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他央求著我，他說就當是他喝醉了耍酒瘋，他說他以後都不會了，他說其實自欺欺人也沒什麽不好的……

“君寰！”猛地坐起身來，周身卻只有涼薄的空氣。

夜，漆黑如瀑，掩去我所有的神色。

原來，想念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緊緊擁著薄衾，把頭深深埋在被子上，不一會兒，被面上便是一片濡濕……

寂靜的夜晚，空留一個人壓抑地哭泣。

一夜無眠。

天色微蒙，我早早起身。剛剛梳洗完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接過蘇然遞過來的請柬，略略掃了一邊，就把它隨手扔在一旁。

“三日後，瑤池宴飲，你跟我一起去。”我一邊束發一邊說道。

“嗯，”沈默了一會兒，蘇然訥訥問道，“然後就能回馭風樓了嗎？”

束發的手一頓，我繼而笑道：“嗯，到時候就可以回家了。”

三日後，瑤池宴飲。

潔白如玉的冰蓮搖曳了一池的出塵風華，迷迷蒙蒙的薄霧如絲如幕般縹緲在瑤池之上。瑤池岸邊，是兩排琉璃雕鑄的樹，樹的枝丫上掛著一盞盞小巧玲瓏的紅燈籠，暈染出淡淡紅色的光芒。

樹的下面，便是一排排白玉案桌，桌面上，早已擺滿了許多人界難以企望的八珍玉食。

絲竹之聲從瑤池的對岸傳來，更顯清韻裊裊、悅耳動聽。

靜靜地坐在一角，蘇然靜立在我身後。看著來往忙碌的仙娥仙婢，我的唇角不由勾起一絲冷笑。

都說人界帝王多是奢靡浪費，殊不知，看到這些玉盤珍饈，那些帝王又會做何感想？

仿佛更加明白當日嘉陵疆身處困境之時，段君寰的憤怒。

一直以來都是嘉陵疆的戰士浴血奮戰，這才收住了天界西南邊境，否則，天宮哪裏會有今日的繁華之景？而這所有的辛苦，到了容沚的嘴了，就只剩下一句“山陬海澨之地，不救也罷”。

等了許久，其餘的仙家也才陸陸續續的趕來，其中，自然也包括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座位就在我對面，然而禦劍停下之後，段君寰只是徑直地走到座位上，臉上是一貫從容的笑容。

他笑著與遇見的仙友打著招呼，卻獨獨沒有理我，好像是沒看見，又好像是根本不認識我。

我苦笑著想著，所謂碧落黃泉，生死不見，也不過如此。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容沚從後方轉出，緩緩地坐到正首帝座上。

諸人剛要起身行禮，容沚笑著擺擺手：“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宴會，諸位仙卿不必如此多禮。這次宴飲一則是為了慶祝牟都失而覆得，二則也算是為護乾神尊接風洗塵，這次多虧了護乾神尊力挽狂瀾，這才給妖界沈重一擊，揚我天威啊！”

容沚話音剛落，席下便響起了各種應和之聲。

段君寰謙遜地說著“不過只是僥幸，還是陛下治理有方”之類的官話，唇角卻勾起一個輕蔑的、不易察覺的譏笑。

我好笑地看著這一場幾近鬧劇的恭維，雲袖輕展，在舉杯的瞬間，斂去了所有的神色。然而卻在杯盞落下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容沚的聲音：

“這次嘉陵一役，青胤帝君也是功不可沒啊，正所謂巾幗不讓須眉啊！”

聞言，我微微欠著身子，淡淡道：“雪殞不過略盡綿薄之力罷了，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說到底，還是陛下德滿九州、享譽天下，令人敬服。”

心裏不由冷笑：不過就是打官腔罷了，誰不會呢？

果不其然，容沚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酒過三巡之後，眾人微微有些醺醉，雖有容沚在場，卻也放開了些，不像方才那樣拘謹，也開始各談各的事，三三兩兩聚在了一起。其中，茗惜跟以往一樣，黏在他的旁邊。

然而越是祥和的氛圍，我的心裏卻越是不安。

偶一擡頭，恰好對上容沚深不可測的笑眸。神色自若地轉過頭來，我平靜地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不知這次神尊立此大功，想要什麽賞賜呢？”容沚突然開口問道。

