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我要離開幾日，別擔心我，我會在你成親那日趕回來，沒有我在，你怎麽能成親呢。”東方黎溫柔的握住西西的手，在她的額前淺淺一吻。他眷戀的看著她的眉，她的鼻子，她的嘴唇，與其放你離開讓別人傷害你，不如禁錮你在我身邊一生，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起身，吹熄了蠟燭，他的身影隱藏在了黑夜裏，似乎從來沒有人來過，夜裏也不曾有一聲嘆息。

次日，東方黎便交待西嵐照看好西西，做好迎接殷雲嘯的準備後便離開了。西嵐看著門口，嘴角泛起詭異的笑容。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縱使是北侯仇你這只黃雀，也敵不過我這只老鷹的鷹爪。”西嵐的確開始準備了，這次，她算計的不只是煉器門，還有劍宗。“田叔，將這張喜帖送到劍宗南軒少主的手上。”

西嵐將閃亮印著大大喜字的喜帖遞給了田道中，田道中恭敬地接過喜帖退下了。西嵐便轉身朝西西的房間走去……

當東方黎趕到南山義居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傍晚了，站在義居的門前，想起了年少時他與爹常常來此與義父作伴。

後來他也是在這裏度過了那些頹廢、仇恨的時光。他的義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游醫仙人肖老。西陽子和爹曾是他的弟子，一人用毒一人學醫，除了西陽子，義父應該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敲了敲門，過了許久，屋裏傳開了一陣咳嗽聲，“是誰敲門啊？”“義父，是我東方，我來看你了。”

東方黎知道義父身體不好，找義父麻煩的人卻不少，他找來鬼友為義居設下了結界，除非裏面的人開門，任何人都闖不進去，為了保護他的安全。

一陣腳步聲，門漏出了指縫，從門外隱約可見裏面的人滿頭白發，臉上褶皺四起，佝僂著身子，瘦到眼珠都要凸出來似得。東方黎眼裏刺痛，義父的病情已經如此嚴重了……肖老顫顫巍巍的打開了門。

看了東方黎一眼，道:“進……來……天黑了……”他連說話都氣喘，看起來成了個垂暮的老人，誰能想到，他的義父今年也才五十歲不過。東方黎立刻關上了門，扶著肖老進了房間。

這一來回折騰，肖老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東方黎為他輸送了大半自己的內力，起身倒了杯白水遞給了肖老。

“你回來了，是拿到那藥人的心頭血還是報完仇了？”東方黎低眉，看著他花斑的手，回道:“都沒有。”

“我已經讓西嵐去幫你了，怎麽過了這麽久你們倆都沒有成功？我這身體撐不了多久了，現在連走路都氣喘籲籲……”

“不會的，我會找到醫治衰老癥的辦法，西西的血沒用，我會找其他靈藥……”東方黎擡起頭堅定的說道，“我不會讓你死的，義父，是你救了我的命，我不會讓你比我先死！”肖老的手微微一顫，仿佛東方黎說了什麽讓他有些……害怕。

他心裏清楚知道，東方黎的命到底是誰救的。“東方，西西已經是藥人了，精華全在她的心頭血，我要她的心頭血。”肖老一把握住東方黎的手，將水杯打翻在地上，碎了一地。

東方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肖老看著猶豫不決的東方黎，漸漸松開了手，眼裏的一點希冀也泯滅了。“西嵐告訴我，你愛上西西了，不，你還愛著她。”他頓了頓，抽出了東方黎緊握的手，蓋了蓋被子，道:“東方，你不是帶藥給我，你來我這裏是為了什麽？”

“我有件事不明白，想要請教義父。”

“什麽事？”肖老心裏有些忐忑，這麽多年，東方黎越來越聰明和心狠，比東方玦還要優秀。想起東方玦，他的心裏就是惋惜和遺憾。

若不是東方玦發現了他容顏不老的秘密，破壞了鬼友建在人間的傳送陣，他又何至於忍痛割舍他這個得意的弟子。午夜夢回，他總是夢到玦兒和陽兒，夢到東方黎向他報仇，他已經老到了時常夢魘的地步了。

