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

傳說中用歌聲誘惑過路的航海者，而使航船觸礁沈沒的海妖？

跑到餐廳與甲板相連艙門前的慕君下意識地用手指堵住耳朵。

就在此刻，一陣極具穿透力的歌聲透過她的手指頭，直直回蕩在她的腦海之中，那歌聲悠揚甜蜜，仿佛有股魔力，讓人們不自覺地往甲板上走去。

聽到歌聲的一瞬間，慕君全部歌力在唱功皿內不斷盤旋，自動化為湛藍的煙霧停留在耳中，仿佛過濾了一層魔音，塞壬的歌聲依舊在穿過她堵住耳朵的手指層層回蕩，但她只是被蠱惑著往前邁了兩大步，便克制自己慢下來，一小步一小步地、身不由己地往甲板上挪。

“這樣不行，”寧致遠的等級比她高，對這樣的狀況應對起來也比她更熟練，他的橙色歌力包裹住耳朵，皺緊眉頭流露出忍耐的神色，“船長和船員們都不是歌修，短期內或許有應對的辦法，時間一長恐怕要遭，我們趕緊上去看看情況。”

慕君點點頭，放開歌力，登登登登地跑上了甲板，只見黒木質的甲板上升起一層雞蛋般的光罩，罩外，船只左側不遠處的浪濤足有幾千米，還在不斷升高，浪濤前，五六名美貌少女正在放聲歌唱，船頭也一點一點調轉方向，往浪濤處駛去。甲板上，幾名船員被捆在桅桿上，熱切地向塞壬們伸出雙手，甲板欄桿處，靠近塞壬的那一方，許多客人、甚至包括何家人都在拼命地往前擠，如果不是保護陣法那層光罩，恐怕他們會像下餃子一樣跳下船，游也游到海妖們那去了。

離客人們不遠的地方，何靈正在跟幾位長老和楊蕾說些什麽，他們耳朵都亮起歌力，想來沒受多大影響，見到慕君和寧致遠來了，疲憊地交待道，“我們商量了一下，輪流或者一起用《不要說話》這首歌技，或許能暫時讓她們的歌聲停下來。”

“不行，”寧致遠扶住欄桿，努力抵抗魔音的誘惑，聞言一口否定，“一來她們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唱歌，歌詞的力量會被削弱，二來，這首歌只是二星歌技，一開始或許能有用，但兩遍、三遍後，她們肯定會生出抵抗力，到時候我們連這首歌都不能用了。”

楊蕾依然雙臂環胸，海風刮過她的黑色長發，紅唇扯出一個不帶溫度的笑容，“你還挺聰明的嘛。”

船頭偏移的弧度越來越大，慕君幾乎可以清楚地看到塞壬們充滿惡意的目光。

“我用這首歌，”潮濕的海風中，楊蕾慢條斯理地說，“唱完後，可以爭取大概五分鐘的時間，加上歌曲本身，大概有十分鐘，十分鐘，你確定我們可以駛離這片海域？”

何靈不敢確定，她與何家大長老說了幾句，突然，慕君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客房連接甲板的艙門處傳來，“讓她試！”

慕君渾身一顫，脖頸如機器人般一寸一寸僵硬地轉過去，何家老族長——她的外公，正杵著拐杖立在艙門前，花白的頭發隨風飄揚。

在她的記憶裏，外祖父對她十分嚴厲，也十分疼愛，連何家內定繼承人何靈大表姐都比不上她，所以這個世界上，莉莉安只害怕他一人，害怕他識破自己是一個冒牌貨，一瞬間，海妖的歌聲仿佛遠在天邊一般，在打鼓一樣的心跳聲中，藏在慕君身體裏的莉莉安瑟縮一下，自動讓渡給好像本來就有記憶的身體，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熟悉而自然地叫道，“外公。”

哪怕隔了老遠，外祖父那銳利的眼神依然有如實質，他鷹一樣犀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臉上輪廓變得柔和，向她和藹地招了招手。

慕君腳下生風，飛一樣地朝他奔去，在艙門旁靠客房的擋風處，外公滿是皺紋和斑的手握住她的，拍了幾下，慕君的眼淚就下來了。

“深色的海面～”在她和外公說話的時候，莉莉安順著身體的反應不時答上幾句，沒說幾句，甲板上就傳來悠揚的樂聲，她回頭望去。橙色歌力化作流星一般從天空劃過，輕盈地落在塞壬們周圍，她們張合嘴巴，驚恐地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了。

