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 (1)

關燈
1.

高層辦公室內,一名西裝革履,戴著細框眼鏡,看起來格外幹練的男人和一名少年相對而坐,沈默的氣氛彌漫在辦公室內,兩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KEVIN,快點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蘇億冕終究還是按捺不下心頭的焦慮與疑問,一向沈穩冷靜的他此刻也不能繼續保持安靜,“到底報導上說的是不是真話?那些照片是捏造的吧?”

他始終不相信。

今天早上,當他照著KEVIN的囑咐在第一時間買到報紙之後,看到那占去整整一個版面的照片和文字,他幾乎有種暈眩得站不住腳的感覺。

照片上的夏如織,格外地陌生。

原本KEVIN約他下午見面,可就在看到報紙的那一剎那起,他覺得自己絕不可能再多等一刻了。

那個他曾經傾心喜歡過的女孩,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她會做出這種事來。

“你先別激動。”KEVIN的眉頭深深皺著,“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只有你能夠挽救如織的前途和命運,你會幫她吧?”

蘇億冕微微怔了一下,看著KEVIN捉摸不透的表情,心下一沈:“怎麽幫?”

“在最短的時間內準備召開記者招待會,你要和夏如織一起出席,公開你們的情侶關系,並為夏如織澄清她並沒有和所謂的秦氏少東交往過。”KEVIN目光深沈,語氣中有不容拒絕的成分。

蘇億冕雙瞳一震,條件反射般地想要拒絕,可KEVIN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啞口無言。

“難道你想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如織的前途被一個報導毀掉嗎?”KEVIN有些激動地直起了身子,“娛樂圈就是這樣,一物降一物,暫且不論報導的真實性,就算為了如織今後的發展,我們怎麽說也得把這個局面給扳回來!”

蘇億冕默不做聲,手卻緊握成拳,關節處泛出青白的顏色。

“再怎麽說,如織也是你的朋友……”KEVIN的聲音低了下來,他觀察著蘇億冕的神色,知道他已經在考慮自己的建議,“就算我拜托你了,救救如織吧。假如你出面為如織澄清並公開關系,媒體會對那篇報道的真實性產生懷疑,我們公司也會采取一些相應措施,這樣便足以挽回夏如織的聲譽。”

“……那,至少讓我知道,記者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蘇億冕的聲音中壓抑著濃濃的無奈。

如織的前途,如織的聲譽,如織是從此遺臭萬年還是重新成為眾人心目中的公主,她的命運仿佛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他無法拒絕啊。

“那好……”KEVIN沈默良久之後,終於嘆了口氣,“我安排你和如織見一面,這些問題,你可以當面問她。”

蘇億冕依舊默不作聲。

指甲掐進手心,那絲絲的疼痛仿佛直直地痛在他掙紮著的心上。

窒息,如同身處深深的海底。

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2.

已是秋季。

不知道什麽時候,象征著朝氣與活力的夏季已經悄悄地走遠,道路旁的大樹開始有落葉的跡象,天氣逐漸開始轉涼。

太陽卻依舊熱烈地燃燒,晶亮的陽光從枝葉間篩落下點點金黃,零碎地鋪了滿地。

葉未瑾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仍舊攤著早上的報紙,被窗外刮進的風呼啦啦地吹著,發出簌簌的響聲。

