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關燈
耷拉在身側,手足無措的樣子,指甲在掌心掐上深深的痕跡。辦公室的空調暖風開得很足,可是她卻感覺頭重腳輕,臉上火辣辣地燒著,腳底卻是冰涼一片。

直到蘇謙面前的簽到本已經全部滿了,辦公室門廳冷落的時候,他才將眼光轉移到白心涼的身上,此時已經整整6點了。距離她從考場被叫到這裏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

“蘇老師,還不走啊。”對面的輔導員熊先青“砰”的關門落鎖,他訝異地看了白心涼一眼,又和蘇謙對視一秒,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

“熊老師你走啦。我處理個事兒,馬上回去。”蘇謙對他擺了擺手。直到熊先青沈重的皮鞋聲消失在長廊的盡頭,他才後傾靠在舒適的老板椅上拿著白瓷杯喝了口水:“說說吧,今天在考場上怎麽回事。”

渾身冰冷的白心涼真的是哭笑不得,她其實很想知道輔導員問這句話的心理,是已經認定了既成事實還是確實想要知道真相。

“你也知道,咱們學校對於作弊一向都是從嚴處罰的。”蘇謙清了清喉嚨,目光如炬。

“我沒做過。”白心涼的聲音很低卻無比堅定,她的腳站的有些麻了,然而看著蘇謙的眼神卻依然坦然而且清澈。

“監考老師不是瞎子。白心涼,我提醒你,這件事情的後果不是你能夠承擔的,這已經不僅僅是獎學金的問題了。你們大一剛進校的時候學校還專門安排你們學習《學生手冊》,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留校察看’是什麽意思。”

白心涼一哆嗦。

蘇謙看到她的反應,眼中終於有了些許滿意的神色,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你們都是商量好的。還有哪幾個人你說出來也許處分會輕一些。”

事實上,無論是獎學金取消還是留校察看,對白心涼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蘇老師,我跟這件事真的沒有任何關系。”白心涼艱難地開口,雖然從表面上看起來並不是這樣。

“三年級的學生裏,只有你見過今年的英文考試卷,你現在跟我說你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系?”蘇謙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從白心涼的角度看裏面已經見底的茶杯裏頗有些風起雲湧的架勢。她突然想笑,可是鼻腔裏卻澀澀的,什麽東西堵上了眼睛,模糊一片。

白心涼不要哭,不就是栽贓陷害嘛,十年過去也不過就是件倒黴的小事。她在心裏如此安慰自己。

“老師們安排你去教務處值班那是對你的信任。你怎麽能把考試卷外洩出去呢!”蘇謙看她不肯松口,又改用苦口婆心的游說方式。

“蘇老師,您要是非要這麽冤枉我我也沒辦法。但是老師們現在不也是猜測和推斷可能是我不是麽,你們如果有證據,我接受什麽樣的處罰都可以。如果沒有,蘇老師的處罰我不服。”她的聲音依然有些顫抖,眼看著蘇謙的眉逐漸的擰在一起。

想起今天在考場上發生的一切,白心涼的頭更疼了。是誰說大學是個象牙塔的,難道是古代人麽。作為一個一直生活在最底層的學生,她比誰都更明白,現代的大學已經不是一塊纖塵不染的聖地,它不過是這個滿是狼藉的社會的縮影罷了。

蘇謙被自己的學生噎了一記,憋足了氣正想張嘴想說什麽,卻突然停住了。白心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個高大身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她在看到那個人從走廊的黑暗踏入辦公室內光明的那一刻,內心深處有什麽,崩塌了。

剛才還冷靜自持的白心涼,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她只能僵硬地轉過頭來,睜大眼睛。

“蘇老師,我來簽到的,不好意思來晚了。”

那個午夜夢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從未如此刺耳。

白心涼絕望地想笑。

蘇謙笑著點點頭,把桌上那個簽滿名字的紙頭翻了一頁,葉念琛所在的班級孤零零的印在那裏。他大步走過來對遞一支筆過來的輔導員感激一笑,俯身簽名。白心涼的頭微微偏向一邊,不去看他。

為什麽葉念琛,為什麽你總是出現在我最最不想要見到你的時候,為什麽要讓你看到我所有的狼狽。

葉念琛簽好名字也不說走,他看看白心涼,又看看輔導員,空氣中凝聚了一種詭異的味道。

“葉同學,法國那邊的建築工作室下午剛剛傳了一封表揚信過來。院裏的領導非常開心,你回家好好過年,下學期有好事等著你。”不同於對著白心涼的嚴厲,此時的蘇謙滿臉微笑。

淚水已經徘徊在眼底,白心涼握緊了拳頭,微微擡頭,生生將眼淚逼了回去。

“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和白同學講。”蘇謙把簽到本收起來,放進抽屜裏。

葉念琛站在原地沒動,末了突然開口:“蘇老師,我想英語試卷的事情應該不是白心涼同學的問題。”他盯住蘇謙的眼睛,忽視白心涼瞬間投來的詫異的目光。

“怎麽回事。”蘇謙看看他又看向白心涼,眼神覆雜。

白心涼呆了,不覆剛才的伶牙俐齒。

“葉念琛。難道你知道什麽?”蘇謙收斂了笑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飛快地敲擊著桌面,聽在白心涼耳中不亞於萬馬奔騰,敲的人心都慌了。