段君寰波瀾不驚地站起身來，緩緩道：“陛下賜臣‘護乾神尊’的尊號，本意便是要臣守護天界。臣自當以保衛天宮為己任，不敢有負聖望，更不敢借此微勞邀功。”

“神尊謙遜了，所謂賞罰分明，這點道理朕還是懂的。”容沚笑著，以一個長輩的口吻繼續說道，“朕與你父親也算是故交，朕待你，就跟待朕自己的孩子一樣，倍感親切。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朕的意思，給你指一門婚事，如何？”

手一抖，我杯中的酒不由地灑出幾滴，落在如玉的手背上，帶來幾點冰涼的觸感。

段君寰的身子一震，繼而淡定自若道：“臣感念陛下厚愛，然而男子漢大丈夫，不定四海，何以為家？等天界與妖界戰事全消，再考慮臣的婚事也不遲。”

“怎會，”容沚笑道，“朕的茗惜可是乖巧的很，絕不會影響到你的雄心壯志。不知神尊意下如何？”

話音剛落，四下皆靜，容沚是擺明了心思，一定是要賜這婚事的，若是段君寰再拒絕，說好聽點，叫不知好歹，說直白點，便是抗旨不遵。

段君寰沈默著，嘴角突然勾起一個悲涼的笑意，然而還沒等他說出口，旁邊一個淡黃色絨衫的女子突然跪下來。

茗惜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字一頓道：“我、不、嫁。”

一句話，如石投靜水，引起陣陣波瀾。

茗惜對護乾神尊的愛慕之心，是眾所周知的，誰也沒有想到，最先對這件婚事發出反對之聲的，竟然是她自己？

在座的眾多仙家竊竊私語，容沚不由皺起了眉頭，厲聲斥責道：

“茗惜，不許胡鬧！”

茗惜卻置若罔聞，堅定地又重覆一遍：“我不嫁。”

容沚平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道：“你喝醉了，”然後示意一旁服侍的仙婢，“殿下喝醉了，還不快送她回去歇息？”

“是，”一旁的仙婢溫順地走上前去，“殿下……”

茗惜卻一把把她推開，眼神中充滿了堅定，還有一絲委屈，帶著一點哭腔：“父君，我不嫁！父君，再等等好不好，至少，不是現在這個時候，我願意等的，父君！父君，我不想讓君寰哥哥為難……”

“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把殿下送回去？”容沚怒斥道。

話音剛落，一旁又走上來三四個仙婢，連拖帶拽地硬生生把茗惜往後拉。

茗惜還兀自掙紮著，一遍遍哭喊著“父君，我不嫁，不嫁……”

茗惜的修為本就不高，哪裏抵得上這幾個人的生拉硬拽，不一會兒便被帶出瑤池，只是還隱隱地聽見她的哭喊聲。

氣氛陡然變得尷尬，席座上一時鴉雀無聲。

無聲之中，容沚的目光卻突然落到我身上。

☆、年年歲歲

“朕讓清華仙君交給帝君的旨意，帝君應該收到了吧？”

默默地站起身來，我走到正堂下，跪下，謙卑道：“臣近日感染風寒，身體不適，恐怕不能擔任姻緣使的職位，還請陛下另請他人。”

按照天界的成親儀式，新人需要騎著麒麟獸到三生石面前宣誓，這時，則需要一個證婚人將刻有兩位新人名字的姻緣簽掛在姻緣樹上，然後進行祈福。這樣的證婚人，用天界的說法，就叫做姻緣使。

以往，這種姻緣使都是由司禮仙君擔任的，而容沚卻找到我，明面上是顯示出對段君寰的重視，實則，是對我的試探。

心裏不由好笑：就連容沚也看出我的心思了嗎？

然而明知道是試探，我還是義無反顧地走進這個圈套。擡起頭，直視著容沚微微有些慍怒的目光，我的雙眸中卻露出更加決絕堅韌的神色。

我冷冷的看著容沚，暗中卻用傳心術告訴他：我不怕你知道。不想做就是不想做，誰也勉強不了我。

果不其然，容沚收到我暗中發給他的傳心術後，臉上仿佛鍍上了一層寒霜，他冷冷開口道：“怎麽，帝君是要抗旨嗎？”

聞言，我只是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衣袖，並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有的時候，沈默就是一種變相的默認，更何況，是以這種輕蔑的態度默認。