她已經坐了很久了,抱膝的動作也幾乎維持了一個上午。

她的手臂很酸,她的小腿發麻,可是只有這樣的姿勢會讓她稍微安心一點。

如織的手機打不通,根本聯系不上,他的亦是。與如織手機長期關機所不同的是,他的手機維持著開機狀態,卻遲遲無人接聽,也許是早上匆忙出門將手機遺落在了家裏。

而匆忙出門的原因,大概就是因為那篇讓所有人都張口結舌的報導了吧。

葉未瑾閉上眼睛,幾乎可以真切地看到夏如織在蘇億冕懷裏哭泣的樣子,就如那一天——

陽光那麽刺眼,少女纖細的身影奔向少年的懷抱,氤氳的夏光將這一過程無限制地拉長,仿佛老電影中的慢放鏡頭,唯美得如童話中的畫面足以讓所有人怦然心動。

……

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只是誤打誤撞地見證了這個童話故事的觀眾而已。

可是,心裏還殘留著那一點希望,因為他曾經給過自己溫暖與笑容。

所以,從早上起,她就一直凝神聽著隔壁是不是有人回來,這樣,她就可以不必繼續從自己的身上尋找力量,她就可以暫時安心地喘口氣。

微涼的風,吹得葉未瑾微微有了些倦意,她低下頭去,細碎的劉海落在膝上,有些癢。

沈穩的腳步聲。

一級一級地登上來,由遠而近。

她疲憊的心忽地快速跳動起來,血液恢覆活力一般地在她的身體內流動,葉未瑾擡起頭,眸子裏重新有了晶亮的神采。

腳步聲還在繼續,卻逐漸地慢了下來,最後,停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屏息,壓抑下狂亂的心跳,敲門聲在那一刻響起,葉未瑾短促地歡叫了一聲,立刻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腳麻了,在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狠狠地崴了一下,她吃痛地抽氣,卻還是壓抑不住地微笑,眼睛裏幾乎要溢出淚來。

是太痛,還是太開心?

甩開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葉未瑾急急忙忙地整理了自己狼狽的表情,忍著腳踝上的疼痛,快步走向門邊,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扭開了門鎖——

令人安心的沈穩笑容,氣宇軒昂的身影,還有那份久違了的慵懶迷人的氣息,仍舊沒能夠阻止葉未瑾的心快速下沈的趨勢。

笑容僵在臉上,腳踝上的痛楚加倍,葉未瑾疼得輕輕皺眉。

“餵,小瑾,看到我怎麽是這個表情?”雷諾朗笑,以為是她看到自己太過詫異,他並沒有在意,而是擡起手,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出差回來了,好久不見。”

“……嗯,歡迎。”葉未瑾勉強打起精神,對雷諾展開笑顏。

假如再這麽郁悶下去的話,對雷諾就太不禮貌了。

“你的臉色不好。”雷諾關切地審視著她不似以往一般紅潤的面頰,一絲疑慮盤旋在他的心中,卻還是調侃地開了口,“該不會是因為想我想得徹夜未眠吧……”

“呵呵,你少臭美啦。”葉未瑾試著像往常一樣回應他的玩笑,但卻覺得嘴角邊似乎掛著千斤重的巨石,費盡了力氣還是沒能夠展露出他所期待的笑容。

“發生什麽事了嗎?”雷諾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她無法隱藏的憂慮終究還是感染了他。

“一些雜事。”葉未瑾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也許是因為太累了吧,總打不起精神。”

“那……想跟我一起去玩嗎?”雷諾溫和地征詢著她的意見,語氣仍舊如以往一般熟悉,聽起來令人安心無比,“剛下飛機放了行李,第一件事情就是沖過來找你,如果你拒絕我的話,是不是太不夠意思了?”

他說的是實話。

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他對她的想念幾乎超出了極限。

天知道他忍得多辛苦才按捺住他激動的心情,只是為了出現在她面前時,依舊那麽鎮定自若,談吐翩翩。

葉未瑾幾乎是沒有考慮便點了頭。

“當然好,隨便哪裏都可以。”她回應著他熱切的目光,隱藏起眸子深處那一抹想要逃避的心情。

隨便哪裏都好,無論怎樣都行,只要能夠暫時忘掉那些她無法面對的事情。

“那,我們走吧。”雷諾微微一笑,修長的手臂攬上了她的肩頭。

真的累了。

在他充滿安全感的臂彎中,葉未瑾悄悄地嘆息。

真的覺得自己,是該好好地休息了。

2.

整潔的賓館房間。

因為是普通的小型賓館,房間內的裝修沒有高級賓館裏的豪華貴氣,卻也潔凈溫馨,是個適合人休息的好地方。雖然是大白天,但因為所有的窗簾都被拉上的緣故,房間內顯得格外的陰暗和壓抑。

角落的一盞落地燈孤寂地亮著,房間裏滿是溫溫的橘黃色。

夏如織半倚著坐在床上,潔白的被單上幽幽地投下一個單薄的側影,看起來十分憔悴。

所有的通告都被暫停了,不能回家,也不能去公司,就連高級的酒店也不能住,如今她是狗仔隊爭相追逐的目標。那個如噩夢一般的雨天,那些嘈雜的人群和咄咄逼人的問題,她寧死也不願再經歷一次。