“我並不知道內情,我只是推斷,白心涼同學英語很好是眾所周知的。更何況蘇老師,你們並沒有證據。”葉念琛淡淡說。

又是證據。蘇謙挑著眉看著兩個學生。心中直嘆革命隊伍不好帶。

可是這句話話音剛落,白心涼就像明白了什麽,她快速看了葉念琛一眼,關於“內情“原來他是知道的。

蘇謙皺著眉,手也停了下來:“你們這是什麽態度。葉念琛,這件事你不要跟著瞎摻和,我曉得你們同學感情好,但是感情好也不能拿學校的規定開玩笑。”

什麽叫義正詞嚴,什麽叫口沫橫飛。白心涼算是見識了。

“我不管你們是相互包庇還是知情不報,總之這件事院裏一定會徹查到底的。”蘇謙發狠,一字一句的說。

就在這個時候,白心涼突然轉身跑了出去。後面有椅子倒下的聲音,有呼喊聲,還有什麽。聽不到聽不到聽不到。她只管撒開腿往前跑,跑下四層樓,跑出建築學院,跑過路邊行走的學生和那些熟悉的校園的風景,耳邊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腳步聲。她跑啊跑啊,就像是在一個黑暗的夢境裏。直到在看到校門口那五彩的燈光時才停下來。旋轉的燈光那樣刺眼,上面的四個大字“歡度新春”好像變成了四張臉,掛著諷刺的笑看著她。她像被人抽幹了力氣終於在花池邊蹲了下來,眼淚在埋進膝間的那一刻洶湧而出。

生平第一次,她真心的希望,她不是白心涼。

白心涼的動作太出人意料了,葉念琛伸手去拉她都沒來得及。他又和蘇謙說了兩句話穩定了一下尷尬的局勢,才轉頭去追白心涼。

也就幾秒鐘的時間吧,然而她已經不見人影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女孩可以跑這麽快的,他一邊找一邊想這女孩怎麽不報名參加運動會啊,一定會有名次的。

怎麽跑了啊,這思維夠奇怪的。

不過,是啊,是的,她是白心涼。每一次看到她,都不一樣,就像個千變萬化的萬花筒一樣的姑娘。葉念琛看著她顫抖的肩頭,他想她是哭了吧。

原來她會哭啊。

他想到他們升高中那年夏天,他在小姨的單位看到她,她那時候個子不高,又黃又瘦,一點也不好看,但是眉宇間總是有種淩厲的堅強,好像不屬於他們這個年紀似的。她站在維修部的一名員工的面前鎮定說:

“爸,你已經半年沒給我撫養費了。”

“爸,我考上高中要交學費。”

那個人不理她,只是悶頭趴在車下修車,她居然就在那裏站了一個下午。夏末的太陽依然毒辣,她居然在那裏一動不動,誰勸也不走。他從來不知道,在班裏默默無聞的白心涼是這樣的倔強。

“父母離婚的孩子就是沒人疼啊。”他依稀記得小姨感嘆的那一句。他不敢讓她看到他,他想沒有人願意讓熟人看到自己那副樣子吧。他第一次知道,在班裏任景甜甜宰割的白心涼也可以這麽強勢的。他挺擔心的,怕開學見不到她。

還好,九月依然看到了沈默的白心涼。她更瘦了,可是他居然有種“放心了”的感覺。

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不時有人回頭看著兩個人。身形高大的葉念琛低著頭看著一個抱膝的女孩子,很深情的樣子。時不時有人小聲驚叫出他的名字,葉念琛聽到就會擡頭,報以微笑。

良久,白心涼安靜下來,她在袖子上抹了抹淚水,站起來。可能是蹲的太久了,她眼前一片黑,身子晃了晃,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

眼前的黑暗漸漸散開,夜色中,她看到那個人的樣子。

那是?

葉念琛。

“你沒事吧。”他遞了東西過來。

白心涼驚恐地看著他,有點靈魂出離的感覺。

“擦擦吧。”他的手又向前伸了一點,到她的眼前。

白心涼接過去,那是一塊幹凈的手帕。細致柔軟。

這個年代還有人用手帕啊。白心涼拿在手裏。

葉念琛看她楞了,就把手帕拿回來幫她擦。他擦的很仔細,也很溫柔。

白心涼想說,你在幹嗎啊。

白心涼想說,你為什麽跟著我。

可是她什麽也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時候,淚水又湧出來了。

“你可真能哭啊。”葉念琛呆了呆,低聲感嘆:“白心涼,別哭了,都包在我身上,我幫你解決。”

白心涼溢滿淚水的眼睛只看得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和被淚水暈開的遠處的點點燈光。

這輩子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

白心涼,別哭了,都包在我身上,我幫你解決。

這是個陷阱吧。還是個夢啊。白心涼邊哭邊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