“朕問你話呢？青胤帝君！”容沚冷冷道。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瑤池靜的仿如死去一般，是個人都能感受到容沚慢慢集聚的怒火，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自討沒趣。

相比於方才怒斥茗惜的時候，這次，容沚是真的震怒了。

我沈默著不說話，心裏卻在想著待會兒他會怎麽罰我，但願不是罰我跳寒河，那種冰冷，我可不想再試一次了。

“沐樓主？”容沚冷冷喚道。

我還是沈默著。

“沐雪殞！”伴隨著一聲暴喝，容沚隨手拿起案桌上的酒杯用力扔過來！

心知不能躲，我閉上眼睛，準備硬挨過這一下。

然而並沒有意料之中的那種痛感，我睜開雙眼，才發現整個人被圈在他懷裏。

段君寰半跪在我面前，以一種守護者的姿態把我攬住，離得很近，近得我似乎能感受到他微薄的呼吸。然而，他雖然把我圈在懷裏，卻沒有絲毫觸碰到我。他的手，離我總是有半尺之遙。

很久之後，當我回想到這一幕，總是想著，有的時候，半尺之遙，便是註定了一輩子的荒涼。

看我已經睜開眼睛，段君寰這才站起身來，然後跪到我旁邊，平靜道：“陛下，以臣之見，既然茗惜殿下不想嫁，臣也不想娶，沐樓主也不想證婚，這件婚事還是作罷吧。”

話音剛落，四下裏又是一片倒吸氣的聲音。

段君寰的話並沒有說錯，然而，就是因為他說的太對了，反而更是一種災難。

這樣一來，豈不是明目張膽的抗旨不遵？容沚是天帝，他的話，便是旨意，便是強制，哪裏會管你想不想？更何況，這三個“不想”，說好聽點是追求民主自由，說難聽點不就是說容沚決策失誤嗎？指個婚還指錯了，這不是明擺著駁天帝的面嗎？

我有些不解地看著身旁的人，眉心微皺：他到底想做什麽？

段君寰卻神色自若，波瀾不驚，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好好好，真是好樣的，不愧是我天界的肱股之臣，真是好啊！”話音剛落，容沚一掌拍在面前的白玉案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容沚怒目而斥道，“段君寰，你想造反嗎？”

聞言，段君寰勾唇冷笑，雲淡風輕地吐出四個字，他反問道：“有何不可？”

段君寰被關在冰牢已經有三日了，按照日程，這個時候我理應回馭風樓了，然而我卻惱火地在帝君府裏待了三日，尤其是每每看到蘇然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的那股惱怒之意更加濃烈。

“樓主，冰牢……很冷的。”

冰牢在天牢的最底層，四周墻壁采用千年不化的寒冰所制，冷氣襲人，凍徹心扉，室內溫度雖低，卻不會遇水結冰，只用那股寒氣慢慢侵入人體，損傷人的心肺。

當然，以段君寰的修為，這點寒氣還傷不到他。

只是……

我不由怒火中燒，手裏的茶杯重重地摔在案桌上，我咬牙切齒道：“凍死他算了！”

說話不動腦子，熱血上頭了才說出那些話，他當真以為容沚不會殺他嗎？

繼而，我冷笑道：“冰牢的寒冷，正好讓他清醒清醒。”

話音剛落，衣袖驀地被人扯住，還悠悠地晃了兩下。

我一回頭，便看到蘇然委委屈屈的目光，他咬著下唇，手指輕輕勾著我的素白衣袖。

我冷哼一聲：“他上輩子是積了什麽德，收了你這麽個好徒弟，”

言罷，語氣中略帶有一絲酸氣與嘲諷，我扯回自己的袖子，繼續道，“還是我的人呢。”

心裏默默嘆息：從小養到大的娃，就這麽被那家夥三言兩語地拐走了……拐走了……

心知我不會再對他不管不問，蘇然不由破涕為笑，討好般幫我添了一杯茶。

無奈地搖搖頭，正笑著，突然有侍從走進來，恭敬施禮：“啟稟帝君，殿下求見。”

眉心微鎖，我冥思想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開口道：“請殿下在偏殿喝茶。”

