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觀音從未想過郡主府的地下還有這樣一個陰暗的世界。巨大的石門推開之後，鋪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潮濕腐敗的氣息，聞之欲嘔，便連眼睛也被熏得一陣刺痛。

??她緊了緊衣袍，擡步走下去。下腳便是一陣濡軟粘濕，好似踩在死去動物的內臟上，許觀音眉頭一皺，忍著惡心走下去。視線完全被黑暗淹沒之後，適應了半息的時辰，周遭的輪廓在漸漸在眼前浮現。

??入眼是由森冷堅石構築成的四合牢籠，俯瞰而下，呈現一個詭異的‘’字型。周遭隱約可見有波光，也不知是因了環境太過黑暗，那水竟呈現可怖的黑的。許觀音環伺了一圈四周，心頭微疑，這裏說是水牢為何不見一個牢犯，青玉既是被關在此處，為何不見他的身影？

??許觀音試探著朝前走了一步，‘砰’四合的壁火應聲而燃，剎那間照亮整個水牢。許觀音眼睛受不了這突兀的轉變，閉眼了一瞬，睜眼的瞬間，這地下水牢終於真實的呈現在她面前。

??她眼睛豁然睜大，喉頭一陣翻滾，強忍著才將胃中的酸意給壓了下去。誰能告訴她那究竟是什麽？

??這‘’字之下一排排鱗次櫛比的竟是一排排頭顱，其下的身軀皆被淹沒在黑水之中，而那黑水間竟漂浮了不少屍骨，剎那間，許觀音感覺自己似來到了地獄屍海。而那些被關押在水牢中還活著的妖魔，感受到許觀音氣息，皆是睜開雙目，或怨毒或哀求的盯著她。

??視線如刀，幾乎要看殺了她。但奇怪的是盡管這些妖魔激動無比，這水牢下卻沒一絲響動。許觀音視線一滑就瞅到腳下一男妖黑黝黝的嘴巴，裏面竟是什麽都沒有。

??她頓時從頭發絲麻到了腳尖，神經繃緊到只想掉頭就跑，她禁閉雙眼費盡全身力氣才將心裏的驚恐給壓制下去，恰時，一聲輕笑漫入耳畔。

??那聲音沙啞低沈，甚至帶著一絲衰敗，但落入許觀音耳中無疑如這地獄般水牢中的一道梵音。

??她的視線越過一排排腦袋，至最深處，一縷幽光從她眼底滑過，許觀音大步朝前走去。

??水牢的盡頭，則是一個單獨的囚籠。

??許觀音的步子漸漸慢下來，看著被關在牢籠中那抹身影。

??青色的頭發如海藻般披散，垂落在漆黑的水中，赤裸在外的上半身上清晰可見道道傷痕，外翻的血肉邊緣爬著鱗甲，便是那肌膚也是泛著可怖的青色。

?許觀音默默收回視線，對著那張笑臉，掀唇道：“看樣子你在這兒過的不錯，還笑的出來。”

??青玉仰頭望著許觀音，虛白的臉上掛著讓人難分真假迷離淺笑，“青玉乃是自作自受，只是郡主的日子似乎不見舒坦。”

??許觀音面色一沈，視線轉為冰冷。

“此次我來是有事要問你。”許觀音不欲和他糾纏，“我要知道當初我被刺殺的真相？”

青玉眸色微動顯然沒想到許觀音會問這個問題，他蒼白的面上扯開一抹淡笑，道：“郡主想知道什麽？”

許觀音斂下眸子，道：“當初我為何要計劃這一場刺殺的緣由，你可知道？”

“郡主的心思素來不為旁人所知，若要說緣由怕是只有郡主自己才知道。”青玉嘆息的說道，他擡眸看著許觀音，依舊是熟悉的眉眼，但眉宇間那股動人的神色卻是陌生無比。

“該是和輝帝有關吧。”青玉突然說道。

輝帝？怎又會和輝帝扯上幹系？

許觀音擡頭看著他，美目一動，想起白斬昨日叮囑的話，心裏生出個念頭，難道是因為……

“廣陵丹？”她狐疑的一聲輕喃。

青玉輕笑一聲，仰著蒼白的靨頰望著她，道：“想來郡主已入宮面見了輝帝，也是，郡主傷愈已有好幾月卻遲遲未入宮拜見，想來輝帝也是頗為思念郡主了罷。”

“輝帝對郡主的寵愛路人皆知，如廣陵丹這般的天材地寶更是不吝賜下。”青玉徐徐說著，面上含笑，眸中卻似帶著他意，“即便府中妖侍無數，但郡主眼中卻只有輝帝一人。”

青玉的話讓許觀音面色一黑，她雖料想觀音郡主和輝帝有一腿，但按照她的想法，觀音郡主這水性楊花的性子，便是有再多入幕之賓也不足為奇，但若按青玉的話來說……

觀音郡主豈不是癡情於輝帝，那她這一府邸妖孽又是什麽意思？

事情越發奇怪了！

“繼續說下去。”許觀音迫切想知道答案，“這又關廣陵丹何事？”

“以往輝帝賜下的丹藥郡主要麽服用要麽藏於寶庫，但至半年前開始卻是不少都賞給了青玉。”

青玉的話讓許觀音一怔，觀音郡主將這些丹藥給了他？半年前……那不就是觀音郡主遇刺前一個月……

難道……

“這丹藥有問題？”

