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青玉之心

關燈
又過了一日,許觀音窩在風情園中,鉆研著《神農百草經》前兩頁,心中頗有所感。從冥想中醒轉過來,她看著遠方暗沈的天色,心裏不知怎的隱隱不安。

長生與璽淵不見了蹤影,為明日開啟妖族秘典的封印做著準備,她此刻雖身處安靜,卻覺得明日之行恐怕沒那麽順暢。

一抹馥郁的酒香突然從外傳來,許觀音神色微動,想到什麽,起身走出院子。

院中,花開正茂的杏花樹下,一抹儒雅的身影席坐在其間,紅泥小爐正燃,煮酒含香。

許觀音眸色幽幽一動,原地停頓了片刻,擡步走了過去。她凝視了一會兒專心煮酒的男子,撩開裙袂,席地坐下。

“此酒名魘回,郡主請……”修長如玉的指尖推動著白玉酒樽出現在眼前。

許觀音看著身前的酒盞,白玉為杯,酒水卻猩紅如血,當真如其名一般帶著夢魘般的鬼魅。

她摩挲著酒樽緣壁,視線沈寂了一會兒,擡頭看向身前的男子。

“燭九幽……”她並未叫出青玉這個名字,與這名字相關的一切她已斬斷。

“燭九幽已死,郡主請叫我青玉。”青玉眸子微動,低垂的長睫在煙雨墨圖般的儒雅面孔上投下一片陰影,似暈開的墨跡。

他並未說,這名字是曾經的觀音郡主賜下的。

“我不會幫你。”許觀音直截了當的開口,她料想到青玉的目的,是想自己幫他取回被鎮壓的真身。

“青玉此次並非為了此事。”扇了扇眸子,青玉低聲說道。他凝視著自己杯中猩紅的魘回,波光中映照著自己此刻的面容,他動了動身子,飲下一杯,任由苦澀在唇齒間蔓延。

“青玉想請郡主看一件東西。”他沈默了許久後,開口道,擡起頭來看向許觀音。“郡主何不嘗嘗這杯酒?”

許觀音凝視著他,那雙青眸中帶著一絲她看不明的疑霧,彼時這張一直掛著無懈可擊笑容的臉上卻生出一絲頹唐的感覺。

“郡主可是擔心有毒?”青玉突然自嘲般的扯開唇角,他長臂一動,有些哀默的想要拿起許觀音身前的酒樽。

許觀音先他一步舉起酒樽,知道他想證實什麽,微微搖了搖頭。以她如今的實力尋常妖毒起不了什麽作用,更何況她一開始就用神識查探過眼前這杯酒,也沒看出任何異常來。

手懸在半空,青玉幹澀的扯出一抹笑來,自嘲的低笑道:“郡主若實在不願,就當青玉今日從未來過吧。”他說著站起身子,目光顯得有些無神與渾濁。

許觀音看著他離去,並未阻攔,帶他走後,她搖晃著手中的魘回,沈靜了許久,放在唇邊,淺抿了一口。

辛辣混雜著巨大的苦澀從味蕾開始蔓延到全身,帶著潮湧般的奔騰之力在她體內沖刷著,顛鸞著體內的七情六欲,直至那苦澀蔓延到口頭。

“原來是這樣……”

許久後,許觀音睜開眼,黑如點漆的眸子裏帶著絲幽沈,她看著酒樽中猩紅如血的魘回酒,方才苦澀蔓延的瞬間,一張張關於過往的圖卷也回溯在了她的腦海中。

“魘回,魘回,重現當年的夢魘……”

千年前,碧落谷蛇族祖地中,一個少年立在其中,容色溫和舒雅,笑意溫暖如陽。只是立在那兒便如畫中風景一般,叫人無法移開視線。

在他身旁立在一個女人,容貌清麗絕倫,與少年竟有八分相似。

“幽兒,待你成年,這蛇族就可真正交予你,你切莫疏於修煉,要帶領我族在荒地中生存下去。”

“是的,母親。”

少年點頭,雅致的面龐上仍有些懵懂之色。

畫面幽幽流轉,突然一變。

天地變色,血染碧空。少年長高了許多,他青衣染血,那被他稱做母親的女人倒在不遠處的血泊中。清麗絕倫的面龐上已再無生機,從腰部起被攔腰斬斷,一雙手從那身體中掏出一顆赤紅的內丹。

畫面定格在一張猙獰的面龐上,那是他的同胞之弟燭月明。

“你是天妖又如何,吞食掉她的血肉,我定會遠勝過你,燭九幽,我今生絕不在你的光芒下過活!”

