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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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柔頭七那天,多日未來王府的管凝來替他上了一炷香,回未名居前看了我一眼,低低道:“原來你心裏的人是他。”

夜裏我去敲未名居的門,站在管凝門前,終於將斟酌了半天的話講出來:“卿乃自由之身,本王實非良人,君心美意還是莫要錯付了。榮國公府的事情,是我不對,你若不願,不去也就罷了。”說到這裏,我頓了頓。

他瞬了瞬眼,無言扯出個令人心酸的笑來,默然轉身,我卻伸手拽住了他。

若說一點都不憐惜,本王是騙人。可即便有憐惜又如何。本王命太硬,克死了太多人,還是不要牽扯的好。所以本王寧可再無恥一點。

管凝最終還是去了榮國公府。本王陪著去的。兩頂轎子。

曹家果真沒有大肆操辦,走進府內才能覺出有些喜慶之氣來。

曹夫人腿腳不便,便將管凝請去了內堂,倒是很顧及他的感受,只說是請他來略唱兩句,也並不是像弄堂會那般大張旗鼓在園子裏搭臺,只在內堂室內空出塊地方來,放了張戲臺上用的桌子,幾個樂師給起了個調。

而我與曹白父子三人,還有幾個在朝中與曹白交好的大臣,便只在外間飲宴。

酒過三巡,曹白他們見本王在場,既不好論時政也不好談體己話,頗為拘謹,本王也不喜歡裝腔作勢與曹白扯淡,便借口酒醉上頭,去園子裏吹吹風。

曹白樂得本王不在跟前,忙讓一個小子引著去了園子。

他這園子中水榭邊有個亭子倒還雅致,半卷著竹簾,我便進去尋了個靠欄桿的角落閉目歇息。

少頃,聽得有袍擺聲音在身側響起,接著便有弱弱的呼吸噴在臉側。我微微睜開眼看去,是曹灝。

他正托著下巴抿著嘴認真的看我,我奇怪的摸了摸臉:“本王臉上有臟東西?”

“回王爺,沒有。”他依舊看得認真。

我覆又閉上眼睛:“那你為何那樣看著本王?”

“回王爺,因為王爺好看。”

我不禁笑了:“若論好看,本王倒是不及曹……二公子標志。”本王覺得這個突發奇想的二字,加得甚妙。

“王爺,臣可以當王爺是在調戲臣麽?”二公子的聲音竟少有的一本正經。

我聞言睜開眼挑眉看他:“公子如此風流人物,若論調戲二字,怕是用在公子身上更妥當些吧。”

“非也非也。”他搖著頭,一雙鳳眼微瞇看著我道:“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王爺待褚柔種種,世人皆看在眼裏,這才是真正風流情種。哪裏是曹某能夠企及萬一。褚公子臨死能得王爺憐惜,即便只是歡場做戲,可能做到這個份上,褚公子也算得上圓滿了。”

我忍不住皺眉:“哪個說是歡場做戲!”

褚柔這個名字,如今是本王身上的一個口子,正赤.裸裸敞著,尚未結疤,碰一下都疼。

“不是做戲?”曹灝有些誇張的看著我道:“那倒是奇怪了。當初王爺常往楚子閣的時候,也不見王爺那樣疼他。如今半年未去,竟喜歡成那樣了?當真稀罕。”

是啊,當真稀罕!

有些人花一輩子愛了一個人,有些人花一輩子也愛不了一個人。這些,他或許永遠也不會懂。只是,我又懂麽?

坐直,我深吸口氣,無力辯解,只又低低重覆了一遍:“不是做戲。”

他看了我半晌,突然一笑:“那這麽說,王爺這是典型的失去才懂珍惜。若不是褚公子死了,王爺也不會這麽心疼。曹某看這幾日王爺待管公子頗冷淡,不曉得若有一天管公子離了王爺,王爺會不會也這般惦記著?”

我說:“不一樣的。褚柔,是不一樣的。”

他湊近我些,好奇的道:“不一樣?”

“不一樣。”

“那~”他轉了轉眼珠,“即便臣問王爺討管公子,王爺也舍得?”

“討?”我看著他,“管凝雖是本王一手捧起來的,卻又沒賣身給本王。本王哪裏當得一個討字。”

曹灝“哦”了一聲,坐回去靠著柱子:“那就是管公子可以去留隨意,即使從了臣亦可?”

