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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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文把車停在縣城一條背靜的街道,這條街沒有路燈,也幾乎沒有行人。他下了車,臉色蒼白,手捂著嘴,似乎快要嘔吐出來。

倪可知道,馬文開了一整天的車,一路上疲憊、緊張,加上沒有吃晚飯,體能和精神都快到極限了。她心疼地走過去扶住馬文,說道:“馬文哥,真是辛苦你了。”

馬文緩緩搖了搖頭,過了好一會兒臉色才緩和一些,說道:“沒事……我們終於到你老家了。”

“我們先去找家飯館吃飯吧。”倪可說。

“那夢女呢?”

“我們吃完之後,給她帶一些食物回來。”

“這麽晚了,我們怎麽找得到她要吃的那種……肉?”

“……試試看吧,不知道飯館裏能不能買到變質的肉。”

馬文搖頭道:“肉攤還有可能。飯館怎麽可能賣這種肉給客人?不是表明他們的材料不新鮮嗎?有也不會拿出來的。”

倪可無奈地說:“那只有在別的地方找找了,總之我們先去吃東西吧。”

馬文說:“你要不要跟夢女說一聲,讓她暫時待在車裏,再忍耐一下,別發出聲響。”

“好的。”

馬文和倪可走到後車廂,馬文用鑰匙打開鐵鎖之前,疑惑地問道:“你有沒有註意到,幾個小時前,夢女還煩躁地撞擊車廂。但後面這一兩個小時,好像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倪可想了想,突然臉色大變:“她……不會是因為缺乏氧氣,悶死在裏面了吧?”

“不會。”馬文說,“這個車廂沒關這麽嚴實,有縫隙透氣的。”

“那她……是不是餓昏在裏面了?”

“不知道。我們把車廂打開來看看吧。”

馬文打開鐵鎖,將車廂門試探著拉開一些,裏面一片靜寂,沒有半點反應。

他納悶地想,這只蜥蜴人真的昏死在裏面了?

倪可站在一旁,突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車廂裏的平靜,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夢女餓昏了;而另一種可能……動物在狩獵之前,會悄悄潛伏……天哪!她驚駭地張開嘴,正準備開口叫馬文停止動作,但已經遲了,馬文將車廂門拉開了一半。

“馬文哥,快關上!”

話音未落,車廂裏發出一聲嘶吼,一只饑餓兇殘的大蜥蜴撲了出來。此刻,她已經沒有一絲人性,進食的需求超越了那本來就微不足道的理智。蜥蜴人將馬文撲倒在地,張開大口,一口咬在他的大腿上。

“啊——!”一陣鉆心的劇痛向馬文襲來,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倪可大驚失色,慌亂地撲過來,用盡全身力氣把夢女推開,大聲哭喊道:“你瘋了!我跟你說過,不能襲擊人的!特別是……他!”

那只蜥蜴人伏在一旁,嘶嘶地吐著紅色的信子,眼睛裏看上去仍然有種瘋狂的神色。倪可怕她再次撲過來,趴在馬文身上,對夢女吼道:“你要吃,就吃我吧!不準傷害他!”

蜥蜴人圍著他們轉了小半圈,突然調轉身子,迅速地朝街道另一頭爬過去。

倪可驚恐地盯著夢女離去的方向。她對這條街還有些印象,如果沒記錯的話,街道的盡頭,會通往上山的小路。

此刻,她顧不上管逃走的夢女了,從地上站起來,將馬文扶起,急促地問道:“馬文哥,你……怎麽樣?”

“我……”馬文臉色蒼白,嘴唇發烏,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倪可焦急萬分,她知道,必須立刻把馬文送到醫院。她架起馬文,艱難地朝前方走去,希望來到一條大街上,有人能幫幫他們。

倪可架著馬文走了好幾分鐘,終於來到一條有路燈的街上。這條街的行人驚訝地看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沒人願上前幫忙。倪可哭著央求道:“求你們……幫幫我!他受傷了,要立刻去醫院!”

街上的人仍然遲疑地望著這兩個陌生人。這些人的眼光,就跟當初看著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莫名懷孕時一樣——冷漠、鄙夷、責難。一瞬間,往事紛至沓來。那多年前遭受的屈辱,仿佛又回到了倪可身上。她恨透了這個令她充滿痛苦回憶的地方——她的老家,她的出生地。

然而,就在倪可的眼前發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終於有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幫助她扶起馬文,說道:“醫院就在附近呀,走吧,我帶你們過去!”

