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沒見過生死,也不是沒見過流血,戰場上多少殘肢斷臂都不帶眨眼,可當曹灝的血濺上我的面門時,我突然有種難以言說的恐懼，伸出手去拼命抱住身上那個人,想要留住些什麽。

然而只有滿手的血！

時間好像停止了一樣，那個刺客是不是會再補上一刀於我來說似乎已經沒有意義,我只曉得我要看看曹灝是不是還活著。

我翻身將他摟在懷裏，去探他的鼻息，一遍遍的喊他。沒有反應。耳旁有刀劍相撞的聲音,似乎就在我頭頂，我沒有擡頭，只是一遍遍的喊他,什麽都喊過。曹灝、曹極品、曹公子、曹大人……他始終沒有反應。我的聲音已經有些變調，抹一把鼻涕，我咬牙切齒道：“曹二，你不許死！他母親的本王命令你不許死！你如果能活，本王就答應你一件事，絕不反悔！你倒是給我醒醒啊！”說罷揪住他的衣襟狠狠晃了兩晃。

一聲低吟，很輕微的從我手下這人鼻腔發出來。我楞了一楞，狂喜的扶住他的後頸，不敢再大力搖他。這混蛋終於睜開眼，艱難的扯出個笑，第一句話卻是：“王爺……你剛才說的可要算話……”

曹灝你個混蛋！

等我再回神過來的時候，溫淪已經將刺客拿下。那人呲牙咧嘴跪在本王面前還在叫囂：“衛蘊德，你個佞臣，老子總有一天殺了你替我哥報仇！”

我將懷裏曹灝交予唐穩，站起來陰沈著臉問他：“你哥是誰？”

那人梗著脖子道：“昌清之！”

我點點頭，抄起溫淪手上的劍一劍就將他右胸捅了個窟窿，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我擡腳用鞋底將劍上血跡蹭凈，還給溫淪，對地上的刺客道：“你要殺本王盡管來殺，不過傷及無辜本王就不會饒你！”

隨即對著溫淪道：“將他交予刑部。刺殺本王，殺害朝廷命官，讓刑部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此時順天府的官兵也已經趕到，已有大夫替曹灝查看了傷勢，做了簡略的包紮，指著地上一根斷成兩截的旗桿感慨道：“幸虧曹大人急中生智，拔了城門旁這根旗桿擋了一擋，否則只怕斷成兩截的就不是旗桿，而是他的脊柱。”

我聞言回身深深、深深看他。

送曹灝回榮國公府的時候，本王放心不下，就陪在他車上。他趴著躺著那裏，面色蒼白，氣息急促，卻仍舊不忘貧嘴：“王爺，王爺捅那刺客一劍是替臣報仇罷？”

我略有尷尬，不去看他：“本王只是恨他傷及無辜而已，不只是你，還有那兩名枉死的禮部官員。”

他噗嗤一笑，結果牽動了傷口，又疼得呲牙咧嘴，喘了好幾口才平覆下來，閉上眼嘟噥道：“這下我放心了，也不用天天再跟著你了……”

我聞言一楞，掉頭看他，他卻已沈沈睡去。

事後刑部審了那人犯，才知道原來此人不僅是昌清之的弟弟昌清勇，也是馬幫的三當家，以往在馬幫仗著昌房兩人的庇佑，仗勢欺人慣了。可自從昌清之被斬，馬幫房陶被拘，幫中兄弟便將以往受的怨氣都發了出來，時常拿些話擠兌他排擠他。前兩個月馬幫盡數歸了二當家袁敏真，原本一直將自己視作房陶接班人的昌清勇更是心境難平，就夥同幾個小賊裏應外合偷了馬幫一批運去南詔的貨，結果事敗被馬幫痛毆一頓後踢出幫派，這廝就將一口怨氣全部怪在了本王頭上，揚言要替兄報仇。

但這家夥想了無數辦法，一直苦無良機接近本王，游蕩了一個來月，突然聽說我兩位舅舅要入京，便跑去會昌尋找機會，恰巧我小舅家馬夫不夠，招新的馬夫，他憑著一身禦馬的本事入了我小舅家，便跟著一起進了京。