“義父，當年我心口中劍，刺穿心臟，已無藥可救，你是如何救活我的？而且，不留任何痕跡。”肖老被子下的手緊張的抓住了衣服，面色依舊平淡。道:“我是游醫仙人，自有我的辦法。”

“連我也不可以知道麽？”

“……”

“還是說，救我的不是你，而那個人你不願意告訴我。”東方黎看著他平靜到不直視自己的眼睛，果然是騙了自己，東方黎壓抑內心的悲痛和憤怒，再次問道:“我知道那是妖力，那種痛是妖力覆原引起的。是……誰？”

肖老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冷聲道:“你在胡說什麽？！咳咳咳咳……”一陣劇烈咳嗽，東方黎立刻為他撫背順氣，過了半晌，肖老才恢覆過來。

東方黎起身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片，肖老捂著胸口喘息，“你還……知道什麽？”“就這些了，我想其他的由義父來告訴我，我一直感激尊敬的義父，師尊，這些年你一直隱瞞的事。”

他收完了碎片，定定站在那裏，等著肖老的回答。肖老並未看東方黎，擺了擺手便睡下背對著他，低聲道:“我累了，廚房裏有菜，你自己去弄飯吧。”

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你在隱瞞什麽？是你帶鬼友來見我，那個救我的人一定是他。

義父，你和鬼友也有交易麽？還有你的衰老癥，到底為何何來？東方黎“嗯”了一聲後，將碎片扔進了竹簍後，推開門退了出去。

“我只是不想這麽早死，所以只能讓別人替我死，東方。”肖老的聲音極其微弱，微弱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話，他一直堅持了百年。

“若他是知道了你所做的一切，若天下人知道了你所做的一切，你要的長生又有何意義呢？”一縷黑色妖氣滲入進房內，逐漸形成了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

肖老心一驚，立刻從床上起身站了起來，手扶住床欄，看著眼前的男人，黑氣縈繞。“鬼友……怎麽不是他？”“東方黎背叛了大人，打亂了我們的計劃，他已經決定放棄你們這些無用，而且礙事的棋子了。”

古沂緩緩回應道，靠在了墻上，道:“你的秘密已經守不住了，東方黎已經開始懷疑你了。”

肖老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顫顫巍巍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似的，低聲道:“我會守住我們的秘密，請大人放過我和義子東方……”

古沂低聲一笑，道:“肖老，你已經活了百年，怎麽還這麽看重生死呢？”

“我不過一介凡夫俗子，比不得你們長壽不老。我自出生便患有心悸，我不甘心將一身才華輸給死亡，我活著，可以救更多的人，將我的本事教給更多的人，我不能死。”肖老說完擡起頭看著古沂，眼角仍留有淚水，他不能這麽輕易死去，他死了，對於人類來說是多麽大的損失，世間就少了一個神話。

可是玦兒就是不明白他的苦心，他才忍痛放棄了東方玦。

“多麽動聽的話呢，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自己。”

“不！我是為了那些需要我的人，不是這樣的……”肖老急忙打斷他的話，臉上青筋突出，“我沒有錯。”古沂噙著詭異笑容，一步一步靠近了他，彎下了身，輕聲道:“你錯在一直太相信我們，八十年前，大人傳授你取人心頭血醫治心悸保持容顏不老的方法，已經讓鮮血和自私蒙蔽了你的良心。你早已經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早已經配不上游仙的稱號了。” 說完，古沂運用全身內力抽回了當年大人放在他心口的一滴精血，“不——”肖老伸出手眼睜睜看著那滴就在自己體內幾十年支撐自己生命的妖血，古沂將精血收回了體內，頓時感覺自己內力充沛，精血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覷……肖老頹廢的癱倒在地上，癡癡的望著古沂。

古沂分出了一絲妖力進入了他的體內，肖老頓時感覺心臟撕心裂肺的疼痛，為了不驚動東方黎，他立刻咬住了自己的手臂，憎恨的看著古沂。“你應該感激我，他的命令是見面就殺了你，收回精血。”

古沂頓了頓，站了起來，繼續道:“我被你的那一番話打動了，決定不那麽殘忍殺了你。這絲妖力可以支撐你恢覆到二十一歲臨死時的樣貌，足夠你殺死東方黎的時間了。你殺了他，接手毒門，我就再給你另一滴精血。”