悲戚與憤怒染滿胸腔,少年猩紅的雙眼,殺機動蕩的瞬間,萬千毒獠貫穿了他的身體,回頭看去卻是他最信任的族人。

“分食掉你的血肉,我蛇族舉族可為天妖,燭九幽你該乖乖就擒,你為天妖,就該為族中做出貢獻!”冷漠無情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曾經的袍澤兄弟在一夕間變換成只想吞食掉他血肉的無情魘魔。

血色染遍雙目,他只想殺個痛快。那一日天地變色,荒地哀鳴,數不盡的妖魔殞命在其中。

大戰連綿數日,血染半片荒土。直至雷罰從天而降,秩序者的來到,那生有紫色重瞳的恐怖大妖以無上神通打碎了他的真身,將其永世鎮壓在千丈地宮之下。

而他僥幸逃得一名,竟曾孤魂野鬼,永世被放逐出荒地。

於是,他來到仙土,蟄伏百年,尋了一副殘軀再度修煉。他為突破盜取仙門至寶,被追殺瀕死之時,被人救下。

那是一名人族女修,高傲而華貴,她將他帶回府中,定下契約,賜名為青玉。

他看到了最後的希望,世間僅存的上古血脈竟出現在他眼前,似是老天為他打開的最後一扇窗,讓他得以回到荒地奪取回自己的真身。

五年後,女子的突然變卦讓他怒極,他不欲取她性命,只想讓她明白戲弄自己的代價,卻沒想竟害她失了性命。

如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被掐斷,他懊惱自傷,卻沒有幾日後女子幽幽醒轉。

他歡喜不已,煮酒引她前來,卻發現她似忘盡前事,變作了另一個人。親吻她時,那靈動的黑眸中綻放的光亮竟有些刺痛了他,讓他沈封已久的心起了一絲松動。

她變了……

他能深刻的感受到女子的變化,時而綻放的笑顏讓他忍不住的想要靠近,竟如毒藥般讓他有些戒不掉那唇齒間一觸芬芳。

可終有一日女子發現了自己被刺殺的秘密,他看到女子眼中的厭惡和忌憚,當那只鷹妖攻來之時他竟然放棄了抵抗和反擊,第一次失控了。

地牢下他見到了那只狐妖白斬,郡主府內他唯一忌憚的妖魔。狡猾如斯,無情無愛,偏生還要偽裝若仙人。他與他結成盟約,白斬助他離開地牢,他則助他取得秘典。

沒過多久女子便來了,他心中竟生出歡喜,哪怕知曉她來看自己也是厭惡無比的,卻始終想要見上那張面容。也就在那一瞬,他知曉,眼前的女子已不是原先之人。

可他並不在乎,反而慶幸,同時又有惶恐。

緊隨著西荒之行如期而至,他終於回到這片背叛他的土地上,開始自己的覆仇計劃。他不得已在最危難關頭離開女子身邊,好不容易奪回她後,卻見她滿心只有那只狐妖的影子。

他忍不住想要破壞,想要她看到那狐貍仙人外表下所藏著的另一幅面孔。

事情一如他預料般,卻脫離了他的掌控。

畫面自此便定格。

許觀音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覆起酒樽將魘回酒緩緩傾倒在腳畔,黑眸低垂,掩蓋了那目光中波動的情緒。

她身形一閃,消失在了院子裏。

劍冢內,許觀音走入一方囚籠。裏面關著一人,模樣美艷動人,正是華容。

“郡主怎麽來了,可是已準備好收取我的性命?”華容啞著聲音問道,他面上帶著絲蒼涼,眸中也少了神彩。

許觀音也不知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她心想著,眼前這人是否也與青玉一般,有著那樣的過往,抱著別樣的居心潛伏在自己身側。

“你走吧!”她突然開口,說出來自己都驚訝的話來。

更不用說華容,他眼睛徒然睜大,緊盯著女子的面容許久,抿了抿唇,幹澀的開口:“郡主就不怕我出去後再度對你不利?”

“你還能做什麽?”許觀音有些冷漠的說道,心裏生出些煩悶。

華容咧嘴笑了笑,許觀音已解開他身上的禁錮。他站起身,朝外走了幾步,突然定住身形。

“郡主可還有什麽想問的。”

“走吧,別再出現在我眼前。”許觀音擺了擺手,話音了帶了絲疲憊。

“郡主請小心鈷藍邸,他已知曉你的身份。”華容埋下頭,低聲說道。

許觀音皺了皺眉,未再說什麽,將華容遣出了劍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