助理陳姐用剛剛燒好的開水沏了一杯茶,送到了夏如織手邊。

“喝點熱的吧。”她苦口婆心地勸著。

這幾天,夏如織幾乎就沒怎麽吃東西,原本就精神不好的她現在又瘦了整整一圈,白皙得過分的面頰,深陷的眼窩流露出一種另類的病態美。

她搖了搖頭,示意陳姐把茶放在床頭櫃上,空洞的雙眼捕捉不到一絲的神采。

門邊的少年已經站了很久,他的身子幾乎隱沒在陰影中,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陳姐首先發現了他,便立刻像看到救星一般地站了起來,她快步走了過去,連忙將蘇億冕拉進屋來。

“你快來勸勸如織啊,她這樣下去不行的。”焦急的心情在陳姐的臉上表露無餘。

“別擔心。”蘇億冕對她露出一個安慰性的笑容,緩步走到夏如織的床邊,輕輕地在床沿坐了下來。

他嘆氣。

“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蘇億冕看著夏如織的側臉,輕輕地問道。

夏如織像是受到驚嚇一般地轉過頭來,她的雙眼微微地睜大,接著再瞇起,仿佛完全不認識他。

然後,她開始哭,哭著說一些斷斷續續的句子。

“救我……”眼淚無聲地順著夏如織的面龐滑落,“你會救我的,對不對?”

“只要你告訴我,那些報導都不是真的,我就會幫助你。”蘇億冕聲音晦澀,眼神中有種義無返顧的無奈。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夏如織忽然有些激動,她跪坐起來,雙手抓住蘇億冕的衣袖用力地搖著,“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那個什麽秦氏少東,照片是假的,報道是假的,更何況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你……”

夏如織苦笑著,眼底有一絲脆弱的光芒,仿佛一擊即潰:“小冕,我已經失去了你,我不能再失去我的舞臺,否則,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

陳姐默默地走了出去。

門輕輕地闔上。

蘇億冕凝視了她良久,薄唇中終於吐出四個清晰的字眼:“我相信你。”

夏如織眸光一亮,整個人仿佛從噩夢中蘇醒一般驚喜地笑了起來。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哭著,又笑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夏如織狼狽地抹著淚,笑容卻如落櫻一般淒美,“小冕,你果然還是在乎我,對不對?”

蘇億冕沈默地回避著她的註視,從床頭櫃上抽出幾張面巾紙塞進她的手心,接著慢慢地站了起來,低下頭去朝她微笑。

“因為仍是朋友,所以幫你,我會是成千上萬看著你的人中的一個,所以希望你沒有我也能幸福,就算自己一個人也能驕傲地擡頭。”他鄭重地說著,眼底的光芒真摯而柔和。

呵,果然已經完全放下了。

那個原本屬於她的位置,已經被另外一個人所取代,成為不可忽視的存在。

夏如織呆呆地看著蘇億冕的背影,蒼白的嘴唇輕輕地顫抖著。

“小冕。”她的聲音細若蟲鳴,像是在試探,像是害怕著他的回答,“無論怎樣,都不能真正地再回到我身邊來嗎?”

蘇億冕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無論怎樣,都不行。”他的聲音裏有一絲歉疚,也有著一抹堅決,“但是,還是謝謝你,為我們共同擁有過那麽美麗的一段回憶。”

蘇億冕走出門去。

他的腳步有一絲匆忙,因為還是會害怕聽到她留在身後的哭聲。

盡管,他並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不會因為同情而遷就對方,但是,他卻不忍心因為自己而使別人受傷。

誰也不能怪,只能感嘆命運多變。

陳姐站在走廊的電梯旁,看到蘇億冕走來,連忙迎了上去。

“小織很堅強,她一定沒問題的。”蘇億冕安撫著陳姐,看著她焦慮的表情逐漸消退,自己心中的歉疚也稍微地減輕了些。

“謝謝你。”陳姐感激地點著頭。

“還有,她喜歡吃甜食,這段期間她瘦了那麽多,就多買些蛋糕,巧克力之類的讓她好好吃一頓吧。”蘇億冕的語氣柔和,與人前那個清俊冷漠的少年截然不同,眼底有著溫厚的光芒。

“沒問題。”陳姐連連點著頭,目送著蘇億冕乘著電梯離開。

3.