我閉上眼,不理他。

“王爺?”他又問了一句。

我不耐煩的皺了皺眉,終於道:“是。但憑他自己心意。”

曹灝突然沒了聲音。我睜開眼,就看見竹簾外隱約似有個人影。

那人影緩緩擡手將簾子打起,露出臉來,朝著本王盈盈拜倒:“草民聽聞蜀地金鈺戲班唱作俱佳,欲前往一會。本不敢擅自成行,如今,多謝王爺成全!”

我佯裝惱怒的看向曹灝,卻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但旋即曹灝便掩著嘴無辜的看著本王,聳了聳肩。

我轉頭深深看向管凝,沈默半晌,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就這樣,本王被踹了。史無前例的被踹了。轉念一想,其實也算不得第一回。當年雖說是衛思雅死在前面,可兩年不到,裴言之就娶了遠房表妹董嫣,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本王也是被踹了。

本王二十五年裏被踹了兩回,唯一一個沒踹本王的,卻已不在了。本王真是淒涼。

雖然這第二回被踹本王是自找的,可本王除了這樣還能怎麽樣呢?管凝喜歡的,是本王這個男人的皮兒,不是本王這個女人的餡兒。他要的,本王給不起。一世都給不起,即便投胎再來也不一定給得起。

不如現今這樣,事成之後,從頭來過。

幾天後,常興樓掛出牌子,管凝要在那裏唱最後一場“霸王別姬”。

本王獨自坐在第一回看見他的那間二樓雅間裏,看著在臺上依舊面如芙蓉的他,心內百味陳雜。

他唱完後,朝著二樓深深看了一眼,福了福便離開了。再沒有來替本王斟茶。

曲終人散,恩斷情殤。果然好一份人世淒涼!

一片袍腳從門邊晃出來,露出半張面孔,沖著本王道:“王爺,臣曉得有個地方喝酒,很好。”

十千苑的百裏胭脂醉,是出了名的酒不醉人人自醉。

無奈本王千杯不醉。

京城裏的銷金窩,本王其實還沒那些個三四品的官員來的多。

這幾年盡折騰那些元勳了,本王都沒怎麽享福。

這十千苑上千兩銀子一頓的酒水,說白了也就是吃個意境。在京城西南角樂昌街上圈了百畝地,青磚高墻的圍起來,偌大的地方只建了十幾間屋子,有的在池塘之上,有的在竹林深處,間間屋子都隔了百丈有餘,各成天地。

每間屋子都有好幾個單間,坐有毛褥矮幾,臥有高床軟枕,食有珍饈百味,戲有佳人雋郎。

如今曹灝就身畔偎著個美人,看本王一杯杯的往嘴裏倒百裏胭脂醉。

這酒真不怎麽滴,莫說不及大宛進貢的葡桃酒,就連本王自釀的桂花釀都不及,還百裏胭脂醉!本王忍不住嘀咕一句。

曹灝聞言,突然一笑,沖著本王道:“王爺,百裏胭脂醉原不是像王爺這樣喝的。”

我舉著杯子看他:“那該怎麽喝?”

他倒了一杯走到我面前,說:“這樣喝的。”說罷一仰脖將酒倒入口中,突然伸手勾住我的脖子,便渡了一口過來。

我楞了楞,咽下口中的酒。

他勾著嘴角問:“王爺覺得如何?”

若是換做以前,本王或許會有些失態,但本王已有過褚柔,只當被狗啃了一口……本王仰脖又倒了一杯,道:“還不如這樣喝痛快。”身旁的小子忙替我滿上。

曹灝聞言亦只一笑,依舊回去攬住美人調笑。眼波緩緩掃來。

本王瞇眼看他。

曹白這個老狐貍,知道本王最後一步要拿的是他,自己同本王勢同水火卻讓他兒子來套狼。這步棋當真很妙!本王倒是要看看,他曹二公子能在本王身邊探出些什麽來!

夜裏,本王佯裝不勝酒力,曹灝親自將本王送回王府。馬車上,本王呈大字型敞手敞腳的躺著,他卻縮在角落不動。

我不禁暗笑:曹白啊曹白,就算你舍得孩子,可也要看這孩子舍不舍得自身,才行!

☆、衛蘊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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