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陵隨著眾人從大殿的側門走進來，遠遠地望向殿上。偌大的宮殿隔著成百的侍衛侍從，海青緩緩地步上玉階。正座後的漆金畫壁雕著巨大的雄鷹，海青便攏著衣擺在席上坐下，懷裏抱著一只白色的朏朏，漫不經心的撫弄它的毛發，他的銀發被一絲不茍地高高束起，黑色的錦袍上繡滿銀色雲紋，十分尊貴華麗，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隨著內侍的傳唱聲，子陵和眾人一起在角落裏坐下，垂下打量著他的眼睛，專心撥弄琴弦。

一曲旋舞奏罷，殿上眾人都鼓掌喝彩，白梨和其他舞女微喘著福身退下，宮中的樂師見舞已畢，便轉了曲調又奏起平和悠揚的調子佐宴，子陵隨著白梨她們悄悄走向殿外，卻忽聽到後面傳來一句話：

“那白衣樂師過來。”

子陵一顫，低著頭又轉了回去，小步趨到殿中跪下道：“尊上。”

“擡起頭來。”

子陵慢慢擡頭，視線卻不敢動，仍盯著他腳下的玉階。

海青看著下面跪著的人，雙目看著那雙微垂的眸子，緩緩道：“方才一曲彈得不錯，你叫什麽名字？”

她重新低下頭，恭敬道：“多謝尊上誇獎，小人名叫白虹。”

“白虹麽……”海青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旋著剔透的玉杯，啜一口杯中淡酒，道：“桂花酒薄，香氣不濃，便再彈一曲配這美酒吧。”

子陵心臟狂跳，強自穩住道了聲“是”，趨到一旁尋了矮凳坐下。

她一身白衣抱著琵琶，低著頭不敢擡頭去看海青的神色。右手慢慢地彈挑，左手食指輕拉，一個角音變成了變徵，顫巍巍的鉆進人心裏一般。

海青坐在上首端著酒杯，慢慢地品著杯中的桂花酒，眼睛看向子陵，卻又像是在透過她看著什麽。

一曲“金桂飄香”慢慢收尾，餘音在子陵的手指輕按下漸漸消散，大廳裏一時寂靜無聲。眾魔將都看向上首的海青，其他宮人也大氣都不敢喘沈默著。

海青也這麽沈默著，直到大廳裏的氣氛冷得能凍出冰來，才淡淡地開口道：“彈得不錯，賞。”

子陵暗地裏松了口氣，抱著琵琶跪下謝恩，帶著侍者送上來的金子退下了。

一出大殿她才感覺到自己的腿都是抖的，一時站立不住向一旁歪倒。一個侍衛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道：“小心點，怎麽嚇成這樣？”

“尊上威壓懾人，小人實在惶恐。”子陵低頭道，那侍衛笑笑，給她指了個偏殿的空屋子讓她去休息一下。

子陵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等那侍衛看不見自己後便悄悄查看偏殿，然後走進一個屋子裏。

屋子裏坐著不少前來赴宴的魔將的侍從，子陵抱著琵琶推門進去，那些人不自覺的便看過來。

“那樂師，你哪裏來的？怎麽進來這裏了？”一個侍從不客氣地問她。

子陵一臉惶恐道：“小人剛為尊上奏過樂，便過來這裏休息一會。不知各位將軍在此，多有打擾還請恕罪，小的這就出去。”

說著便要退出去，侍衛們也正在用飯，聽聞子陵剛在正殿表演過，忙留住她道：“你是在正殿中表演過的？正好我等也在用膳，可否請樂師為我等彈奏一曲？”

子陵聞言略微猶豫一下，便應了，在末席找了個座位，手指一抹將在殿上彈過的金桂飄香又奏了一遍。眾人聽得如癡如醉，一曲過後便又來一曲，子陵共彈奏三曲才作罷，末了便被邀著一同用膳。

子陵從善如流，坐下與那些侍從一同閑聊用膳，一頓飯下來眾人相談甚歡，子陵也如願問出了議事廳的位置。

她借口出恭跟在一個醉酒的侍從身後出去，趁他不註意將他打昏，摸了身上的令符又換了衣衫便向議事廳走去。

議事廳一側掛著些沙盤和地圖，其他書卷兵法都被收起來並不擺在外面。子陵看著空曠的大廳，雖然知道這裏不會有自己想要找的軍令，仍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在地圖前施了一個“回溯術”。

地圖前出現了一些人的幻影，子陵慢慢加強法力，回溯的時間也逐漸久遠。海青身著黑色錦袍，高高的銀色發冠與頭發同色看不清樣式。他手裏執著些小小的令旗，一邊與一旁的將領說著些什麽，一邊將令旗擺在地圖或沙盤上。回溯術沒有聲音，子陵仔細地看著那影子指點著地圖上的位置。她盯著他的唇想要通過唇語讀出他說過什麽，漸漸地想起從前他與自己說話時那唇角輕輕勾起的樣子，他無奈時嘴唇微微抿著的形狀，還有……他親吻自己時雙唇微紅的顏色。

子陵用力搖了搖頭緩過神來，聽著外面無人進來，趕快集中精神看了一遍，在紙上記下他們說過的地名藏起來，只等著之後抄錄一份交於玄飛以防萬一。

她收拾好身上的衣衫讓自己顯得自然些，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議事廳中是否有自己留下的痕跡，卻見那逐漸消散的幻影輕輕向自己的方向瞄了一眼，仿佛真的看見了她一般！

子陵一滯，慌忙穩住心神走出去。

剛回了樂隊所在的偏殿，子陵便遇見了那個嬌俏的領舞女子白梨。

“白虹，你剛去了哪裏，怎的這樣久才回來？一切都好吧？”

子陵無奈地道：“尊上召我奏樂之後我本來是要回來的，不想走錯了路遇到了一些軍中將領。他們命我演奏助興，這才回來得晚了。尊上雖十分威嚴但也甚是大方，賞了我不少金子呢！”

白梨松了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對了白虹，你吃過飯了嗎？”

子陵看著白梨，忽地心中暖了許多，笑道：“嗯，方才在那些將領處一起用了些，謝謝小梨。”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人這樣問過她了。

白梨仍是一副笑呵呵的開心樣子道：“謝什麽！”

第二日樂隊眾人便收拾東西要離開萬年宮。這已經是子陵在魔界的第四日，只待今日出宮，她就能回到魔界之門旁邊，只等時辰一到便可回到仙界。

卻不知此次十五人有幾人能夠全身而退？

子陵低著頭，隨眾人站在宮門口，等著門口的侍衛搜身後便可出宮。

一道冰冷的神識掃在她身上，從頭到腳。子陵靜靜地低頭站著，聽到一聲“過”之後心中微松，向前走去。

“慢著。”後面傳來一個聲音，卻是萬年宮中的大統領寒楓。寒楓走到樂隊眾人旁邊朗聲問道：“誰是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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