馬路旁的人行道上已經有少許的落葉,踩上去會發出簌簌的響聲。

葉未瑾從雷諾的車上下來,看著微風卷著落葉一路向前飄去,不由自主地跟著走了兩步,一擡頭才發現面前是市內最大的游樂場。

游樂場不管什麽時候都那麽熱鬧——夢幻唯美的浪漫城堡,充滿未來氣息的宇宙飛船,叢林密布河流蜿蜒的原始部落,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快樂,能讓人忘卻一切的煩惱。

葉未瑾看著游樂場高高的拱型大門,定了定神——

忘掉那些破煩惱,對單細胞動物葉未瑾來說,絕對是一件超級簡單的事情!

雷諾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忍俊不禁。

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門票,帶著葉未瑾走進游樂園大門。

面對著眼花繚亂人聲鼎沸的繽紛世界,葉未瑾簡直無法決定要先玩哪一項才好。

如果是平時的她,肯定對那些“危險”的游樂設施懷著敬畏的心情並閃得遠遠的,但是今天,她急需甩開那些紛繁覆雜的念頭,如果借助一下那些設施恐怖的速度,她也許會忘得快一點。

所以,目標一號——雲霄飛車!

當葉未瑾拖著雷諾坐上飛車的最前排時,她對現在的自己無比崇拜,就像過去她崇拜那些在雲霄飛車的設施入口排著長隊的人一樣。

“那個,我現在下去是不是還來得及?”雷諾憋了半天,才對站在軌道邊的工作人員憋出這樣一句話。

“不行!”葉未瑾瞪起沒有焦點的眼睛,“我要死也得拖個人墊背!你不許開溜!”

沒有了鏡片的遮蓋,她的眼睛格外得清澈,為了防止眼鏡被半路甩飛,葉未瑾早就未雨綢繆地將它收進了背包裏。

“可是,我是第一次。”雷諾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顯然是亂了陣腳。

“哇,我也是第一次耶!”葉未瑾興奮地叫起來。

雷諾無力地垂下頭。

……拜托,這有什麽好興奮的。

現在,還是自求多福比較重要。

隨著設施啟動的鈴聲,雲霄飛車開始緩慢地沿著軌道向前運行,雷諾抓緊了固定在脖子兩邊厚厚的安全設備,緊張的表情絲毫不像平常的他。而他身邊的葉未瑾相比之下就輕松得多,除了緊張,還有一絲期待和興奮。

雲霄飛車的速度依舊不快,此刻它正在緩慢地向上爬行著,仿佛要將人們的神經拽緊到一定的程度之後,再來刺激地釋放所有的能量。秋日的陽光似乎就在頭頂,澄凈的藍色包裹著金色的光暈,似乎觸手可及。

“你你你看到那個隧道沒?”葉未瑾興奮得牙齒打顫,“前面那個黑乎乎的隧道會讓我想到柯南第一集那個掉頭的殺人事件……”

“……”雷諾根本接不上話,因為他一想到那個隧道後面有什麽,他就難過得想自殺。

果然,雲霄飛車倏地加速,腳下金屬與金屬飛快摩擦的感覺讓葉未瑾頭皮發麻,她抓緊了安全靠墊上的扶手,在飛車到達最高點的那一刻閉上了眼睛。

短暫的黑暗隧道麻痹了所有人的眼睛,當他們的視線觸碰到光明,隨後迎來的便是傾斜四十五度的超級大斜坡!

雲霄飛車失控一般地順著軌道飛快地沖了下去,尖叫聲,歡笑聲幾乎掀翻了天空,風呼呼地卷著陽光迎面刮來,世界在眼前倒轉了再變正,血液忽地沖上頭頂再猛地下落回去,心臟跟著飛車奔馳的方向忽左忽右,腦海裏所有的一切都被這瘋狂的速度給拋了出去。

在所有人的嗓子幾乎喊啞之後,雲霄飛車終於緩緩地駛進終點,每個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帶著疲倦而興奮的笑容,互相交換著經歷過這刺激之旅後的想法。

葉未瑾覺得自己連嘴角都是軟綿綿的了,扯了半天才勉強彎出了一個抽筋的弧度,全身的關節像被拆掉重裝過,兩條腿更是像上過甩脂機一般使不上力氣,一摸背後全是濕漉漉的虛汗。在確認自己沒有缺胳膊少腿之後,她這才想起身邊的雷諾,轉過頭一看,發現他的狀況也沒比自己好多少,甚至可以說——比她更糟。