沒有塞壬的魔音，船員和客人們都清醒過來，何靈與幾位大長老早已準備好一套說辭，將客人們安撫住，勸他們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窗，船員們也知道厲害，一陣亂跑後各就各位，當楊蕾唱到“在角落唱沙啞的歌”時，大船已經吱吱呀呀地開始掉頭，朝遠離塞壬的海域急速前進。

這首歌的音本來就很低，楊蕾把它生生擡高幾個調，寧致遠和何靈時不時地合上幾句“不要說話”，深橙色、淺橙色與紫色的歌力直把塞壬們的海域染得五光十色，但她們好像明白這首歌不會傷到自己，有恃無恐般，頭發一甩，便比賽般你爭我奪地朝船的方向追來。

何靈心中咯噔一聲，明白最糟糕的場面已經出現。

海浪的話，只要不被海浪直接沖擊到，船上的保護陣法便能保護他們安然無恙，可是加上唯恐天下不亂的塞壬，便難說了。

實在不行，哪怕惹怒塞壬族群，他們也必須動用攻擊歌技。

“你過去吧，”外公看出了慕君的心不在焉，寬慰地一笑，“這個時候，你該和他們並肩作戰。”

慕君再深深地註視他一眼，便往楊蕾何靈的方向跑去，老實說，蒙混過這關，莉莉安總算松了口氣。

外公的時日不多了，因為年輕時候的揮霍，此時，他的日子幾乎已經走到盡頭，比起四五百歲的歌修，他的壽命真的太短，太短。

可是，莉莉安註定不能陪在他身邊，因為她是莉莉安，而不是他心愛的孫女慕君。

謊言總會被拆穿的，莉莉安不能保證她每次都能蒙混過關，一旦外公發覺她不是自己的孫女——

慕君甩甩頭，努力把這個念頭扔出腦海。

“愛是用心嗎？”楊蕾已經唱到最後一句，在寧致遠與何靈的伴唱聲“不要說話”後，伴奏聲漸漸低下來，留在甲板上的幾人擔憂地盯著追在船後的塞壬們。

“她們的速度比我們低。”一番計算後，何靈驚喜地叫道。

“但是我們的距離太短，”寧致遠毫不猶豫地給她潑上一盆冷水，“如果我算得不錯，船的速度大概在每小時一百公裏，她們的速度大概在每小時七十公裏，我們的距離十公裏左右，八分鐘後，我們走了一萬三千米，她們走了一萬五百米，加上一千米的原始距離，我們的距離是三千五百米。”

慕君已經聽暈了。

何靈在甲板上寫寫算算，一邊點頭一邊說，“沒錯，但是從她們的聲速，我們與她們的距離，還有時間來看，她們的歌聲傳達極限三千米，但是……”

“但是那是一只塞壬，”楊蕾從手腕上套著的玲瓏螺中拿出一杯水喝了一大口，“她們有六只，和聲的威力肯定會增長，三千五百米也不安全。”

她的話音剛落，塞壬的歌聲幽幽響起，三人臉色大變，何靈更是直呼，“那麽快！”

“奇怪，”楊蕾第一次露出不屑以外的神情，她皺緊秀眉，又驚又怒，“她們的等級再高，也不可能那麽快掙脫啊，《不要說話》是無差別無限制的歌技，哪怕五十級的歌修，我都可以將他沈默十分鐘，她們怎麽可能！”

長老們聽到歌聲，分幾人在船長室看好船長船員，幾人登上甲板查看情況，一上來便聽到楊蕾的話尾，面色一沈，“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重要的是怎麽擺脫她們。”

“實在不行只能用攻擊歌技了，”何靈仿佛下定決心般宣告。

“不行！”

“不可以！”

“攻擊塞壬後，所乘坐的每一艘船都會在海上遇到她們，”寧致遠擔心何靈不改主意，加快語速說，“所以沒人敢搭載攻擊塞壬的客人，如果我們攻擊她們，那我們一船的人誰都別想坐船出海了。”

“那你們說怎麽辦，”一向沈穩的何靈也自暴自棄地撂攤子。

不知不覺成為幾人中心的寧致遠抿了抿唇，“有一個神話故事，”

他說的是俄耳浦斯的故事，俄耳浦斯的彈唱技藝舉世無雙。他的音樂能使高山點頭，野獸俯首，河水止流。他也曾順利的通過塞壬居住的地方，因為他用自己的琴聲壓倒了塞壬的歌聲。

“所以，我們可以試試，能否壓制塞壬的歌聲，”寧致遠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心，總結道。

楊蕾第一個輕蔑地笑出聲來。

何靈也翻了個白眼，“你唱歌能讓高山點頭？”

“我不是在說我，”寧致遠轉向慕君，意味深長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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