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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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他就明白這的確只是臆想罷了。

那家人的目光沒有望向他,而是齊齊看著他的側後方,董浩志全身都如被打散了一般,通常來說應該是動不了,然而他仍然堅持著……蠕動著調轉了身體,順著那三人的目光,看向了高坐在沙發上的少女。

那女孩兒約莫和她女兒差不多大,一頭白發,有些稚嫩的臉上嵌著一雙墨色寶石般的眸子,眼波清湛冷然,叫人不自覺就心下生出寒意,她翹著二郎腿陷在沙發裏,旁邊有個稍小的男孩兒殷勤地端過水來,“姐,先喝口水。”

本來他以為自己鐵定會被這家人剝皮拆骨,不料現今雖然也不怎麽樣,但起碼身上的零件卻是全的,估摸全是因為這女孩兒的功勞。

董浩志瞬間敬仰地望向上方的女孩兒,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他卻很篤定這位就是傳說中可以永葆童顏的天山童姥!

“姥姥!請您為我做主啊!”

他身體無法動彈,只能用頭磕地,那動作像是磕頭蟲般很是搞笑,但孟曉卻一點都笑不出來,她木著臉看向起碼比她大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她的稱呼一下子從大姐飆升到了姥姥?

但還未等她解釋什麽,旁邊的戚志勇見這男人為了拉攏孟曉,竟然不惜自稱孫輩,心中佩服之餘也不甘示弱,沖上前去跪在孟曉面前,‘哐哐’嗑了幾個頭,眼中含著真切的淚水。

“祖奶奶啊——你不要聽他胡說!你看……”他拉過兒子,“這可是您曾曾曾孫子,這孩子這麽小就受到這樣的苦難,您一定要為我們家做主啊!”

孟曉的輩分又升了一級,她抽了抽嘴角,意圖阻止,“你別胡說,我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

“姥姥啊!即便你們是親戚,你也要堅持我們正道的正義啊!我們之間的事全是他們一家的錯,請聽我細細說來!”

趴在地上的董浩志霎時明白這家人竟與童姥是親戚,知自己兇多吉少,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說起了牽連兩家人命的事件。

孟曉軟軟地癱在沙發裏,已經無力去解釋什麽了。

一旁的孟言捧著孟曉不喝的水,吐槽道:“啊來了,突如其來的回憶殺。”

董浩志不去管別人的看法,仍然自顧自地說起來。

原來他的女兒在高中畢業去一家自助餐打工時,田螺姑娘的兒子戚博瀚玩鬧中撞了她一下,女孩兒被撞的一個趔趄,手中的燒盆差點沒抓穩,生氣之下就嘟囔了一句,‘熊孩子真討厭!’。女孩兒沒以為是多大的事,不想戚博瀚卻記在了心裏,之後不斷地去騷擾,最後竟然去拿女孩兒的手機。

女孩兒本來只想拿回手機,不料戚博瀚竟然跑回家人面前,還對她吐口水。女孩兒自小漂亮和善,深受家人鄰居同學的喜愛,雖然家境貧寒,但除此之外絕沒受過如此侮辱,還是來自一個半大的孩子,她去拽大人身後的小孩兒要求把手機還回來並且讓小孩兒道歉,但那大人卻不願意,並叫來了經理說是女孩兒的服務態度不好。

作為經理自然不可能去說客戶,經理讓女孩兒道歉,女孩兒想起家中的情況以及沒有著落的學費,咬著牙含著淚道了歉,等在休息室哭了一段時間後又出來幹活,沒想到那孩子還不放過她,在一次躲避中她摔倒在地,手中的燒盆滑過臉頰,留下一層灼熱。

女孩兒再也無法忍受,大喊著拽住戚博瀚不放,那孩子的家人也趕了過來,本來一開始還說得好好的,但一談及賠償又左右而言他,甚至開始謾罵女孩兒,女孩兒氣急上去打謾罵她的女人,卻被這家的男主人一腳踢了出去,臉部正正好好埋在了火熱的燒炭中。

女孩兒一直引以為傲的臉被毀了,之後是高昂的手術修覆費用,對於女孩兒貧寒的家庭來說根本負擔不起,而那家人也只拿了兩三萬就避而不見,女孩兒被接回了家中,即便父母一直以‘快好了’的理由來蒙騙她,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臉已再無修覆可能。

她從小到大的夢想,碎了。

父母為了她的修覆手術幾乎掏空了家裏,一次喝水時甚至還聽見父母說要賣腎去湊手術費,向來期望成為家裏頂梁柱的女孩兒變成了家中的負擔,女孩兒最終選擇了自殺。

了結這無能的生命!

再見這無力的世界!