唉,要不是現在沒力氣,否則她肯定會落井下石地好好笑他一把。

雷諾正狼狽地按著自己酸痛的頸項。

記得只有小時候落枕的那一次才會這麽痛。

而且……他的形象啊啊啊啊。

最討厭的就是刮大風的天氣,不僅和他的氣質不搭,還會弄亂他的發型和衣領。而剛才雲霄飛車的那種速度,簡直就像是在他的眼前安了一個巨型電風扇,把什麽魅力啊,風度啊,氣質啊,全數吹跑,貴公子立刻降級為沒落貴族,雷諾悔不當初。

要不是管理員隨口問了句:“你們還要再玩一次嗎?”,兩人還差點懶得起來。

於是,後面的一系列“危險”計劃被迫終止,葉未瑾和雷諾捧著冰淇淋流落街頭,看著天上慢吞吞飄過的雲朵,感嘆大好時光就這樣從眼前溜走。

可惜啊。

“那個……我們去玩點和諧系的游戲吧。”雷諾懶洋洋地坐在游樂園路邊的長椅上,好心地提議道。

“讚成。”葉未瑾有氣無力地舉手,“早知道就把雲霄飛車放到最後玩了……”

雷諾輕咳。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那,要玩哪一種?”葉未瑾指指左手邊的鏡屋,再指指右手邊可以租小船來劃的小湖。

“只要速度慢,我都沒意見。”雷諾認命地搖了搖頭。

他發誓,坐雲霄飛車這種事情,今天他是第一次,也絕對會是最後一次。

“是嗎?”葉未瑾不懷好意地斜眼看他,“只要是慢速的游戲,你都會陪我玩?”

“嗯,沒錯。”雷諾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從容不迫又優雅的游戲,才是最襯他氣質的選擇。

於是,在雷諾極不明智的首肯下,葉未瑾同學終於了卻了生平的最大心願。

那就是——捉弄雷諾。

當葉未瑾看到雷諾表情扭曲地盯著面前的游樂設施時,一股報仇的快感如香檳的泡沫一般呼啦啦地冒上頭頂,歡快地跳著慶祝勝利的舞蹈。

啊……她實在是太有成就感了!

雷諾的嘴角抽搐著,怎麽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身邊這個單細胞生物給擺了一道。

什麽從容不迫,什麽優雅,什麽氣質……

“這這這……”他指著面前充滿童聲笑語的游樂設施,只覺得晴天霹靂五雷轟頂。

——他絕不承認旋轉木馬是優雅和氣質的化身!

“你該不會是想反悔吧。”葉未瑾看著雷諾一青一白如霓紅燈一般變換的臉色,十分促狹地笑道,“不過,我想應該不會啦,出爾反爾大概也不符合你的騎士道風格……”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雷諾不上旋轉木馬,那麽他在葉未瑾的心目中便會形象掃地。

然後,在眾兒童和眾少女不解和好奇的目光中,雷諾再次硬著頭皮,被葉未瑾扯著手臂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旋轉木馬的設施區域中。

雷諾發誓,他一生中最失敗的一個決策,便是把這個游樂場的門票送到葉未瑾的手中。

充滿童趣的音樂聲響起,旋轉木馬上的燈泡逐一亮起,又一輪的快樂之旅開始進行。

而這一次的旅程卻有些不同尋常。

數十匹由孩子和少女乘坐著的精致的木馬中間,突兀地出現了一個男子修長的身影,他的表情格外地尷尬,修長的手臂無奈地架在馬頭上,要不是他身下的那匹馬實在太小,看起來還倒有幾分騎士的感覺。

葉未瑾頻頻回頭看去,好幾次都差點從木馬上摔下來。

壓抑下自己內心山洪爆發一般的笑意,她覺得這幅畫面實在太太太……

太搞笑了!

只可惜自己沒有帶相機,不然把這樣的鏡頭捕捉下來,不開心的時候看上幾眼,保證會開懷大笑郁悶全消。

“餵,不要臭著臉嘛。”葉未瑾笑著回頭朝後面的雷諾說道,“坐這個總比坐雲霄飛車好吧。”

雷諾勉強回了她一個微笑。

才怪,硬要他選的話他寧願再被巨型電扇吹一把。

總之,今天就是一路丟人丟到底了。

雷大公子最重視的顏面嘩嘩掃地了。

但是……

她笑得那麽開心。

那個坐在前面一匹白色小馬上的女孩,回頭朝他快樂地笑著,她的眉眼彎彎,笑容燦爛,與剛才他在家門口看到的那個憂郁的她,已經完全不同了。

是他讓她把煩惱全部丟掉的,對嗎?