青玉瞇著眼望著女子陰沈的眸子，笑吟吟的說道：“確實是增進修為的玄級丹藥，只是裏面添加了幾許崔情的藥力而已。”

崔情？

“這幾許藥力極少，若只服用一次算不得什麽，但若是長期服用，自會亂了心智。”青玉不緊不慢的說道，蒼白的俊面上笑意不淡，青色的眸子滌蕩出別樣的光彩。

許觀音面色古怪，若按照青玉所說，這丹藥百裏蔽天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賜下，觀音郡主那癡情女又屁顛屁顛的堅持服用的話……

許觀音猛地一哆嗦，養成啊……若這樣說來觀音郡主無男不歡的性子豈不是被百裏蔽天養成的？

對了，還有那該死的功法……

許觀音略一沈默，腦中思緒百轉，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了一起，若青玉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觀音郡主當初遇刺身亡卻是和旁人無憂，極有可能是自殺？

難道是因為發現自己變成x女的真相乃自己心慕之人所為，受不了打擊所以選擇自殺？

但死就死幹嘛還選擇假裝遇刺這般迂回的方法？

百裏蔽天給她的感覺也是怪怪的，說是有一腿吧，但他瞧著自己的目光總讓許觀音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像時不時準備把自己連人帶骨頭給‘吃’了一般。

那雙紫眸裏是赤裸裸的欲念啊……

許觀音心裏打了個寒顫，將那雙眼睛從腦海中剔除，看向水牢中的青蛇。

“這事還有誰知道？”她沈眉問道。

“那只狐貍也知道些許。”青玉緩緩說道，看著許觀音的眸色卻含著幽怨，“郡主當初便對白斬偏心榮寵，便是現在依舊是討得你喜歡。”

水牢中寂寥無聲，許觀音望著水牢中青玉的身影，心裏生出一種怪異之感。就有這樣一種人，便是他衰落在泥濘中周身依舊如有星光閃耀一般。那張面容便是此刻依舊掛著笑，沖淡了他一身狼狽之感。

那笑極為刺眼，至少許觀音是如此覺得的。青玉渾身是傷，七寸被打入鎖妖釘，周身浸泡在惡水中，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站在他面前，他不但不惡語相向，卻依舊笑的溫潤爛漫，便是眼中也滌蕩著笑意。

“你笑什麽？”許觀音忍不住尖聲開口。

青玉面上現出一抹無奈，低嘆道：“茲以為笑的多點可緩解些許疼痛。”

許觀音深吸一口氣，視線從他狼狽的體上滑過，多日來憋在胸口的話終於忍不住噴薄了出來。

“你為何要殺我？”

青玉眉心一隆，面上的笑容帶著幾許無奈：“青玉從未曾想過殺害郡主。”他聲音頓了頓，見許觀音面上嘲弄的神情知曉她必定不信，只得嘆息道：“若是要殺郡主你，又豈會只派出區區符妖。”

許觀音眸子微動，以原本觀音郡主的修為對付區區符妖確實不在話下，但她如今是空繼承了觀音郡主的力量卻不會使用，別說是符妖便是尋常孔武的大漢她也對付不了。

是以區區符妖足以要了她的命！

許觀音嘲諷的看著他，道：“你以為這麽說我就會相信？”

“好，此事暫且不提”她聲音突然一揚，想起自己那日化身為狼，反撲白斬險些毀了二十年清白之事，頓時咬牙切齒，不善的低吼道：“我且問你，你設計我與白斬又是為何？！”

“設計？”青玉一臉疑惑與無辜，“郡主素來喜歡白斬，便是平日與其他妖侍雙修也要帶他在身旁，青玉不過是成全郡主心意，郡主為何這般惱怒呢？”

許觀音呼吸一窒，瞇眼看著他。

青玉低聲一笑，斂下碧綠的眸子，輕言細語的問道：“還是說，郡主是有所苦衷？”

這條蛇妖話裏有話……許觀音眉尖一蹙，不待她開口，青玉的聲音再度響起。

“五年前，郡主救青玉一命，願以一物換取青玉五年忠誠。”

忠誠？許觀音倏忽覺得有些可笑，她挑眉望著青玉，眼前這條蛇妖對她有忠誠可言？嘲諷的感覺只是剎那，當她對上青玉那雙笑吟吟的眸子時，許觀音瞬間明白過來。

青玉的忠誠是對觀音郡主，若她不是觀音郡主自然不必再對她效忠下去。那日的符妖刺殺和設計她與白斬動情，所為就是試探嗎？

許觀音的心亂了一瞬很快便定了下來，即便他看出來了又如何，如今他已是砧上魚肉任她宰割，對她已無威脅，自己又有什麽好懼怕的。

只是這條蛇，如今對她還有些利用價值。

“五年前，我許諾你的到底是什麽？”許觀音斂眸，盯著自己灰色的鞋面，上面沾染了水牢裏的惡水已被暈染的不成樣子。

青玉平靜的看著她，面上笑容淡淡的，青眸中跳躍過一絲亮彩，“郡主曾允諾隨青玉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碧落谷……”

許觀音腦子一動，西荒碧落谷……不就是青玉由來之地嗎？

“去那裏做什麽？”許觀音疑惑的問道。

“郡主當年可沒問這問題……”青玉一聲輕笑，竟是避而不談。

許觀音站起身來，動了動脖子，勾唇看著水牢中的他。

這可巧了，她此行要去的地方不就是西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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