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是同一輛面包車嗎？”尹寒的聲音有些抖。

林以樂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無聲中給予她力量，“我比對過了十幾次，也上傳了數據庫進行核驗，得出的結論都是Match。”

尹寒不說話了，她撐著桌面，低垂下頭，默默思忖著。

“這輛車，在我們去南朗調查地下室藏屍案的時候，正好出現在水北街附近某個偏僻單位，”林以樂回放著錄像，減緩播放速度，定格在某個畫面，“你看，這輛車堵著單位大門大概半個多小時，接著，離開之後——”

畫面往前跳了一截，“原本有瓦遮擋的幹燥地面留下兩道水痕，那一天，我記得是下著雨的。”

尹寒點點頭，“這麽說，被遮擋的單元樓裏有古怪？”

“對，而且你看，這兩道平行的水痕，是不是有些奇怪？”林以樂望著尹寒，胸有成足道，“我感覺，像是某種小型輪子留下的行駛痕跡。”

沈思片刻，尹寒恍然大悟，“輪椅？醫用病床？”

“我偏向於輪椅，因為病床的經行軌跡要斷續一些。”林以樂分析著，又回放第二段視頻，“然後，這輛車消失在主幹道，失去了監控信息，我本來以為是自己多心，結果，又在這裏發現了它的蹤跡。”

“青石山……”尹寒語氣凝重。

“一切都太古怪了，這兩個地方接連發生命案，好像一個圓環，緊緊扣在了一起，”林以樂嘆道，“這輛車上山之後，進了山頂的凈蓮苑，交通部的監控就中斷了，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面包車下山離開。”

“你懷疑黃明在幫行舟集團做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雖然看監控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妥，水痕雖然奇怪但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去的地方並不違法，可我總覺得自從張啟山回國之後，我們組接下的部分案子都莫名其妙跟張家有絲絲縷縷的關聯。”

尹寒想了片刻，讚同道：“你跟我去凈蓮苑走一趟吧？”

林以樂應下，撓了撓淩亂的頭發，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尹寒見狀，於心不忍，“算了，還是我自己去吧，你回家好好休息。”

他連忙擺擺手，“我喝杯咖啡就好了，一起去有個照應，不過…車還是Madam你來開吧。”

林以樂不好意思得笑了笑，將鑰匙拋給尹寒，抓起杯子立刻給自己沖了杯濃郁的黑咖啡。

——

住在凈蓮苑的居士很好說話，他告訴尹寒和林以樂，這片的監控都是在青石山附近開發地產的集團安裝的，至於到底是哪位熱心富商，他這位出家人也不清楚。

他幫忙喊來了街道負責人，又特地空了一間禪房給三人交談。

負責青石山這一帶居民治安的人是一位中年大媽，市儈、八卦、熱心腸，跟普通的港城婦女相差無幾。

得知尹寒的身份，她那原本目中無人的嘴臉立刻變得殷勤不少。

“啊Madam，這些事情你問我王玉娥就沒錯的啦！”她笑瞇瞇的望著二人，“好多人都不知道啊，我們青石山這一片地皮很早之前就被行舟集團包下來啦！”

尹寒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可聽到這句話，她立即回神，與林以樂對視一眼，她看向王玉娥，厲聲道：“行舟集團？是張家那個？”

王玉娥得意地點頭，“是呀！啊港城最有名的行舟集團，不就是張家一門嘛！”

“那這一帶是什麽時候被買下來的？”尹寒對林以樂使了個眼色，讓他及時記錄重要信息。

“有十幾年咯！”王玉娥努力回憶著，“我記得那年之前還出了挺轟動的大事…咦，我想想…”

“什麽大事？”

“啊對了！就是當年這塊地被買下來的前段時間，張家的老爺子不是死了嘛！”王玉娥想起陳年八卦，開心得不得了。

尹寒回憶起張啟山跟她說起的往事，稍微對比了一下時間，疑雲遮眼，她直覺這件事情與張世統脫不了幹系。

她拉過林以樂，跟他耳語一番，隨後對王玉娥說：“你把所有相關資料都準備好，連同監控錄像，一起交給這位警長。”

“好好，啊Madam，我是否可以作為熱心市民，將來破案有機會上電視呀？”王玉娥討好得問著，眼裏有藏不住的虛榮。

尹寒詫異，看了林以樂一眼，對王玉娥一笑，“這些問題你可以請教這位警長，我有其他公事，要先離開。”

說罷，她推門匆匆走出了禪房。

行至凈蓮苑大門，正巧碰上一輛空的，尹寒連忙攔下，還沒坐穩，便對司機快速喊了一句：“W裙樓對面的大廈，謝謝！”

——

尹寒趕到張啟山的公司的時候臨近中午，接待臺的職員認識尹寒，一見她風風火火得出了電梯，連忙站起來迎接。

“尹小姐，您來找老板？”

