒餌,表情卻是一本正經的。

她扁扁嘴,想著明奶奶做的蜜赤豆,立時把身子轉了回去,什麽小明,什麽豬啊牛啊的,且都靠邊兒站著先。

她心說,她腦子哪兒活泛哪,真活泛,哪兒還會天天被他盯著機會說自個兒笨呢。

說是討論,不過就是幾個人湊到一塊兒瞎說,她也跟著侃幾句。話題一轉到正經事情上,一個一個便都跟啞了火的槍似的。

那會兒的文娛節目,無非便是幾個人唱呀、跳呀的,再討論也折騰不出什麽新鮮的花兒來。

他忽然的就問她,說,晴晴,你怎麽回事兒呢?平時點子挺多的……她正跟人侃在興頭上呢,看他一眼,說,要是這回兒童節比賽爬樹,我頭一個報名……他便看著她笑,問,那你會點兒什麽呢?

她的確有點兒惱羞成怒的意思,他明明知道她沒有什麽特長,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兒,非要她說“我除了會爬樹,一樣都不行嗎”這樣的話嗎?

打量著她“一無是處”,故意呢?

他總說她沒個女孩兒的樣子,可到底,馬馬虎虎的也還算個女孩子,這樣的話,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說的。城裏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雖不至笑不露齒、足不出戶,可爬樹,捉蟲子這樣的事情,多半是些皮小子的專利。

她摸了一下馬尾,想了想,半晌才說,這回文娛表演,要是我能幫什麽忙,就算是我不會的,我便是現學都會出份力的。

好。他點頭,說,這麽說定了啊,先謝謝你了……哎,舒晴晴,咱倆不必言謝吧?

當然不必!她大手一揮,也覺得自己方才頗為仗義,一番話,多大義凜然呀!

他看著她笑。

隔不久,他們班的節目便在班會上定下了,是兒歌串燒。選的是頗典型的幾首兒歌,由幾位素日裏嗓子好的男生女生擔任主唱,又選了比較齊整的同學伴唱。末了,老師撫了一下掌,手指在剩下的人裏邊點了點,有她。他站起來,說,剛才老師最後點到名的人,放學後留下來排練三十分鐘。

她半晌都沒反應過來,直等的他坐下來,她才把腦袋湊過去,問,排練什麽?

合著剛才你都沒聽吶。他看著她,笑容淡淡的,卻又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當然是練舞啊。你之前可答應了啊……

她真的……寧可他說的是練武。

她真是有點兒緊張兮兮了,容不得她不緊張,她半天冒出來一句——我不會跳舞。

要的就是你不會,舒晴晴,這是兒童節,兒童節懂不懂?他突然的伸手捏了下她的臉頰。她說不清是心裏熱了,還是臉上熱了,總之,稀裏糊塗的就這麽應了下來。

這練舞說起來,真不能叫練,毫無章法的,得叫即興發揮。這樣一來,她更沒了理由退出。

放學後,她追著他丟石子——韓君墨,你故意的,鐵定是故意的。他不置可否,趟著自行車,拍了拍後座,示意她坐上去,說,快點兒,明奶奶做了好吃的等咱。

他載著她,她仍是心慌,一直問他,說,現在好了,我到底要怎麽跳呀?

自行車被他騎的不急不緩的,轉彎、響鈴、上坡路、下坡路……路邊的樹木被風吹過,樹葉唰唰的聲音仿佛就響在耳邊。

在他家中,她吃著明奶奶端來的蜜赤豆,樂呵呵的看著他對著電視機做小動作。他側臉看她,說,瞧見沒,你就隨便跳,越隨便就越自然,咱們過的可是兒童節。兒童是什麽,兒童就是得天真無邪。

她嘴裏含著蜜赤豆,含糊不清的說他。本來,他跟她一般大,做什麽總是擺個少年老成的譜兒來。後來,明奶奶搬來把小凳子,遠遠的坐著,看她跳舞……當然,她自己沒法子把那甩甩胳膊,踢踢腿,故作可愛的一系列動作當做是舞蹈。.

哎喲喲,這歌兒連我這老太太都會唱了哩。明奶奶看著他們,笑瞇瞇的說。

她便問明奶奶,奶奶,我是不是跳的特難看?