看到這裏，我闔上鄒衍呈上來的卷宗。掐指算了算，昌清勇被馬幫趕出去的時候，也差不多就是曹灝拼命找借口跟著本王的開始。

我不禁嘆息一聲。曹灝，你若不是曹白的兒子，該有多好。

三舅和小舅經此一嚇，沒等皇帝發話，就將上上下下所有的奴仆都又查了個遍，老人也就罷了，新雇的下人但凡有一絲絲不對，都盡數辭了。

皇帝曉得這事情後，雷霆震怒，責令刑部嚴查此事，昌清勇和房陶當即賜死。連原本要在宮內宴請兩位舅舅的事情也被暫時擱下，只將他們安置在公主家的別苑暫住。

本王則很糾結。

曹灝受傷至今，我都沒去探望過，只讓邱田舍天天來同我回報他的傷勢。可邱田舍這個家夥有個大夫的通病，說話總是說得模棱兩可，只要不是無藥可醫，他永遠都是那句：“目前來看沒有傷及脊柱，但這一刀甚深，具體是不是真的對將來行動毫無影響，還很難說。”這不說了等於沒說？！

本王就想，若曹灝好端端的也就罷了，萬一他有個什麽，譬如脊柱受損瘸了癱了半身不遂了，可怎麽辦！

本王就夜夜不得安眠，覺得一定要親眼看到他一眼才能放心。

可本王跟曹白向來不合，若本王登門造訪，不曉得會不會被趕出來。

於是本王就在那兒糾結。

你說我是去看他呢，還是去看他呢，還是去看他？

哎，真是愁死人的事情！

我這一糾結就直糾結到了年尾。看著府裏忙裏忙外進進出出的各色人等，本王心說，榮國公府肯定也是正忙著節裏的吃用，不曉得本王扮作個送東西的小廝能不能混進去。

這麽想了，就不由自主的存了個心眼。每日都穿了一身百姓的粗布袍子在榮國公府門前轉悠。

這天榮國公府角門邊聚了大約三四撥送貨的，不下十來人，不但有送蔬果吃食的，還有送錦緞新衣的，本王一眼就看見了常替本王做袍子的那家彩雲軒的老板童掌櫃。

童掌櫃替本王做衣裳已經做了經年，每年本王總要在他們家開銷上萬兩白銀。只見他今日領了兩個夥計，每人手上兩大包新衣，正等在門口，等榮國公府管家把前面的人給打發了，再輪到他。

本王就覺得這是個機會。

我蹭蹭兩步過去，從一個夥計手上奪過一個包袱，就往童老板身後一站。那夥計剛吐出一句：“誒……”我就沖他一瞪眼，他竟生生被我瞪得住了嘴。童老板聞聲轉頭過來，看見我就是一跳：“王……”

我忙一把抓住他的手，手下用力：“掌櫃的，我來晚了，小的幫你拿。”邊說邊從他手中搶過另一個包袱，兩個疊在一起擋住臉面，從包袱後側出頭來沖他直打眼色。

他呆了一呆，立刻就明白過來，拉長了聲音“哦~”了一聲，忐忑不安的又看我兩眼，轉過身去不再看我，卻不由自主繃緊了背。我知道他那是緊張，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我就混進去探個人。正大光明的不大好。你這麽緊張，萬一本王被人認出來可怎麽辦。”

他聞言松了松肩膀，但還是有些僵硬。

正巧這時榮國公府門大開，曹白領著曹賀和幾個下人出來，見到角門邊長長的送貨人等就瞥了一眼。本王忙低頭駝背將腦袋往包袱後躲，哪知那曹白看見童掌櫃卻突然拐了個彎沖他走了過來。

童掌櫃立刻緊張得連手都不曉得怎麽放才好。曹白那廂卻已然開口：“童掌櫃，上次讓你找人織的那種金絲蜀錦，還有多久能交貨，你也知道，小兒定親，這廂趕著下定。”

童掌櫃緊張的連話都快結巴了：“好好好好了，還有個三五天就到京城了，一定能在……節前交給府上。”

曹白聞言點了點頭，剛想走，腳下卻頓了一頓，一雙老狐貍眼朝本王掃了過來。我只好凝神屏氣低著頭裝鵪鶉，他母親的，本王算是知道曹灝那雙狐貍眼打哪兒來的了。

幸好曹白只看了我片刻便將眼睛調開，神情沒什麽變化，又沖著童掌櫃點了點頭就走了。

本王與童掌櫃不約而同長出一口氣。

他母親的，這年頭要偷個情還真不是人幹的！

誒，本王胡思亂想什麽呢！等等，剛才曹白說什麽來著？小兒定親？本王怎麽不知道曹灝這個混蛋要定親？！

☆、《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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