假如他的風度能夠換來她的快樂,那麽他還是相當有成就感的。

於是,自然而然,從心底蔓延出笑容,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餵,雷諾!”葉未瑾叫他,眼底的笑意絲毫未減,“笑了才對嘛!旋轉木馬本來就是‘快樂的圓圈’,所以坐在上面的人一定要快樂才行。”

“如果你再不好好看前面的話,摔下去就笑不出來了。”雷諾再怎麽丟臉也還是雷諾,就算沒了面子也仍舊要做一下困獸之鬥。

也許在所有孩子的眼裏,旋轉木馬真的是快樂夢幻的化身。

但是,雷諾一直記得偶爾從某個小說中看到的一段話——

其實,旋轉木馬是最殘忍的游戲,一旦游戲開始,每一匹木馬永遠都會不知疲倦地彼此追逐著,但無論如何,它們之間卻有著無法跨越無法縮短的永恒距離。

想著這段話,看著那個離他始終有著一米之遙的笑容,雷諾的心毫無由來地一涼。

閃亮的七彩燈泡。

輕快的圓舞曲旋律。

孩子們的興奮的叫聲,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聲。

一切美好得如同童話世界的夢幻國度。

雷諾搖頭,不禁暗笑自己的多慮,只是一場游戲,只是一段話而已,他何必要那麽較真。

音樂稍停,隨著輕微的金屬碰撞聲,旋轉木馬終於停了下來。雷諾逃命一般地跳下馬,顧不得氣質和風度,朝著出口拔腿沖了出去。

葉未瑾捧腹大笑,她實在不知道,原來雷諾這個貌似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也會怕某樣東西怕到這種程度。

“雲霄飛車”和“旋轉木馬”大概就是雷諾這輩子最不願回憶起的噩夢了吧。

4.

回程路上,葉未瑾有些疲倦地臥在皮椅中,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興奮的勁頭漸漸逝去,那些被暫時拋出腦海的煩惱卻如風箏一般忽地收了線,一點一點地重新回到她的腦海中。

她一直以為單細胞生物可以很快地忘掉一件事情,卻忘了它們也可以同樣很快地記起一件事。

因為,它們永遠都學不會把那些事完全從心中連根拔走,只是暫時自欺欺人地把那些事藏起來而已,掩耳盜鈴,自以為高枕無憂,卻在被倒戈時措手不及,只能乖乖認命舉手投降。

“餵,小姐。”雷諾註意到她的沈默,便開始與她搭話,“你就一點都不好奇,我這次出國有沒有給你帶禮物回來嗎?”

雖然他自己也很累,還要專心開車,但他就是無法不在意她。

“咦,你有給我帶禮物嗎?”他的話題成功地引起了葉未瑾的好奇心,她睜開了眼睛,好奇的光芒一點點在眼底凝聚起來。

“就算是回給你做的胡桃娃娃的謝禮。”雷諾噙著淡笑,技術嫻熟地打著方向盤。

“胡桃娃娃?”葉未瑾眨了眨眼,薄薄的唇瓣似笑非笑地抿起,“原來你還沒丟啊?不是說很醜嗎?”

“你很失禮喔。”雷諾丟給她一記涼涼的眼神,“就算醜,那好歹也是你送給我的第一個親手做的禮物,於情於理我都該好好收藏著才對。”

“那我是不是要覺得很榮幸?”葉未瑾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雷諾一笑,他知道自己又成功了。

再一次成功地將煩惱從葉未瑾的腦海中驅逐出去。

暫時驅逐出去。

那麽,假如他一直在她的身邊,假如他始終用溫柔和耐心去守護,是不是就永遠能夠收獲她真心的笑容?