誰敢說咱晴丫頭跳的不好,奶奶第一個得反對。明奶奶笑出來。

兒童節那天,校方是邀了學生家長一起來觀看表演的。他跟她都沒有能過來觀看表演的家長,明奶奶便充當了一回大家長的角色。後臺化妝的時候,老師在她們每個人臉上都抹上了一圈紅到詭異的腮紅,每個人都指著自己旁邊的同學,興奮又好笑到不行。

只有她,她見著鏡子的自己,臉上塗了兩坨玫紅色的腮紅,像是個要逗趣兒的小醜。

他那天的任務是開場主持,臉上的腮紅並不比她少,可不公平的是,他的妝怎麽看都不覺得怪異,甚至可以用漂亮來形容。明奶奶拉著他們兩個,左看看,右看看,一個勁兒說,真俊哪……她也不知明奶奶說的到底是哪個俊,可總歸不會是她吧。

她見他一直盯著自己,連挖個洞鉆進去的心都有了。

他偏還沖著她笑……真是,煩死人了……

甘文清的視線有些模糊。

明老太太顫微微的揉著甘文清的手,說:“晴丫頭哇,你上哪兒去了……可算找到你了,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小墨兒,小墨兒啊……”

甘文清沈默了半晌,吸了一下鼻子,攙住明老太太:“……明奶奶……您認錯人了……”

“認錯人?”明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絲清明閃過,她轉了一下臉,喃喃自語著什麽。

甘文清轉過臉去,清了清喉嚨,平緩了一下呼吸。

她握住明老太太的手:“明奶奶,我是文清,甘文清,去過落英街幾回的,您還記得嗎?”

明老太太睜著眼睛,仔細的看著甘文清。

甘文清察覺到明老太太的不對勁,所有的心緒都被她強壓了回去,她攙著明老太太,問,“您怎麽會來這兒,有誰陪您過來嗎?”

她說著,伸手去摸手機。一旁的簡醫生忙從她外套裏找到手機,遞給她。

甘文清接過來,對簡醫生點了一下頭。

“晴晴啊,你怎麽不認奶奶了呢。”明老太太哽著喉嚨,擡手捶了文清肩膀一下子。

老太太並沒有多大的手勁兒,這一下,並不算疼,甘文清卻終於忍不住,眼淚一下子滾出來,她用手背抹掉那帶著鹹味的液體。

“奶奶,您這是怎麽了?”甘文清喘了口氣,並沒有得到回應,明老太太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裏。

甘文清擡手按了一下額頭,對簡醫生說,“簡醫生,麻煩你幫我看一下,她是跟誰一塊兒來的,是不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我明白,你放心。”簡醫生答應著。

人群裏突然有人道了句:“老太太,可算……”

甘文清認出來,來人正是歐陽,韓君墨的特助。她看著滿頭大汗的歐陽,啞然。

“甘律師。”歐陽見甘文清盯著自己看,忙打了聲招呼。

“明奶奶怎麽了?”甘文清看著氣息尚未穩定的歐陽,聲音清冷,“還有,她這樣,怎麽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

歐陽被甘文清這一串問弄的頭皮直發麻,只覺得此時的甘文清像極了另一個人,他這樣一想,下意識的繃緊了一身的皮子。

“很抱歉。”歐陽立馬說。

明老太太仍握著文清的手,甘文清感受著老人家手心的溫度,吸了一口氣,搖著頭,說:“不好意思,我剛才的態度很惡劣。”

歐陽說,“不會。”

“怎麽了這兒,今兒這麽熱鬧。”

只一句話,一些圍觀的醫護人員,表情一下子恭敬起來。

甘文清也認清楚來人,喊了聲“姑姑”,又對甘品茗身邊的男人點了點頭,張口叫了聲“三哥”。

歐陽恭敬的立在一旁,不聲不響的。

明老太太仍怔怔的盯著甘文清喊“晴晴”。

韓君墨聽到,顯然一時也沒有料到眼前的情形。他看向歐陽,問:“不是在做檢查嗎,怎麽回事兒?”

歐陽感覺到了寒意,皮子一整,說:“那邊有電話進來,我聽電話的時候,一時沒留神……”

“快帶明奶奶去做檢查吧。”甘文清打斷他們的話,轉臉對韓君墨說,“明***情況不是很好……”

她的語速並不快,說話間,明老太太仍是抓著她不松手。

韓君墨略點了下頭,過去攙明老太太。

歐陽略松了一口氣,感激的看了甘文清一眼。



母親節,祝所有的母親朋友們,節日快樂。

【06】你說幽窗棋罷,再吐衷腸 1

更新時間:2012-5-14 0:27:19 本章字數:5295

本章節標題:你說幽窗棋罷,再吐衷腸;.