“你……”

“要麽你讓東方黎替你死去，要麽你告訴他一切，我們不介意多收幾條人命。”古沂眼中顯現殺意，“不說我倒忘了，你連他的父親都出賣了，還會在乎這個義子麽？”古沂說完便消失在了房間內，留下在地上痛苦翻滾的肖老。

次日。

一聲雞鳴，房外傳開了敲門聲，“東方，我準備了早飯，在客廳。”肖老清脆爽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東方黎立刻睜開了眼，起身打開了門，卻只見到了一襲白衣一角。義父的聲音怎麽變了？

走到了客廳，東方黎便見到一人身著白衣背對著他，立刻運氣警惕道:“你是誰？我義父人在哪裏？”那人瀟灑的轉身，幹凈白皙的面龐，眉宇間透著年輕少年的稚氣，眼裏卻傳遞出看盡人事滄桑的悲涼。“東方，怎麽連我都不認識了。”他調侃道，東方黎錯愕，這怎麽回事？

“義父，你……”

“早飯快冷了，先坐下來吃飯吧。”肖老催促著東方黎坐下來，東方黎坐了下來，擡起了筷子，早飯是不是有點太豐富了……大魚大肉，還有酒？東方黎不禁有些警覺，莫非義父發現了什麽？

“你是不是奇怪我怎麽一夜恢覆容貌，而且還這麽年輕了？”肖老一邊給他倒酒一邊問道，東方黎微微點頭，接過了酒杯，“因為在這個年紀，我就該死了。我的青春本應該永遠停在二十一歲，我用了不為人知的辦法，逆轉人命。”東方黎聽著拿著酒杯微微一顫，道:“義父，孩兒不懂。”

“這些年，那個方法逐漸不管用了，才會造成我的加速衰老。你不知道，其實今年我已經一百零五歲了。來，我們幹一杯！”肖老舉起了杯，看著東方黎的杯子，東方黎舉杯一飲而盡，他也隨即一飲而盡。

“東方，”肖老看著自己中意的弟子兼義子，“我昨晚想了許久，想了很多事，想起了你爹你娘，想起了西陽子，想起了你，我才發現，我這一生最後悔的就是當初選擇了長生。”

東方黎看著他一杯又一杯下肚，他的身體才好轉，會受不了，東方黎拿住了他的酒杯，想要搶過來，卻被肖老攔住了，“讓我喝個痛快吧。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和你一起喝酒了。”

“義父，我不知道你為何年輕，身體才好少喝點。”肖老聽著他的話，眼眶竟紅了，這句話，曾經東方玦也對他說過，那時候他心煩的事是如何找到下一個與他匹配的人的心頭血。他們都是那麽真誠真心的待他，他卻因為自己的私欲害死了他們。

“很久沒聽說陽兒的事了，也不知道他過得怎麽樣。”他的另一個徒弟也是萬眾矚目的樂醫館館主，他的弟子都是人中龍鳳，這是他這一生最驕傲的事情。東方黎一楞，西嵐沒有告訴義父……

“義父，西嵐已經為她娘報仇了。”肖老手中的酒杯瞬間跌落在了桌上，酒灑了一桌。他喃喃道:“孽緣啊……孽緣啊……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東方黎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眼眶紅的似充血一般，有些撕心裂肺道:“到頭來，我什麽都沒有留下？！”

“東方，我是真心愛你父親和西陽子的，我一直將他們視為己出。直到昨晚他的精血離開了我的心，我才感受到我曾經擁有的親情，友情，那麽深刻，我好後悔我當初的所作所為。”

他痛苦的埋下了頭，低聲抽噎，東方黎起身想要靠近，肖老叫住了他。“等你聽完了我的話，再決定要不要過來。”

他將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訴了東方黎，他接受了精血，原本人的純真與真情漸漸遠離了他，他每年都會雲游，為人診治除害的同時尋找匹配血液適合煉藥的人來克制他心頭血自帶的妖毒。

期間他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後來，他收了東方玦和西陽子為關門弟子，他決定由他們為他長期穩定制造出藥人，他不用奔波，藥人心頭血可徹底解除妖毒。他料到西陽子和東方玦重師恩，會答應了他。

