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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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我錯了,裴言之不但來了,還帶著皇帝的聖旨來了。來的還有裴誦之和兩萬京衛,直接圍了我睿王府。

蘊修的聖旨上,措辭嚴厲的怒斥了本王作為宗室子弟,卻包庇前朝餘孽一事,責令大理寺立刻將本王收監,徹查此事是否屬實,而本王的兵權則全部由兵部尚書裴言之代領。

夏涵慶得知後第一時間帶著南苑府兵將圍著本王的京衛又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一時間,劍拔弩張,氣氛極其緊張。

拿著皇帝聖旨的裴言之神色覆雜的望著我:“王爺,這是要造反嘛?”

我拍拍他的肩,從京衛間緩步而出,那些人一個個緊張的拿刀對著本王,卻自動給我讓開條路。我走到離夏涵慶約莫兩丈遠的地方停下,生怕再近一些他會一時沖動做出傻事,看著馬背上的他道:“回去罷。你還記不記得那日我來探你時說過的話。對本王來說,永遠蘊修最重要,而對你來說,永遠是你自己的性命最重要。回去罷,本王不是亂臣賊子,也不會有做亂臣賊子的兄弟。”

夏涵慶聞言瞪著血紅的雙眼握著拳喊了一聲:“王爺!”

我閉上眼朝他搖了搖頭,轉身走回裴言之身邊,跪下舉起雙手捧住聖旨道:“臣,衛蘊德,接旨。”

皇帝的想法我現在已經琢磨不透。他不願意我的名聲被殘害忠良這些罪名抹黑,連曹白都饒了,如今卻又毫不在乎地將我冠上包庇前朝餘孽的名頭而下了大牢。我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坐在這個收拾的頗幹凈的囚室內,我腦海裏一幕幕晃過的都是本王這些年的日子。這些年看著風光無限,實則酸苦自知的日子。

從接到太後懿旨的那天一直到接到蘊修聖旨的今天,本王這八年多,因皇權興又因皇權衰。這八年裏,多少人是本王想要珍惜卻沒能珍惜的,多少事是本王不想去做卻還是要去做的。本王這八年,活得比別人八十年都累得慌。

自從送走曹灝以後,我更是覺得自己的下半輩子應該沒什麽指望了。我太累了。放棄裴言之的時候,我還能為了守護八歲的蘊修而奮鬥;失去褚柔的時候我也能為了除去曹白而堅持;然今天,曹灝走了,蘊修大了,我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支持我孤單的走完這下半輩子,去在朝堂上繼續做我的睿王爺。

所以在聽見管凝揭發本王包庇前朝餘孽的時候,本王一點都不恨他。本王覺得如果就因這個罪,本王將這個王爺做到了頭,倒也挺好。孤零零的做個王爺,本王實在是已經做夠了。而且本王非但不恨他甚至還有些擔心他,不曉得蘊修會拿他怎麽樣。說穿了,他也不過是個可憐人,一個同本王一樣頂著別人的名頭活著的可憐人。

不過他比本王好一點,起碼他恨本王害死了他的“二少爺”,還能替他的少爺報個仇。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對本王來說是多麽奢侈的一件事。一個人,連最基本的情感都不能有,不能愛不能恨不能表達不能宣洩,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所以當京衛帶走本王的時候,本王竟然覺得其實這樣也挺好。

少保包友宏死的時候咒本王不得善終。我想,也許這回我終於能讓他得償所願。我甚至還有個特別奇特的想法,如果蘊修用包庇前朝餘孽的罪名砍了我,我這可不可以算是為諸葛昱殉情?算的罷,是罷,小昱,算的罷?本王好欣慰。

我就這樣坐在囚室裏想了半宿,又迷迷糊糊睡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來了個人。我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笑了。

還記得那時候在雲滇,我還打趣的同他說,但願我沒有落到他手裏的那天,結果老天還真給臉,今天本王就落到了他手裏。

望著鄒衍那張老實巴交的臉,我突然覺得人生實在太奇妙了,人心實在是太覆雜了。蘊修到底想幹什麽?