釋義:你說幽窗棋罷,再吐衷腸;後來風卷孤松,霧漫山岡。言慭萋犕

你說茜紗窗下,棋罷茶閑,意綿靜日玉生香,後來風雨飄零,孤松獨支,山岡無處話淒涼。

*********

“奶奶,奶奶……”韓君墨輕聲喊著,明老太太蹙著眉,一時間仍是沒有省過神來的樣子,看著他,卻是指著文清,臉上浮著笑,卻又轉瞬而逝,“小墨,是晴晴啊,晴晴……她不肯認我……煢”

甘文清心中難過,看著明老太太,臉上不由自主的漲紅。

明老太太攥著拳頭,一下一下的捶在她身上,哽著聲音,說,“你這壞孩子……不肯認我……”

“奶奶……”韓君墨心中一緊,險些說不下去,他握住明老太太的手,“她不是晴晴。吶”

“不會錯兒的,沒錯兒,小墨兒啊,一模一樣,真的一模一樣的伐……”明老太太哼唱著,把手抽回來,淩亂的比劃著。

甘文清辨認出來,正是她剛才逗那男孩子時做的動作。

“奶奶,晴晴已經死了,她不是晴晴!”韓君墨咬著牙,明***病,明***話,叫他心裏亂成一團麻,逼的他生出一股難過。

這句話堪堪的沖出喉嚨,他幾乎可以清楚的聽到自己牙齒打磨的聲音,他在心裏重覆著這句話。

像是旁人無數次的告訴他,舒晴晴已經不在了。眼下,終於輪到他自己親口講出來,告訴明奶奶,也告訴自己。

明老太太聽到這話,原本並不好看的臉色,變得更加灰暗。

“你這麽大聲做什麽!”甘文清推了一下韓君墨,握住明老太太的手臂。

韓君墨定定的盯著她關切的攙著明奶奶。

老人的手抖的厲害。

興許,她的手也抖的厲害。

久久的,四周是死一樣的寂靜。

“奶奶怎麽了?”甘文清開口。

韓君墨抹了一把臉,並不言語。

甘文清沒理會他,而是轉頭對甘如茗說:“姑姑,您給幫個忙。”

甘如茗對眼下的情形,也頗有點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意思,索性笑著說:“老人家交給我,好吧?君墨,這就是你母親跟我提的那位?放心……文清,你也不要著急,你今天過來是見簡醫生的吧?”

甘文清點點頭,抿了唇。

“哎唷,我就跟你母親說,不必擔心不必擔心,瞧我說什麽來著,你這不乖乖兒的過來了嘛。”甘如茗笑著,眼睛轉向簡宥年,說,“小簡,人我可交給你了,好好兒給她檢查檢查,省得她母親三天兩頭兒的來,快啰嗦死我了。”

簡宥年聽到,說:“是”。

他點著頭,對甘文清說,“那我們先走。”

甘文清張了張嘴,沒有能夠發出聲音。

她轉了一下頭,看見背著光的韓君墨,臉上平靜的看不出喜怒,一潭深水似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因為難過,讓泛著的那一抹難過無所遁形。便連目光,也因為難過而盈盈閃亮。

她看著這樣靜靜站著的韓君墨,眼睛竟是一潮。

“奶奶,我會再看您。”她說。

明老太太的眼淚卻倏地的掉下來,一手抓著她,另一手去拉韓君墨,喊著,“晴丫頭啊……小墨兒,你快攔住她……”

甘文清看了看明老太太,輕輕的把手抽回來,然後,她跟姑姑道了別。

“文清,檢查完了,來我這裏一下。”甘如茗笑著,走過去攙住明老太太,溫和的說,“老人家,打起精神來,去我那裏坐坐可好?”

明老太太怔怔的,看著甘文清離開的方向。

甘如茗攙著她,一起往住院區走,又遞給韓君墨一眼神,問,“老人家,您有沒有覺得哪兒不舒服的,告訴我……”

……

“怎麽樣,這樣疼不疼?”

甘文清看著簡宥年那長長的白大褂,修剪整齊的指甲,飽滿的指肚兒……她驀地想起另一雙手來。

簡宥年關了亮如白晝的檢查燈,他看出來甘文清正在走神。

“嘿!”

簡宥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甘文清甩了下頭,見簡宥年認真的打量自己,笑了下,說:“不好意思。”

“沒關系。”簡宥年站起來,打開頭頂的櫃子抽屜,拿了份文件出來,翻了翻,“你手術之後一直恢覆的不錯,可千萬不要因此而懈怠了。”

甘文清吸了口氣,說:“我知道。”

“你還知道?”簡宥年回頭,挑了下眉,“知道你還非得我給你下了通牒才舍得移駕?”

