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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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把殺豬刀。”這句話是我從風過桃花腰的話本子裏看來的,但風過桃花腰卻忘記寫,時間也能讓藥失效。

做王爺的多多少少都會給自己備點毒藥。但我實沒想到,那顆在我腰間玉帶暗扣裏放了八年的藥,藥效如今這麽差。明明該是半個時辰就嗝屁的,結果十天半個月後本王又醒了過來,只是醒來後吐了兩升黑血,嚇壞了一直守在邊上的蘊修。

除了起初受了點驚嚇外,蘊修一直都很沈默。沈默的看著唐蕊夢替我清除餘毒,沈默的服侍我喝水喝藥,沈默的堅持守在我床頭,就像他小時候生病時我守著他那樣守著我。

看見唐蕊夢的時候,我同她對了個眼神,她的眼睛告訴我,蘊修放過了管凝。

然而自醒來後我始終沒正眼看過蘊修,除了喝粥喝藥就是睡,天昏地暗的睡,恨不能睡死過去的睡,直到有天夜裏再也睡不著,聽見他在夢中低低的抽泣聲,我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鬢角。然而第二天照舊當他是空氣。

終於有一天,他腫著眼皮問:“君正,你再也不理我了嘛,你恨我嘛?”

我恨他媽,但我不恨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我就是恨不了他。也許過了這麽多年,我早就已經將他刻入骨血,當做了自己的一部分。只是這種感情,可以讓我付出生命,卻不允許染上男女情.欲。

半個多月後,我身上的餘毒終於除凈,唐蕊夢也要帶著管凝回蜀地。臨行的時候,她交給我一封管凝的親筆信。我拆開讀了一遍,然後放在燭火上燒盡。

所有的恩怨情仇,就如這飛灰一般,散盡。

蘊修天天來,雖然每天都不受我待見,還是像堅持上朝一樣堅持來我這地方報到。送點心送玩物送鳥送花送書送畫,什麽都送,他送什麽我扔什麽。終於七月頭的一天,他沒再來。只差安寶一瘸一瘸的捧來了一個包袱。我打開一看,是幾套男子的衣衫,一些碎銀和數張銀票,還有一封信。

那是蘊修的筆跡。我慢慢的看完,然後換上其中一套男子衣袍,跟著安寶往崇德門走。

但願這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走這條道,這條我曾經走過無數次的道。

當年我父兄在崇德門舍命一戰,替蘊修搶來了這皇位,今日他終於肯放我出宮,走的也是這崇德門,不知是不是冥冥中一種註定。

當崇德門的角門吱呀呀打開的時候,我略略站了站,往回望。

宮檐巍峨,墻垣深深,從此以後,我將與此無緣。

臨走前我又看了一眼安寶的腿,他扯了扯嘴角低低道:“褚公子如今被供奉在大昭寺。皇上留下奴才一條命,讓奴才天天替褚公子焚香祈福。”我點點頭道:“替我也上一炷。”然後轉身擡腳。安寶哭了一聲:“主子,珍重。”我義無反顧,沒有回頭。

新豐客棧,我掏了半天,發現如今身上連二兩碎銀都不夠,就有些惆悵。

本王……公子。好吧,一時習慣改不過來,我如今只好自稱王公子,王君正。本王公子還是頭一回這麽窘迫。

這幾個月,我從京城一路走來,看過金陵,行過曲陽,鬼使神差的便走到了荊州。

靜養的那幾日裏,我已經從唐蕊夢的口裏知道,其實蘊修一開始並沒有抓住曹灝。想來在大理寺囚室那天,不過是蘊修想借鄒衍的嘴,讓我誤認為他拿住了曹灝,逼我妥協罷了。反是後來蘊修將我軟禁之後,宣稱攝政王染急病暴斃,消息一出,曹灝瘋了一樣沖回京城,這才被蘊修拿住。