結果鄒衍進來恭恭敬敬說了兩句話,本王頃刻就懵了。他說:“皇上只是讓臣來向王爺稟報一聲,王妃身子不好,皇上讓人接去宮裏養著,世子也一並被接去宮裏照顧了。還有,”他看我一眼,低下頭去:“皇上讓臣好生‘照顧’曹公子。”

直到鄒衍走了約莫一刻鐘,我才反應過來。難道當日劫走曹灝的竟然不是他自己的人,而是蘊修的人!

我瘋了一樣拍著門:“他母親的,叫皇帝過來見本王!把他給我叫過來!”

一個時辰後,蘊修終於坐在了我對面。

他精神也不太好,看著有些憔悴,可本王如今一點兒都不在乎。我已經冷靜下來,替自己倒了杯茶,面無表情的望著他道:“皇上你到底想怎麽樣,要殺要剮痛快些。臣沒興趣再玩兒貓抓耗子的把戲了。”

他扶了扶額頭,道:“君正,朕不會殺你。朕很早就答應過你,無論怎樣,朕都不會殺你。”

我無動於衷:“那皇上準備把臣怎麽樣,為什麽要脅迫臣?”

他突然抓住我捏著杯子的手:“君正,朕之前是騙你的,朕放不下,朕真的放不下。你別那麽喜歡曹灝好不好,你喜歡我一點點好不好?朕是一朝天子,哪裏比不上他,你為什麽就看不見朕?”

我一點點掰開他的手:“皇上,臣一直都看得見皇上,也最看重皇上,也喜歡皇上,像喜歡自己的親弟弟一樣喜歡皇上。”

“不,朕不要做什麽弟弟!”他站起身來,讓我看著他,“你看,朕長大了,朕已經是男人了。朕不再需要什麽攝政王了!君正,你別做王爺了,嫁給朕,做朕的皇後罷!”

轟隆一聲一個閃雷打在我頭頂,我連嘴角都僵了,勉強道:“皇上,臣是個男人……”

“不是,你不是。”他在我身前蹲下,抱住我的腰,像小時候那樣將頭放在我的膝蓋上:“朕知道你不是。太後走的時候留了兩道遺詔給朕,說若有一天朕覺得王爺在控制朕,朕就可以打開看。

那年太後剛走,你怕朕傷心過度就天天陪著朕,有時連夜裏都守著朕,那時候朕覺得心裏好暖和。可後來你不陪了,朕就覺得難受得不得了,連夜裏都睡得不踏實,只有想著白天睜開眼能看到你,朕才會高興一點點。而你不在的時候,就做什麽都沒意思,看誰都不順眼,朕就想,這大抵就是所謂的王爺控制了朕,於是朕就去看了太後的遺旨。

第一道遺旨裏,太後給了朕一種藥,她說如果王爺控制朕,就讓人偷偷給王爺下這種藥,一年多後再去看另一道遺旨。可朕那時候很心急,以為這是讓王爺吃了以後也會像朕天天想著王爺那樣想著朕的藥,朕急著想曉得王爺若吃了那藥一年後會是什麽樣,就立刻拆了第二道旨。結果第二道遺旨上太後卻說,給王爺吃的藥是毒藥,一年後等毒深入骨血身子會越來越差,而那個時候朕就可以扳倒王爺,但只能賜毒酒或者賜白綾,而不能當眾問斬,因為,”他揚起頭來看我,“因為王爺是女兒身。朕當時都傻了。太後怎麽能這樣!朕那麽喜歡你,朕怎麽舍得要你死。可朕又好歡喜,因為王爺是女兒身,王爺是衛思雅!朕就想,等朕親政了,朕就要娶王爺。朕會只喜歡君正一個人,一輩子就只要君正一個人。君正給朕生的兒子是太子,給朕生的女兒是公主,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可以做朕的皇後,就是君正!所以你看,你不能喜歡曹灝,朕的君正只能喜歡朕一個人,因為朕也只喜歡君正一個人!”