喝茶，不過是個招待人的常用禮數，以茗惜現在的心情，可未必能坐下靜心喝茶。

果不其然，剛走進屋裏去，就看到茗惜焦躁地站在窗前來回踱步，神色焦急，看到我進來，二話不說直接沖上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打算什麽時候救君寰哥哥出來？”

身後的蘇然不由冷了臉，身上由內而外地散發出陣陣寒氣，殺氣四溢。

早已見慣了茗惜的不識禮數，若這樣跟她斤斤計較，我還不得氣死？

於是我轉過頭去，淡淡道：“你先回去。”

聞言，蘇然冷冷看了茗惜一眼，這才轉身離去。

諾大的房屋裏，就只剩下我跟茗惜兩人。

絲毫沒有看出剛才蘇然身上的泠然殺氣，茗惜又煩躁地跺著腳，對著我埋怨道：“父君下令不許任何人去冰牢探望君寰哥哥，我找父君求情也被兇了出來。那兒這麽冷，君寰哥哥哪裏受得了，真是急死我了。”

聞言，我只是神色淡漠地看著她著急跳腳。

看到我沒反應，茗惜繼續道：“馭風樓不是很厲害的嗎？你一定有辦法救他出來對不對？”

聞言，我走到案前坐下，不急不緩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神色自若道：“即便馭風樓很有本事，殿下又憑什麽認為我會出手相助。說到底，這是殿下與神尊的婚事，從頭至尾，雪殞都不過是個外人罷了。”

“你怎麽能這樣沒心沒肺？”話音剛落，茗惜氣惱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杯中的茶水不由濺出幾滴，幽然了幾抹茶香。

“君寰哥哥待你這樣好，我還以為你也……沐雪殞，我真是看錯你了！”茗惜咬牙切齒道。

聞言，我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露出一臉的不屑：還看錯我了，誰稀罕你看錯我還是看對我？

然而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我緩緩說道：“殿下不必心急，陛下對神尊不過是小懲大誡罷了，不會傷他性命。而且說實話，神尊那脾氣的確太沖，也得吃點苦頭，磨練磨練。”

聞言，茗惜咬牙問道：“你不用說這麽多，就一句話，你救還是不救？”

“跟爽直之人說話，我自然會坦誠相待，不會繞這麽多彎子。可若是有人虛假聲色，那就另當別論了。”我淡淡回道。

茗惜身子一僵，臉上露出虛心的神色，略有些不安地問道：“你……你什麽意思？”

聞言，我勾唇冷笑：“那日瑤池宴飲，殿下的戲，演得極好。”

話音剛落，茗惜的臉瞬間變白，她有些忐忑地問道：“你、你怎麽知道的？”

“以退為進，殿下的兵法學得很好。”我讚賞道。心裏卻在尋思：茗惜一向是個爽朗活潑之人，喜怒之情表現在臉上，從不會耍這些小心機，要不然這次被抓到也不會這樣惶恐不安。應該是從容沚那裏提前得到要賜婚的消息，與他人相商之後才會如此。

不由皺緊眉頭：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猛然間靈光一閃，該不會是……

於是我試探般問道：“是竹折仙使教你的嗎？”

茗惜的臉瞬間由白變紅，甚至紅到了耳朵根，她慌忙擺手道：“不是的，不是竹折，我怎麽會找他幫忙……”

我的心裏不由嘆氣，果然是竹折。

“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君寰哥哥，我怕他誤會……還有，就是瑤池上的事，君寰哥哥也看出來了嗎？”茗惜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撇過頭去，淡淡道：“應該沒有。”

聞言，茗惜這才舒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話音剛落，似乎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有點懦弱，她又硬起口氣，恢覆原來的霸道張狂。

她昂起頭，趾高氣昂道：“被你抓到也沒什麽。對，瑤池上我就是裝的。我早就跟你說過，我要跟你公平競爭。不過就是演場戲罷了，我又沒在背後陰你……”

“你當真想嫁給他嗎？”我語氣平淡地打斷她的話。

茗惜一楞，繼而低下頭去，語氣中略帶一絲苦澀：“我知道君寰哥哥現在愛的人不是我，可是感情是可以培養的，不是嗎？只要我夠努力，君寰哥哥遲早有一天會被我感動的。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十年，甚至是百年千年。所幸神的壽命是無限的，海枯石爛、滄海桑田。”她頓了頓，擡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繼續道，“這麽久的時光，終究會忘記一個人，終究也會愛上一個人。”