甘文清望著簡宥年的眼睛,他在這上面,對她的態度總是嚴厲與犀利居多。分明是關切與擔心的,她卻多少的生點兒怯意。

“好,以後不會了。”她保證。

“律師的一張嘴呀。”簡宥年笑了笑,他戴好了口罩,坐下來,手上也戴上了膠皮手套,揚了一下下巴,示意文清將腿伸直。

他稍稍用力按了一下她的小腿,只聽甘文清“嘶”一下,發出倒抽氣的聲音。

“我再信你就有鬼了。”簡宥年看她一眼,聲音又重新嚴厲起來,“你到底怎麽弄成這樣的?”

“還有。”他指了指地上的高跟鞋,“這個能少穿就少穿,最好不要穿,記性不好?”

這人,這脾氣,這語氣……甘文清扯了扯嘴角。

簡宥年替她按揉著腿,力道時輕時重的,她卻疼的厲害,腿下意識的要往回縮。

“忍著點兒!”簡宥年單手扣著她的腳脖子,眼皮子都沒擡下,“剛剛你看見的那小孩兒……”

甘文清的註意力立時轉移了,“他這麽小,什麽情況?”

“截肢,剛戴假肢,還沒有適應。”說起這個,簡宥年的聲音有些凝重,“他的幻肢痛非常嚴重。”

甘文清怔了一下,這是截肢後常常會出現的疼痛,非常痛苦,並且,目前尚沒有有效的藥物治療。她在美國治療時,認識一位病友,便是長年患有幻肢痛,痛到極點時,便會直接昏厥過去。

她想著那漂亮的男孩子,正承受著連成人都無法承擔的痛苦,不禁攥了一下拳,身上竟起了涼意。

“怎麽,現在知道怕了?”簡宥年感覺到她的變化,笑了一下,“你若再不仔細照顧自己,我可不敢保證日後你會怎麽樣。”“他最近非常悲觀,恰好我最近的病人又都是坐輪椅的,他大概對我也失去了信心。”簡宥年微笑著,看文清一眼,“你今天做的很好。”.

甘文清望著他的眼睛。

“你今天帶給他的,不僅僅是笑容這麽簡單——是希望。”簡宥年說。

甘文清一楞。

“你沒看見嘛,你說你是我的病人的時候,他的眼睛有多亮。你能昂首挺胸的站著,他就能。”簡宥年笑了下,“小家夥一定是這麽想的。他非常有毅力,也很聰明,以後一定會配合治療。”

“不。”甘文清搖了一下頭,“我跟他情況不一樣,他知道了一定會更加失望。”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我這個,是原裝的,他的,是假肢。”

“嗯……”簡宥年敲了一下她的膝蓋,“沒錯兒,你的是原裝的,可原裝的怎樣,假的又怎樣?有區別?他的是假肢,他的腿已經沒了,眼下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只是需要更多的鼓勵,還有能讓他看見希望的曙光。現在的你,就是那道曙光。別急著否認,你也是在那條線上徘徊過的人,能在這兒聽我說這些,不易。我眼下能替你按一按這原裝的腿,更不易。”

“日後,等他適應了假肢,會跟你這條原裝的腿,沒有分別。管是不是原裝的,能讓你走路的,就是好腿。”簡宥年手裏的力道加重了些,“這個道理,你該比任何人都懂。”

甘文清悶哼了一聲。這個道理,她的確比任何人都懂。簡直,太懂了。

“這段時間不要穿高跟鞋。”簡宥年看著甘文清,強調說,“聽清楚,想要這條腿還是原裝的,你就暫時不要碰這些鞋子,待會兒我讓護士給你找雙輕便的鞋子,你穿走。”

甘文清微微張著嘴,吸著冷氣,“好。”

“藥也沒有按時吃,是吧?”簡宥年氣極反笑,“看來我有必要通知一下家屬……他們真該好好的照顧你。”

“哎,簡醫生。”甘文清有些急了,“不要。”

簡宥年看她。

“也不要告訴我姑姑。”甘文清抿了一下唇,“我以後會註意的,不會讓你為難。”

“還由得了你?”簡宥年看了她一會兒,說,“你現在不要搞不清楚狀況,我為難什麽?你自己的身體自己不當回事兒,我好話說盡,還能真把你怎麽著?你一律師,張口閉口不都喜歡主張權利義務嘛,我盡了我的義務,你也履行了你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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