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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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義侯裴廣,我是知道的。

當年先帝在通州府起事,不過兩萬來人,一路從通州打到上倉,在上倉蔥嶺遇上禹寶易麾下狄正辰,亦率軍欲從上倉借道往涼州。狄正辰約只有一萬多人馬,可狄正辰當時兵強馬壯,還有一支兩千人不到的騎兵,根本不似先帝起事之初,馬匹緊張,只以步兵為主。

當時先帝一路小仗打了十幾場,未嘗一敗,全軍士氣正高,便在蔥嶺擺開架勢,同狄正辰一戰。據說當年只有一人勸先帝暫避,便是我二伯,或許這也正是先帝忌諱二伯最根本的原因。我二伯文韜武略樣樣精通,極有謀略,勝過我那只曉得打仗的爹數倍。

結果蔥嶺一戰,狄正辰以騎兵從兩翼沖擊我軍,我軍瞬時被攔腰截斷,首尾不能相應,陷入一片混亂。雖前軍即刻後撤,卻仍舊陷入了敵方包圍,最可惡的是,先帝那時候正是在前軍之中。後來兩軍拼死相接,前軍死傷兩千餘人撤回。裴廣當時是中軍郎將,領一千人突圍,先帝馬匹中箭,裴廣將先帝扶上自己坐騎,護在身前沖殺出包圍,等後軍迎上去的時候,他已經身中兩箭昏迷,射在左肩的一箭幾乎將肩胛射了個對穿。

先帝撿回一條性命,從此韜光養晦,聽了二伯的話,先依附於豫州葛元巧,後來羽翼漸豐才以淮安王的名號正式豎起大旗。之後幾年,投奔先帝的人越來越多,即使偶有不敵,亦都是數萬大軍護著先帝脫險,只除了那年徽州失守,卻是二伯用全家性命換了先帝一人。

所以先帝這戎馬一生,有兩個救命恩人,一個是二伯,早已在九泉之下,還有一個,就是裴廣。

那日宮宴之後,我哥便同裴言之走得很近。

我哥蘊德這個人,很沒有耐性。當年我爹盯著我們兄妹倆練武,我娘逼著我們看書,每每他的功課,都要我用左手幫他寫。但是他雖不愛看書,卻甚喜歡詩詞歌賦,只是自己沒那本事作出一首半首。所以當他知道裴言之於文章詩詞頗有造詣後,便起了結交之心,沒事兒就往忠義侯府跑。

我自小和我哥跟著爹娘在軍中長大,除了同軍中叔伯最熟,就只認得幾個同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兵。一下子從野丫頭變成郡主,在王府裏實在呆不住,便換了男裝跟著我哥一起往忠義侯府跑。

每每那個時候,忠義侯府的仆人就會一個頭比兩個大,因為他們總是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睿王世子,哪個又是郡主。

或許我和我哥的命都是註定的,註定我要頂著他的名頭一世都做不了女人。我娘說,龍鳳胎裏像我們這麽像的,真的很稀罕。

我爹兄弟三人,先帝的面相最大氣,天生帝王面相;我二伯面善,陌生人初見都很容易親近;而我爹,長得最俊美無儔,人稱玉面三郎,加上我娘會昌第一美人,我哥同我的面目,便有些雌雄莫辯。

當年甚至有一段日子,裴言之都一直將我當做我哥。

我哥曾戀過一個女子。那女子雖是良家,卻是個寡婦。那時候我爹娘為了此事,將我哥禁足了整三個月。家醜不得外揚,此事幾乎無人知曉。

這三個月裏,我便總頂著我哥的名頭去找裴言之。

裴言之喜靜,總說我哥坐不住,要拉他學棋,我哥說棋別名又謂“爛柯”,可見多耗時間,一推便推了近一年,然而那三個月裏,我替他學了。

從中央開花三十目起講,裴言之花了整一個半月才教完我棋理棋訣。後面的一個半月,我幾乎天天找他鬥上幾局,但總是輸多勝少。

輸的最多的一天,我輸了一十二局。他贏了最後一局,將白子一粒粒撿回棋盅,擡起眼睛望著我道:“看夠了沒有,思雅?”

我心跳了一跳,楞楞問他:“你如何知道我是思雅?”

他傾身過來將我面前的黑子盅拿走,低低說:“你已經盯著我看了整三個月,再盯下去,府中下人怕都要以為世子有龍陽之好。若不是今兒你在我扇面上題字時用的左手,只怕我也不敢再理你。”

我臉紅了一紅,他低低笑了一聲,拉起我的手往花園走道:“不如我們嚇他們一嚇。”

我便被他牽著,在眾目睽睽之下逛了一圈花園,直到嚇傻了一批下人,才大笑著在園中玉蘭樹下站定。

攘攘玉蘭花下,他一身青袍玉簪攏發,側臉如斯美麗,我禁不住看直了眼,久久不語。

他轉過頭來笑看著我道:“當年我在鄞州,聽聞郡主諸多趣事,都說思雅郡主男子心性,事事敢作敢當,果然不假。我還真未見過哪個女子看人,用如斯眼神。”

他說這話時,三分調侃七分嗔怪,眼角眉梢緩緩從我面上挑過。我便像中了魔障一樣,上前一步,貼著他道:“本郡主的確敢作敢當。書玉,我喜歡你。”

他似微微一震,目中閃著光華轉過臉來看我,半晌調轉眼睛,“哦”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我當時便有些楞怔,這“哦”是什麽意思?便追問了一句:“什麽叫哦?你倒是給句話啊。”

他轉身往回走,卻是又“哦”了一聲。

當天我氣餒的回了王府。哪知三天後,忠義侯家便上門來提了親。我甜滋滋的想,原來這就叫“哦”。

從提親、問名到鈉征、請期,前後約需兩月有餘。裴言之只上門拜訪過一回,但也只是拜見我爹娘,並沒有見我。

而我一顆心就跟貓爪子撓似的難受,總想出去找他。我娘說我即便再野,也該守些規矩,哪有女子定了親一天到晚往未來婆家跑的,便不準我再去忠義侯府。我那時候實在想他想得緊了,就只好央著我哥帶著我上街喝茶,讓他再提前先知會裴言之一聲,裝作在街上偶遇。

每每在外面見他,他都異常規矩,眼中半分波瀾也無,只與我哥天南地北說些趣事聊些近日所見所聞,唯有告別的時候,他會躊躇半晌,直到看到左右無人,才偷偷碰一碰我的手指,垂下眼湊近些說一句:“我想你……”

那個時候,我總特別開心。想著,他那樣克制的一個人,哪天逗他一下,必定很有趣味。

然而窮我一生,都已不可能有這個機會。

衛思雅死訊傳出,據說他當場便暈死過去,醒來之後足足病了兩月有餘,病好之後便回了鄞州老家,甚至都沒有親自來同我這個剛襲了爵的睿王告別,只差人送回一塊繸玉——那是當年我哥與他初初相交的時候,兩人互換的繸玉。

那塊繸玉,後來一直掛在我的腰間。

☆、男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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