我半晌發不出一個音,難受得連吸口氣都疼。原來這就是我的小姨,她臨死前所謂的告訴蘊修本王是衛思雅,就是這樣告訴的!連本王的死路都想好了,不曉得本王的棺材備了沒!我不禁痛得笑出來,連眼淚都笑了出來。本王原來就是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

蘊修似乎有些被我嚇到,擔憂的看著我。我抹一下眼角笑問他:“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個女的了?所以你看見我喜歡了褚柔,就下毒害死了他?皇上,你真不愧是太後的兒子啊!”

蘊修莫名的望著我:“君正,你怎麽了。你說什麽?朕的確討厭褚柔,可朕曉得你只是利用他,你絕不會因迷戀個小倌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朕又怎麽會下毒害他!”

我覺得我已經有些控制不住,揪住蘊修的前襟將他一把提起來,摁到墻上卡住他:“皇上,你別騙我了。褚柔中的毒只有太後有,太後也只給了你,不是你還會是誰?”始終守在邊上的安寶見狀急急喚道:“皇上!”被蘊修立刻舉手制止:“真的不是朕!”蘊修臉漲得通紅一臉委屈的望著我:“朕是皇帝,要殺個小倌難道還要用這種伎倆嘛!”

安寶在我身後普通一聲跪下來,跪爬兩步抱住我的腿:“王爺,王爺快放手!不是皇上,是奴才,是奴才下的毒!”

“你說什麽?”我略略松開手,望著地上的安寶。

“是奴才下的毒!皇上那時候叫奴才將太後給的藥給處理了。可鬼使神差的奴才就把它留了下來。後來看見皇上因為王爺去找那小倌傷心難過,奴才心疼皇上,就擅自下了毒!”安寶在我腳前磕著頭:“王爺,你心疼心疼皇上罷,這兩年皇上為了王爺,都暗裏哭了多少回。安寶我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啊。如果王爺要替褚公子報仇,要殺要剮安寶全憑王爺處置。只求王爺心疼心疼皇上罷,皇上是真的喜歡王爺啊!”

我頹然松開手,慢慢走回桌旁,好不容易扶著桌沿找著凳子坐下,閉上眼任兩行淚流下來:“蘊修,這不是喜歡,喜歡不是這樣的,你只是習慣有我陪著你,以後慢慢就好了。我們不能在一起,我是你的堂姐啊!”

無奈皇帝根本不在乎本王和他是同宗,是不是算亂倫。他固執的騙自己,本王是他姨母的女兒,是司馬家的女兒,既也能算他的表姐。既然舅表親能通婚,姨表親自然亦能通婚。

可我接受不了。我絕不能讓蘊修成為後世所詬病的無恥淫.亂昏君!但他竟然威脅我。“君正,”他說,“現在就答應朕罷。難道你想讓朕叫裴言之來勸你?”

“不要……”我心如刀絞,何必再賠上裴言之一回。

“那你答應朕罷。朕保證,朕會一輩子只待你一個好,沒有三宮六院,也沒有任何嬪妃。朕還會善待你哥的妻兒,讓天賜襲爵。只要你答應朕,你嫁給朕的那天,朕就放了曹灝!”

“那司馬姍姍蕓呢?你下旨說選她為後的,君無戲言的,蘊修。”我無力的閉上眼,妄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聞言溫情的對著我笑:“她一心只想要修道。朕會賜她道號玉虛子,在宮內修一座道觀賜她永住。只有你,朕的君正,才是朕的司馬姍蕓,朕的皇後,司馬姍蕓!”

我呆坐當場,原來他早就已經盤算好!

☆、《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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