袖中的手微微顫抖著，心裏波濤洶湧，泛起波瀾，面上卻是一派的風輕雲淡。我微微笑著聽這個女孩在我的面前傾吐自己對他的愛慕之心，傾吐自己的執著與癡念，我聽見她輕輕地說了一句“不求年年歲歲同君心，但求歲歲年年伴君側。”

好一個“不求年年歲歲同君心，但求歲歲年年伴君側！”

於是我平靜開口：“殿下先回去吧。神尊也是我朋友，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我笑道：“日後有殿下癡心相伴，神尊定也是很幸福吧！”

☆、恭喜神尊

“你打算如何處置護乾神尊？”找到容沚後，我直接開門見山問道。

聞言，容沚隨手把手中的書扔在案桌上，唇邊勾起一抹冷笑：“樓主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這是你該跟朕說話的態度？且不說朕是天帝，容不得你放肆，更何況朕還是你的……”

“陛下是誰不重要。這又沒人，用不著來那些繁文縟節。”我打斷他的話，然後把馭風令和玉玦放到他面前，我淡淡道，“馭風令加上窮奇，夠換他一條性命嗎？”

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按在墨色的令牌上，然後緩緩地往我面前推，容沚緩緩開口道：“馭風樓是你一手建立起來的，他們認主，馭風令不過是方便你行事罷了。就算朕拿了馭風令又如何？馭風樓終究還是你的。”

容沚笑著搖搖頭：“沒意思。”

然後又把玉玦推到我面前，容沚好笑道：“這窮奇，還是朕送你的。拿朕的東西來向朕討人情，這虧本買賣，朕可不做。”

言罷，容沚不急不緩地轉著手上的玉石扳指，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我冷冷一笑，問道：“陛下該不會是想要我解散馭風樓吧？”

“若朕真有此意，樓主又會作何選擇？”容沚笑道。

聞言，我站起身來，收好馭風令跟玉玦，然後微微對他施了一禮，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站住！”背後，容沚沈聲道。

停住腳步，我波瀾不驚地理了理衣袖，頭也沒回，緩緩道：“馭風樓的脾氣陛下是知道的，大不了就玉石俱焚。談不攏就算了，沒必要就得我們卑躬屈膝的。”

“若真要劫獄，樓主有幾分勝的把握？”容沚輕笑道。

聞言，我不由心下一沈。

劫獄，是最後無可奈何的選擇，也是最糟糕的選擇。若不是當真到了無計可施的地步，我絕不會選這條路。

然而，我轉過身來，雲淡風輕地笑道：“若真要劫獄，陛下又有多大的把握能防我？”

容沚看了我許久，突然笑道：“既然朕與樓主都不想撕破臉，那何不各自退讓一步？”

我沈默著不說話。

容沚繼續說道：“朕瞧著樓主的佩劍用的甚好，不知樓主可否將天玹劍轉贈給朕？”

“不可能。”我矢口反駁道，眸色驀地變冷，泠泠然滲出絲絲殺氣！

容沚卻不以為惱，反而悠閑地把腦袋靠在支在桌上的手上，臉上帶著愜意的微笑。

他輕笑道：“橫豎天玹劍在你手上，贈與不贈，全在樓主你一念之間。”

我沒有回答，眸中的冷意越發濃郁。

心裏卻五味交雜，甚是苦澀。

面對我冷冷的目光，容沚輕笑道：“還記得那日在青胤山後，你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朕。一晃多年，你竟也長的這般大了。”

“朕也很想看看，你娘親留給你的遺物，有沒有他段君寰的性命重要？”

隱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顫抖。

娘親……

我看著容沚，咬緊下唇，驀地笑道：“於我來說，天玹劍不過是個念想。用一個念想來換一條性命。”

右手使出禦劍術，一道寒光閃過，冰白色的劍身泛出絲絲殺氣、寒意逼人。

握緊劍柄，手中卻突然松力，“咣當”一聲響，天玹劍跌落在地。

我宛然柔笑道：“值了。”

日後，茗惜殿下跪在天帝陛下的寢宮門前的白玉石階上，以死相逼，跪求陛下放出護乾神尊，並答應陛下的指婚，且承諾婚後定會帶著神尊隱居人界，永不返回天界，希望陛下能饒過神尊此次酒後失言。