雷諾悄悄地偏過頭,看著鄰座打著呵欠,捶著手臂的女孩,一抹寵溺的笑不由自主地浮上唇邊。

“結果……到了最後……還不是什麽都沒說……”葉未瑾已經呵欠連連,她邊嘟囔著抱怨雷諾沒告訴她禮物的事情,邊自顧自地滑下身子,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頭一歪,閉上了眼睛。

“暫時……睡一下。”她軟語呢喃,“到家了……叫我……”

雷諾沒有答話,只是擡手將空調的風速調小,關掉音響,放慢了車速。

身邊的女孩均勻的呼吸聲輕輕地縈繞在他的耳旁,她純真的睡容絲毫沒有防備地躍入他的視線。

剎那間,怦然心動。

為什麽就算她不說話,不出聲,只是安靜地睡著,就能夠吸引他全部的註意?

由於早已踏入了這個社會,商場上無情的談判和利益目標,社交圈內的虛偽逢迎,人情冷暖金錢勢利,他雖不能說早已看透,卻也涉足其中,所以,他深知那一份純真的可貴與可愛,無可避免地漸漸淪陷。

雷諾無奈地笑自己沒用,卻也慶幸自己還有這樣一份珍貴的感情可以珍惜。

只是……他是否已經走進了她的心?

帶著一絲疑問的悵然,雷諾已將跑車駛入了葉未瑾所居住的小區。

跑車在公寓門口停下,雷諾熄掉引擎,終於能盡情地舒展手臂,伸個懶腰。

他是真的很累了。

連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到達機場之後,回家放了行李,第一件事情就是過來找她,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而這家夥……

雷諾可氣又可笑地看了眼身邊睡得正香的葉未瑾。

她竟然還不停地拿他開心,給他大出難題,一點“憐香惜玉”之心都沒有。

他傾過身去,伸出手指,玩一般地將她垂下的發絲一圈一圈地盤繞在指頭上,再輕輕一抽,順滑的發絲重新落回她的耳旁。

葉未瑾依舊睡得很熟。

不要叫醒她了。

不願叫醒她了。

雷諾靜靜地看著她孩童一般的睡顏,忍不住附下身去,在她的額上輕輕地印下一吻。

秋季的天空是從未有過的澄凈。

一片黃綠交接的葉片,輕輕地落在車前的擋風玻璃上,宛如一只翩然停下的蝴蝶。

雷諾眼色溫暖,深綠色的眸子裏,葉未瑾的睡容如同天使一般純凈無暇。

忽然覺得。

能夠這麽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此刻只屬於他的安寧表情,是多麽奢侈而幸福的一件事。

當葉未瑾醒過來時,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她睜著惺忪迷朦的睡眼,擡手習慣性地在嘴角附近一抹,慌裏慌張地看著車窗外暮色四合的景象,忍不住哀叫了一聲:“媽呀,我到底睡了多久?”

旁邊的雷諾悠閑地看表,精確地回答了她提出的問題:“準確來說的話是四個小時又二十八分鐘。”

“你怎麽也沒叫醒我?”葉未瑾撓著亂糟糟的頭發,撅著嘴巴。

把一個下午的大好時光拿來睡大覺?四個小時夠畫一整張設計圖了。

來人啊,誰快來把她拖出去砍了!

“沒想到你睡得那麽死,炸彈都炸不醒你,更何況我只是一個人類。”雷諾很無辜地攤了攤手,眼底滿是熟悉的戲謔,“不過,這也剛好,如果晚上你睡不著覺,歡迎隨時打電話來騷擾我,我還可以順便調一下時差。”

“我才沒那麽閑呢。”葉未瑾瞇著眼睛,顯然沒有采納他的提議。

雷諾倒是不在意,眼底笑意愈深:“看你絲毫沒有一點想下車的意思,難道還想在這裏湊合一晚?”

葉未瑾一怔,連忙拉開車門溜了出去。

雷諾看著她如受驚的小兔一般的身影,終於忍俊不禁。

發動引擎,將跑車輕松地調了個頭,正準備看著她上樓之後再離開,卻發現葉未瑾又折了回來,走到他的車旁,彎腰敲著他的車窗。

雷諾按動開關,車窗搖下,他悠閑地撐著下巴,笑瞇瞇地問她:“怎麽,改變主意了?”

“沒有啦,只是,想和你說聲謝謝而已。”葉未瑾摸摸鼻子,嘿嘿一笑,“謝謝你今天陪我那麽久,下次有機會一定再請你吃鐵板燒。”

“謝倒不必,只要你別再給我出那些亂七八糟的難題,我就心滿意足了。”雷諾仍舊是笑,但眼底卻閃過一抹狼狽,顯然對今天的事情還心有餘悸。

“好說好說。”只要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