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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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楞,這才細細打量這個紅衣男子。

我從未見過管凜,他死得比我哥還早。

當年我哥所謂的爭風吃醋,實則另有隱情。

我哥因是男子,交際應酬就比我廣好些,也會同些不太靠譜的公侯子弟湊在一起搞些聚會,雖多以附庸風雅為主,卻也不會少了荒唐艷事。那回是容貴妃親弟容建凱做東。這容建凱乃是容家臨老才得的兒子,被寵得無法無天。

那日容建凱借了個由頭搞了一個堂會,遍邀了京中各家貴族子弟,只有裴言之等極少幾個喜靜不愛熱鬧的沒去。這席間自然就少不了妓子作陪,戲子唱戲。這唱戲的戲子裏頭就有管凜。

若這管凝真是管凜的親弟,那這兄弟兩行事作風竟真是一個天南,一個地北。

前朝文人雅士多愛服食五石散,我朝初立,這種東西經了多年戰亂並不多見,可那天容建凱卻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些,攢作著眾人服食。

據我哥說,只有他和一小部分人沒服。而那些服用了五石散的家夥,幾巡酒下來就有些行為失德。有些當場就按住了妓子行那等事體,而容建凱和另外幾個家夥就打起了臺上戲子的主意。

管凜乃是花旦,姿容美麗行止妖嬈,身穿女子衣裙比女人都要美上三分,當場便被容建凱從臺上拽下來,要強了他去。

當時管凜二十一二,已經有些聲名,若要說是清倌兒卻也已經不是。實則若容建凱將他拽去後屋再行那事體,或者他也就從了,可偏偏容建凱要當著眾人的面強他,不但如此口中汙言穢語好不難聽,一邊要行兇一邊還同旁邊幾個嗑了五石散的家夥道:“小爺先爽,爽過了你們再來!”

管凜一個男人如何肯當眾受辱,推推搡搡間便掙紮起來。

我哥他們本來都已經要走了,碰到這個事體實在看不下去便出了一把頭。

他原本就是個暴脾氣。我們兄妹二人自小同那些窮苦小兵在沙場上死進活出,從未將自己當過什麽王公貴族,狗眼看人低,一見這些壞坯子竟然如此不將人當人,當場就同他們扭打在一起。無奈他們人多勢眾,我哥他們雙拳敵不過四手,只得眼睜睜看著管凜在眾人面前被容建凱侮辱。

容建凱行兇之後邊系褲腰帶邊指著我哥哈哈大笑:“睿王世子又如何,小爺我將來還有做國舅的一天!還想壞小爺我的好事!這種戲子小爺要他是看得起他!”說罷指著幾個按住管凜的人道:“還有誰要,盡管拿去用!”

那幾個混賬吃了五石散早已冥滅了人性,聞言便要解褲帶。

我哥鋼牙咬碎無奈被他們三五個人按住,動彈不得。

管凜聞言更是如死了一般,擡眼繞視了眾人一圈,猛地爬起來一頭撞到墻上,頓時鮮血迸流。這下幾個混賬東西都醒了,嚇得松了手。我哥連滾帶爬過去扶住管凜,管凜只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世子仁慈,若可以請照顧下舍弟……”便咽了氣。都來不及聽我哥說個“好”字。

事後我哥被我爹狠狠揍了一頓。倒並非如外面傳言那樣恨他為個戲子與人爭風吃醋,而是恨他不爭氣,同那些爛人鬼混,壞了他多年苦心經營刻意的低調。

我哥被打得皮開肉綻躺在床上,咬牙切齒的捶著床板:“容建凱,老子總有一天滅了你!”

也正因此事,後來我爹領兵保蘊修的時候,傷還沒好透的我哥死活都要跟去,說要手刃容建凱這個畜生,結果卻遭了容建凱的毒手。容建凱此人人品奇差,不學無術,唯對容貴妃死心塌地,一心要助大皇子登基。那天崇德門外惡戰,這廝在刀上抹了毒藥,否則我哥即便挨了他兩刀也不可能不治而亡。

這段我哥與管凜的舊事真相,知道的無非也就是幾個當初在場的公侯子弟。若不是我哥當年被我爹打狠了將事情原委告訴我,恐怕我也都不知道。

而那件事情外面則早就傳得走了樣,說什麽管凜原是我哥的男寵,容建凱卻對他一見鐘情幾番糾纏,管凜一個沒有把持住,在容府唱堂會的時候與容建凱有了私情,結果兩人正在行那事體的時候被我哥撞破,我哥與容建凱大打出手,而管凜則羞愧自盡。總之千錯萬錯皆在管凜。

這便是戲子的命了。死活都掙不來個好名聲。

當年我爹同我哥死後,我忙著朝中事務,早就將管凜這茬拋諸腦後,今日被曹灝一提,才想起來確有這麽個事。

面前人約莫十九二十,柳葉眉下一雙杏眼,正瞪著地上的馬老板,聽見曹灝那聲管凜,一個激靈看住我倆,神色萬般覆雜。

應不會錯了。

當年聽說管凜無父無母,自己雖是戲子,卻死活不讓親弟走他的老路,只養在鄉下托人教養。想不到多年之後,他弟弟亦還是做了戲子。命運總是喜歡弄人,且樂此不疲。

只是這管凝的脾氣……今兒才剛掛牌子就鬧成這樣,只怕是一點都受不得侮辱,早已存了死志。好日子裏唱霸王別姬演抹脖子,本就不是個好意頭。

我心底一嘆,我哥當年未能救下他哥,今日就由我來救下他罷。

心中忽的一動,或許今日既能幫了他,亦能幫了我也不一定!

想到這裏,我道:“薛班主,”向後伸手,立刻有人遞上一沓銀票,我點出幾張,“此人的彩頭本王買了。這馬老板出七千,本王便翻個倍給你。”

薛班主一臉喜出望外:“多謝王爺多謝王爺,這小子能得王爺庇護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趕快接過銀票,去拉管凝:“還不快去好生伺候王爺!”

“不去!”一聲清亮的聲音響起,卻是管凝,立著眉毛盯著我,又重覆了一遍:“死都不去!”

我將扇子在手中一拍,走到他面前,他手微動就要甩鞭子,被我一把捏住脈門,拿扇子挑起他的下巴。卸了妝的他少了幾分嫵媚多了幾分英氣,更顯俊美。

我未見過管凜,不知兩人像不像。見他一臉寧死不屈看著我,我不由低低笑了:“當年你哥死在我懷裏,今夜你也可以選擇死在我懷裏,卻由不得你不去!”

不待他反應,便示意身後侍衛將人押上,哈哈笑著朝樓外走去:“美人,走吧。回家爺好好疼你!”

經過曹灝的身旁,我別有深意看了他一眼,他一勾嘴角,說了一句:“王爺,好走。”

☆、管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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