西陽子果然不負他所望，他的女兒西西繼承了他的血脈自生下來就是煉制藥人的容器，西陽子卻反悔藏起了她的女兒，用另外一個女人的女兒也就是西嵐代替西西煉藥，所以西嵐一歲時承受不了才會假死。

西嵐根本不是藥人體質，他便和樂醫館和西陽子決裂了，東方玦答應他會找到西西煉制藥人。

誰知道一次無意之中東方玦看見了他私自建造在毒門的傳送陣，東方玦破壞了傳送陣，並拒絕為他煉制藥人。

東方玦不僅是他的弟子，也是星魂神族的人間信使。他害怕引來星魂神族的人來人間糾察，他將這件事告訴了鬼友，鬼友便安排了一場莫須有的叛變，挑撥東方玦和西陽子本就因為西西惡化的感情，化作星魂神族的人一舉殲滅了整個毒門。

他心裏愧疚，保下了東方黎，或者說，為了控制東方黎和新的毒門吧。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眼看著西西成了藥人，他也有救了，他卻忽略了東方黎對她的感情。現如今，他再也不需要傷害任何人了。

東方黎聽完了他的自述，胸口不停起伏，不自覺後退了一步，肖老慘然的看著他，道:“他們讓我選擇，就像當初他們讓我選擇是要自己死還是要別人替我死。”

“你已經選擇過讓我父親代替你去死，現在換做是我了。”東方黎的聲音有些許顫抖，不如說，他整個人都在顫抖，是悲傷還是憤怒！

“東方，我後悔了，當初選擇放棄玦兒，最後我也是一無所有。”肖老看著他，將最後一杯酒喝下了肚，藥性時間也快到了吧……

“肖老，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要我原諒你？！”他沈聲道:“你怎麽能這樣對我爹，我爹不惜兄弟反目殘害侄女也要為你煉制藥人救治你，你卻害我們被滅滿門？！毒門上上下下，無人不尊敬你愛戴你，你怎能心安茍活多年？”

“我知道，這次我依舊選擇了你，東方，替我跟你爹說聲對……不……起……”肖老的頭緩緩低下，因為我沒有臉面去見他，“殷雲嘯他來過了，我告訴他你去了樂醫館。”

他的聲音漸漸微弱，呢喃著“小心……西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肖老緩緩閉上了眼，一絲妖氣離開了他的體內，剎那間原本年輕的男子變為了百歲憔悴破敗的老人，他的頭發花白隨風飄落，幾間便禿了頭，整個人皮都貼在了身上，形同枯槁。

他死了……

良久，東方黎開口道:“我恨你，讓我現在才知道這一切的真相，不能親手殺了你。”話音剛落，一滴清淚滴落在了地上。

“肖老，你自己去見我爹吧。”

他伸手，拂過他的眼，一觸碰到肖老，他便化作一陣灰飛隨風而散了。你執著了百年，不過換來最後一場灰飛煙滅，忽視了你曾經擁有的溫情，肖老。

東方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已經黑了一片，酒裏有毒……肖老的毒技無人能比，下毒連他也未曾察覺，這一次，你選擇自己喝下毒酒，希望你死後不會後悔。

我無法原諒你曾經對我所做的一切，就讓這一切隨著你的骨灰一起掩藏在風中，我不會為你立碑，世間不會再有肖老這個人，世人不會再記得你。

對於一直追求長生和名望的你，是最大的懲罰吧。

從今日起，我會忘記你這個人，你所做的一切，就像我生命裏不存在你，我們兩不相欠。

東方黎一把火燒了整個義居，火光炎天，染紅了半邊天。他看著熊熊烈火，負手而立。

“剩下的時間，我會好好彌補對她的虧欠。爹，下次我帶西西來看你，可好？”想到她，他心裏一暖，再也沒有阻礙他愛她了。

東方黎一躍騎上了馬，立刻朝樂醫館趕去，他得要阻止西嵐……

一縷黑煙升起，古沂解除了隱身術，有些頭疼的看著東方黎的背影，他很欣賞東方黎，本來是想讓肖老留住他。

“你非要去攪和，怪誰呢？”古沂一掌將義居擊了個粉碎，頓時消失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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