但經過了我求死那幕,蘊修已經不敢再怎麽樣曹灝,然卻也不能留他在京城,便將人交給了聞訊而來的曹賀,叫他將人帶走。去往哪裏,卻無人知道。

但其實我也沒想過要找他。生死都經歷過了,走到這個份上,如果沒有點緣分,就不必強求。

所以我只是往我自己想去的地方去。但還是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他出生的地方,荊州。

都說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可我走到今天,才發現其實本王公子真是渾身上下一無長處。

作為一個王爺,我一不會種地,二不會繡花,三不會做賬……各種賴以生存的簡單技能,本王公子種種不會。只出不進造成蘊修出宮時給的那幾百兩銀票基本已經消耗殆盡,如今只還剩下一兩七錢半。

我不是沒未雨綢繆過,不是沒私下裏在外頭弄幾個莊子,搞幾家鋪子,存兩個銀子,但那是我打算從朝堂急流勇退時派用場的東西,而不是像如今這樣被傷得心灰意冷尋死沒死成的時候用的東西。

對如今的我來說,最想嘗試的,就是靠自己活,從頭來過的活。所以那些,本王公子統統不想要,更何況,攝政王衛蘊德在本王公子被軟禁那會兒就已經得急癥“暴斃”而亡,如今那些莊子鋪子銀子都歸了我侄子。

而對於從頭來過,似乎本王公子需要學的很多。譬如,首先我要學做一個女人。

而學做一個女人,首先要從走路學起。我學了多月,但以目前的成果來說,基本上可以走成一個娘娘腔。這主要是實踐鍛煉的機會不多。一個孤身女子行路多有不便,所以我仍舊做男子打扮,只能偶爾在晚上走上幾步女步,所以就只能學到一個娘娘腔。

言歸正傳,一兩七錢半,本王公子是得合計合計日後的路費如何賺。不過無妨,先解決了肚皮再說。什麽都經歷過的本王公子,如今淡定很多。

花幾個銅板吃了碗面,又花去紋銀三錢租了三天客棧,我問掌櫃借了紙筆和一套桌椅在客棧門前擺起字攤,替人寫信。

哪知第一天就生意奇好,五個銅板一封家書,一天竟然賺了二兩銀子!我竟不曉得這地方有這麽多人需要代寫家書。

第二天,本王公子邊上就多了兩個信攤。

真是愚蠢。這就是小農寡民的思維。本王公子的信攤生意這麽好,你就不會在邊上擺個臭豆腐攤,擺個餛飩檔,這些等寫信的也好解個饞啊什麽的,來跟本王公子搶什麽生意!

只是你看,這些找人寫信的還是很識貨的,曉得本王公子的字漂亮,幾乎都在本王公子的桌子前等著,旁邊那兩攤檔幾乎都沒人。

也是,本王公子這字當年多少人都求不到!

第三天,本王公子的字攤生意依舊爆好,旁邊兩位只好幹瞪眼。

這位大娘,你要寫點什麽?哦,吾兒,這幾年你在外經商,也不回家看看,你媳婦剛又替你生下一個大胖小子……!!!

我詫異地擡起頭來:“大娘,你確定?你兒子多年未歸,你兒媳婦剛又替你兒子生下一個大胖小子?”

大娘哦哦了兩聲,忙糾正:“不是,不是,是你弟媳婦剛替你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大娘身後的人抹一把汗。

我放下筆,看了兩眼大娘,和藹的問:“大娘,這信的內容是你自己想的?”

大娘很實誠:“不是,我沒信要寫,是人家叫我這麽說的。”

“哦~”我歪頭看向大娘身後那人:“餵,昨兒你已經來寫過一回家書了罷,今日又有家書要寫?別以為換了身袍子我就不認識你!說,你究竟幹什麽的!”

那人很窘迫:“寫家書的,找你寫家書的。”見我瞪著他,又抹一把汗,偷偷往街邊轉角比了比,“找你寫一封家書,給十個錢!”

☆、《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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