於此同時，倉玠帝尊也返回天界，在向陛下求情之後，也放出消息，表示對茗惜這個兒媳婦甚是滿意。

當這一連串的消息傳到帝君府的時候，蘇然狠狠一掌拍在一旁的海棠樹上。

花雨紛飛之間，蘇然委屈地埋怨道：“明明樓主做的是最多的，連娘親的天玹劍也……”

合上書，我輕輕地喚著他的名字：“蘇然……”輕柔的目光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結果蘇然把頭垂得更低了，語氣也更加委屈：“就連茗惜殿下求情的事也是樓主教她的……”

“樓主，”蘇然擡起頭，眼睛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帶著哭腔說道，“不值。”

心裏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敲了一下，疼得厲害。我低下頭，撿起一旁的書卷，整理好頁腳，淡淡道：“下午我去趟冰牢，若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晚飯就不必等我了。”

“不許……”蘇然急道，卻被我立馬打斷。

我宛然笑道：“蘇然，等這件事情忙完之後，我就可以帶你回家了。”

我繼續笑道：“蘇然一定早就想回家了吧？”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我輕輕地笑著，蘇然卻像個孩子一樣，“哇”地一下大聲哭了出來。

冰牢。

遣退了所有看守的人，我披著雪白色狐絨大氅，一步步走入地牢的深處。

最後一層地牢，四周都堆砌了千年不化的寒冰。空無一物的寒冰墻壁上，稀稀疏疏地掛著幾個白玉燭臺，明明滅滅之間，暈染出一室的柔色燭光。

與其說是地牢，倒不如說是一個水晶宮，玲瓏剔透，澄明動人。

段君寰一身白衣幽然，寂雅空靈，與如玉白冰相互映襯，別顯出塵。

他抱膝坐在一角，背靠在冰面上，垂著頭，微長的衣袖雖然遮擋住修長的手指，卻還是能看出他手上在摩挲著什麽東西。

我不由楞神。

紅衣如血的段君寰霸道張揚，睥睨天下；青衣幽然的段君寰又於沈穩之中平添了一分俠者瀟灑。而一身白衣如玉的段君寰卻是我沒有見過的。

白衣如雪，空靈超凡之間，仿佛多了一份落寞。

看著他就這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我的心裏莫名地疼了一下。

仿佛根本沒有聽見我的腳步聲，段君寰連頭也沒擡，就這麽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裏。

我走上前去，把身上的狐裘大氅脫下，披到他身上，結果段君寰一把抓過剛披在身上還沒捂熱乎的大氅，直接摔到一邊。

我這也才看清楚，他方才手上拿著的，是兩個“半緣”。

他平靜說道：“我不想你來關心我，更不想因為這件事連累你。”

我撇過頭去，淡淡道：“沒有，你沒連累我，我也沒做什麽……啊！”

一聲驚呼，手臂突然被人抓住，整個人直接從他背後被拖到他面前，“砰”一聲摔在地上。

尤其是肋骨，硬生生地磕在地上，我不由疼得悶哼一聲，蹙緊眉頭。

右手手腕還被他緊緊攥在手裏。

我微怒地擡起頭，正對上段君寰寒冷如冰的神色，心下不由一沈。

眸色深沈，一張臉如浸寒冰，語氣卻是波瀾不驚，他平靜道：“雪殞，當我聽見有腳步聲的時候，我就已經生氣了。”

然後驀地勾唇冷笑：“我就知道是你。”

我垂著頭，輕聲問道：“所以呢？”

於是頭頂上方響起他冷冷的聲音：“不管你是用什麽條件換我出去的，我都不會娶茗惜。”

果然，他還是猜到了。我就知道，這種事情，絕對瞞不了他。

心裏莫名地悲哀，我沈默著，等他把話說完。

“在我心裏，茗惜一直是妹妹一樣的存在。我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而這種幸福，我段君寰給不了。”

“既然我給不了，就不應該娶她，就不能剝奪她追求幸福的權利。你明白嗎？”他問道。

“若是最初就不能給，那就應該在最初的時候進行最決絕的拒絕。”我冷笑道，“神尊現在說這些大義凜然的話，那為何當初不斷得一幹二凈？神尊既然不喜歡人家，那又何必與之有所交集？明知殿下對你的愛慕之心，卻還裝作視若無睹般與她玩耍，你……”