“……我女兒她是個很懂事的孩子,自小就說長大後要好好孝順我們,不讓我們再這麽辛苦。我怎麽也想不到她會死在這種事上,是這家人殺了我的女兒和妻子!”

董浩志灰敗的臉上全是痛恨,眼淚鼻涕黏在了地板上,他恨恨地瞪向一家三口——武玲被這眼神嚇得瑟縮了一下,丈夫看出來後立刻擋在了她身前,戚志勇把孩子交給妻子,回眸怒喝:“胡說八道!我們家要是殺了你妻女,你去告啊!你怎麽不告啊!我們自那事以後就避著你們家,可你總是纏上來,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他頓了頓,在董志浩結巴的‘你、你怎麽能這麽說’中,壯漢含淚地看了眼身後的妻子,“明明是你殺了我們全家!你個殺人犯!若不是想讓你品嘗一下我們當時的痛苦,真想讓你被警察抓起來,然後在所有人的唾棄中死去!”

董志浩被說得接不上話,他‘呼哧呼哧’的喘著氣,眼睛裏全是血絲。

的確,這男人說得沒錯,他才是犯罪者,而這家人幹幹凈凈的沒有一絲罪孽,不論是他的妻子還是他的女兒,都是自殺的,與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法律無法懲治他們,但他卻可以!

爾後……法律再來懲治他,這也算是個循環吧,可現在這情況又是哪個循環呢?

董浩志再次擡頭,戚戚地喊;“姥姥……”

孟曉顫抖地垂下眼看他,爾後又僵硬地移開視線,這事兒與她沒有任何關系,她也不願管,之前回家後把驚嚇過度的高靜曼趕回臥室,弟弟本來也想揣進臥室,但這家夥死扒著門框不進去。

無奈之下只能讓他在身邊待著,而她在這滿屋血跡的疑似兇殺案現場情況下,不得不坐了下來。

“請您不要這麽叫了,我才十七歲,是個青春美……”

她的話還未說話,就哽在了喉嚨裏,因為對方一副‘我懂我懂!年紀大的老人家都不願承認自己老,您永遠是十七歲!’的神情,孟曉晃了黃身體,感到了一陣無法順利交流的窒息,忽然想要靠向田螺姑娘,起碼人家田螺姑娘還幫忙收拾屋子。

“你別對我有所期待,我只是個普通人,不是判官根本無法判定你們罪過與否,應該說如果不是你被帶到我現在租住的屋子裏,我絕不會管!”

孟曉頓了頓,她向來不是個好人,別人的事實在懶得管。

天道循環,總有一天所犯下的孽果都會一一償還,無需她多管閑事,當然涉及到錢除外,畢竟她窮到哭,沒有錢讓她幹活簡直異想天開。

她低頭看向垂著頭嗚咽的小老頭,不知怎的竟與前幾天夢中的高靜曼緩緩重合。

在她讓孟建陷入七七四十九天的懲罰當晚,她夢見了若是她真正死去後的世界。這個向來軟糯可欺的女人撿回了停屍房裏女兒的屍骨,埋葬後得知女兒死亡另有蹊蹺,於是悄悄開始調查取證,她去狀告卻次次都因證據不足而被關在門外,最後她跑去了兇手家,想去殺了兇手為女兒報仇,可還沒到達地點,就被一批黑霧籠罩的狼所吞噬。

死得悄無聲息。

是第一次,孟曉被夢魘驚醒,她大喘著粗氣坐在床上,風一吹感到了臉上的濕潤,伸手一摸才知道她竟然哭了。

等到她好不容易平覆情緒睡著沒一個小時,又被安小慧她們吵醒,孟曉現在想一想還是恨得牙癢癢,她再次把視線聚焦在這個瘦小的老頭身上,如果她不管,結果大約是戚家一家三口將他虐殺,爾後或許往生或許變成厲鬼,循環往覆,直到這四人……不,應該是三人全部消弭。

孟曉深吸了一口氣,她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抱著熊孩子的武玲,重重地嘆了一聲問:“武玲,我可以幫助你們往生,免費的,你們是否有過錯,判官自會處理。而這個男人……”

她把目光移向了董浩志,“他陽壽未盡,你們這次估計取不了他的性命。”

屋內的人具是一楞,武玲驀地站起身,她看了看懷中兒子的悲慘模樣,又看了看面無表情地孟曉,僵了片刻後攔住了要上前理論的丈夫,點了點頭道:“我們都聽大仙的,請您先讓瀚瀚往生吧,這孩子沒有沾染絲毫孽障,他下輩子仍然會很好。但是……”

她頓了頓,深遠地瞟了一眼有些呆滯的董志浩,“但是我記得自殺身亡的人死後要去枉死地獄,日日受死時痛苦,哎喲真是可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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