她忙不疊得點頭，“如果他在忙的話我去會客室等。”

“啊…不用，尹小姐，我先讓同事帶您去老板的辦公室，老板吩咐過，只要是您來公司，一定第一時間跟他說。”

尹寒稍稍一楞，轉即抱著歉意得笑了笑，隨後跟著另一位職員向張啟山的辦公室走去。

經過長廊的時候，在某一間玻璃房內，她瞥見張啟山正跟一組人開著會，他盯著電腦屏幕，劍眉緊緊皺著，好似遇到了什麽難事。

她望著他，往前幾步，仿佛心有靈犀，男人緩緩擡頭，看向門外。

眼波交會，張啟山冷肅的面容突然浮起了淺淺的笑意。

尹寒跟著頷首，淡淡一笑。

張啟山就這樣站了起來，在座的人楞楞得望著他，不明所以。

他說了幾句話，隔著玻璃，尹寒聽不清內容，下一秒，卻看見他邁著大長腿往門外走來。

女職員偷偷抿嘴笑了笑，識趣得退了下去。

尹寒站在走廊裏，張啟山推門而出，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怎麽了？”他自然地拉起尹寒的手，將她牽入辦公室。

“啟山，我可能需要你協助警方調查一些事情。”她的語氣嚴肅。

張啟山微微一怔，見尹寒並非找他纏綿，隨即便收起了溫和的表情，認真地望著公事公辦的小女人。

“OK，先坐。”他請尹寒一起坐在沙發上。

尹寒單刀直入道：“你知道青石山附近的地產都屬於行舟集團名下嗎？”

張啟山聽到地名，原本淡然的神色猛地一變，“知道。”

“那行舟地產在青石山附近有什麽已建項目嗎？”

他答：“據我所知暫時沒有，其中原因覆雜，政府也介入在內。”

“我不想揭你的傷疤，但是，接下來這個問題十分重要，”尹寒往前坐了坐，猶疑得撫摸上張啟山交握的雙手，語氣關切，“啟山，你的爺爺…是在哪一年去世的？”

果然，男人的身子微微一顫，但又極快穩定下來。

若不是尹寒密切的留意，她絕不會發現男人眼眸內一閃而過的悲哀。

沈澱著情緒，他緩緩開了口：“2003年，也是那一年，我決定報考他一直希望我讀的專業。”

“那你知道青石山那塊地是什麽時候買下的嗎？”

“一年之後吧，那時我父親已經失蹤。”張啟山語氣極淡，“是張世統做的決定，爺爺生前經常去凈蓮苑參拜，張世統買地的由頭說是以此來紀念老爺子。”

尹寒神色覆雜，“所以，青石山對於你們張家來說，很有特殊的意義？”

“那一年，我有機會返港度假，日日跟老爺子待在一起，應該是從母親去世後最快活的一段時間了。”

“老爺子經常開車帶我來青石山散心，偶爾在凈蓮苑住幾天，遠離家裏的壓抑和紛擾。”

“還記得Eason那一年出了首新曲，《歲月如歌》。”他微微垂著頭，一直沒有看尹寒，低沈沙啞的嗓音彎彎繞繞，卻飽含著萬千情緒。

“老爺子很喜歡這首歌，也很喜歡這部電視劇，甚至開玩笑讓我去考飛機師。他經常一時興起，就哼上兩句，唱得比Eason還好。”

“不久之後，他舊疾覆發，病情兇猛，那時我被張世統騙去美國探望Roy，沒見上最後一面…”

尹寒無言可對，她心疼得望著張啟山，交握的手又收得更緊了一些。她不斷地靠近再靠近，無言中，試圖盡可能同他感，於身受。

“世事估計無法完美，但願能在歲月回首時瞥見心上之人。”他的聲音又低了一些，“老爺子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時不時會說給我聽，所以那晚，你跟我去試車，你調開電臺，卻正好是這一首歌……”

“當時我在想，這一切算不算是冥冥註定？”他突然淺淡得輕笑了一句。

尹寒惶然，回憶浮上，記起了那個沈澱在波瀾壯闊中的黃昏。

“所以你喜歡到青石山去…”

張啟山再也無話。

他一直垂著頭，幽深沈靜的雙眸緊盯著腳下地毯。

尹寒輕輕抱住他，細嫩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拍撫著他的手臂，臉頰貼得很近，細長均勻的呼吸聲灑在他耳邊。

“張啟山，也許我註定會是你歲月回首裏第一眼望見的人。”她的聲音很輕。

鼻間散發著她自然的體香，甜膩而清新，一如其人，讓他欲罷不能。

男人怦然心動。

他側過臉，望向她，眸子裏閃過一絲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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