說著說著，一時說不下去，心裏不由苦笑：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明知道他對我的……不還是假裝不知道嗎？

至少段君寰在九重天上拒絕過茗惜一次。在對待感情方面，他比我要坦然。

於是話鋒一轉，我輕輕笑道：“若是殿下不介意呢？”

段君寰一楞，繼而矢口反駁道：“不可能，那日瑤池宴飲，茗惜明明……”

“是，那日瑤池宴上，殿下是不讚同這門婚事，因為殿下心裏有你，她不想讓你為難。”我冷冷打斷他的話，繼續道，“可是殿下更不想讓你一直被關在這裏。所以殿下跑到陛下面前求情，以死相逼，並允下了這件婚事，承諾婚後她會帶你一起隱居人界，永不再回天界，陛下這才同意放你出來。否則，以神尊的一句‘有何不可’，你以為你還能活著走出冰牢嗎？”

像是背書一樣，我利索地背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詞，可是說完之後，方才我自己說了什麽，我都不記得。

趁著他沈默的當兒，我繼續說道：“一方面是愛女心切，另一方面，茗惜殿下既然承諾婚後夫妻隱居人界，陛下也自然對神尊放心許多。”

我故作感慨道：“殿下可真是用心良苦啊！像殿下這樣好的女子，神尊日後切莫辜負了她。殿下可是說了，‘不求年年歲歲同君心，但求歲歲年年伴君側’呢。”

最後一句話故意帶了幾分戲謔的語氣，然而心裏卻是苦澀不堪，每說一個字，心裏都像針紮了一樣疼痛。

許久，段君寰終於開口，然而嗓音卻有些沙啞，他問道：“既是茗惜救我，為何是你來傳話？”

他問我，為何是我來傳話？

是啊，為何是我來傳話呢？

很簡單啊，因為日後你隱居人世間，夫妻恩愛；我退守馭風樓，機關算盡。若是再見，不知何年何月。

又或者是，碧落黃泉，生死不見。

段君寰，我終究是要來見你最後一面的……

然而，我卻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我笑道：“我早就說過，你沒連累我，我也沒做什麽。我來見你，只是作為朋友，表達一下我的喜悅之情。”

我笑著繼續說：“恭喜神尊無罪出獄！恭喜神尊新婚之喜！”

☆、馭風有變

怎麽都沒有想到，來給我送行的人，是茗惜。

從馬車上跳下來，我恭敬施禮道：“殿下有禮了。”

茗惜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她略顯尷尬的擺擺手：“你不用給我來這些虛禮，總之，這件事，謝謝啊。”

聞言，我不由輕輕一笑而過。

略顯尷尬地幹咳了兩聲，茗惜繼續道：“那個，我們成親那日，你會來嗎？”

本是一句普通的話，我卻聽出了她言外之意，於是我輕輕笑道：“殿下盡管放心，雪殞可不會自討沒趣。”頓了頓，我繼續道，“至於神尊，也請殿下盡可放心。殿下既與神尊有著青梅竹馬的情分，也應當相信神尊的人品。”

“神尊既然答應了這門婚事，那麽從今往後，殿下便是他唯一的妻子。”

我雲淡風輕地笑著說道：“從今往後，帝尊府跟馭風樓，再無任何瓜葛。”

茗惜點點頭，仿佛心裏懸著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下去、她的臉上，又恢覆了那種少女的燦爛純真的笑容，她笑著對我說道：“那沒事了，你走吧，我就不送了啊。”

禮貌地對她拱手施禮後，我轉身走近馬車，在蘇然的攙扶下坐進車廂。

隨著蘇然的一聲“駕”，馬車緩緩地在官道上行駛。

我卻鬼使神差般推開車窗，腦袋向外探去，空寂的天宮城樓上，蕭條地看不到一個人身影。

心裏默默哀嘆：他終究是不願來送我最後一程嗎？

慢慢縮回腦袋，我合上車窗，渾身無力地倒在軟座上，昏昏睡去……

被蘇然輕輕搖醒的時候，我才恍惚知道，已經到了界湖。

心裏不由好笑：我向來淺眠，一丁點兒小動靜都能把我吵醒，更不用說是這樣一路顛簸了。我這還是頭一次坐馬車睡了一路呢。

果然，是累極了……

跳下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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