“謝謝,謝謝你!”倪可感激涕零,和那中年人一起架著馬文,朝醫院走去。

幾分鐘後,他們就來到縣城裏的一家小醫院。馬文終於被送進了急救室,而倪可已經累得癱在長椅上了。

半個小時後,一個年輕男醫生從急救室裏出來,喊道:“誰是剛才這個傷者的親屬?”

“……我。”倪可掙紮著走過去。

“我們幫他止了血,包紮了傷口,但是……”剛說兩句,那男醫生突然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倪可,過了幾秒,驚訝地問道,“你是……倪可?”

倪可註視著這個男醫生的臉,也張大了嘴。這個醫生,竟然就是當初她喜歡的那個男生——鄧輝。

“倪可,真的是你?好久沒有看到你了!”鄧輝顯得有些激動。

“……是的。”倪可明白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她也不知道該跟鄧輝說什麽好,“你剛才說,他怎麽樣?”

“哦……”鄧輝回到醫生的身份,“他的傷勢並不重,但還是昏迷不醒,而且從種種跡象來看,他顯然是中了毒。他大腿上的牙齒印,是被什麽動物咬的嗎?”

“……是……”

“什麽動物?”

倪可遲疑片刻,艱難地說出:“蜥蜴。”

“蜥蜴?”鄧輝驚訝地說,“有毒的蜥蜴?”

“……應該是。能治好嗎?”

鄧輝皺起眉頭。“這種傷者太少見了。我們縣城裏的小醫院,恐怕找不到什麽有效的治療方案。”

“那怎麽辦?”倪可焦急地說,“他會有生命危險嗎?”

“不知道。”鄧輝無奈地說,“我們不清楚他是被哪種蜥蜴咬的,根本無從估計。”

“鄧輝,我求你,救救他……”倪可急得又哭了出來,“他是因為我,才會被襲擊的。”

“別著急,倪可。我當然會盡力救他。”鄧輝想了想,說,“你現在能找到咬他的蜥蜴嗎?”

“找到……有什麽用?”

“倪可,你有沒有聽說過‘以毒攻毒’?”鄧輝凝視著她說,“有些帶有劇毒的動物——比如毒蛇——它們的唾液中含有劇毒,但只有進入對象的血液中才能起到作用,而飲用毒液則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並且,它們的唾液和血清,有可能是最好的解毒劑。所以……”

“只要能找到咬他的蜥蜴,就可能有救?”

“對。起碼可以一試。”鄧輝擔心地說,“但你能找到嗎?你們是在哪兒遇到這種蜥蜴的?而且這麽危險的動物,你怎麽抓得住?”

倪可沒時間解釋這一切了,她對鄧輝說:“這些你都別管,我能找到。鄧輝,拜托你幫我照顧他,我很快就回來!”

“你現在就要去找?”

“對。”倪可想了想,“我能先去急救室看看他嗎?”

“可以……倪可,他跟你是什麽關系?”

倪可咬著嘴唇遲疑了一下。“一個對我非常重要的人。”說完這句話,她快步走進急救室。

馬文虛弱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白被單,脫下來的褲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血跡斑斑。此刻,他臉色發青,渾渾噩噩,似乎處於半昏迷狀態。倪可看到他這種狀況,眼淚倏地流了下來。都是因為我,馬文哥,你是為了幫我弄清當年那件事,才會帶著我和夢女到我老家來的。沒想到,竟然把你害成了現在這樣。想到這裏,倪可心如刀絞,只覺得萬分對不起馬文。現在她能做的,只有找到夢女……

突然,馬文褲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倪可見馬文沒有反應,猶豫了一下,把手機從他的褲究裏拿出來,按下接聽鍵。

一個急迫的聲音:“老板,不好了,覃嵐剛才醫治無效,死亡了。醫生說她是死於中毒!”

什麽?覃嵐……馬文哥的前妻?她中毒……死了?倪可呆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這是怎麽回事?

“老板,您在聽嗎?”

倪可聽出來了,這是周毅的聲音。她顫抖著問道:“周毅,你剛才說什麽?”

電話那頭沈寂了幾秒,“你是……倪可?”

“對,我現在跟馬文哥在一起。”倪可再次問道,“你剛才說什麽?他的前妻中毒死了?”

周毅並沒有回答。“抱歉,倪可,這件事我只能跟老板說。”

倪可呆了好一陣,黯然地掛斷電話。原來是這樣。

為什麽要連夜就走;為什麽馬文如此惶恐不安;在路上,馬文為什麽要背著自己接電話——現在,她都清楚了。

不過,她深吸一口氣——不管馬文做了什麽,她還是會盡全力救他。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倪可擦幹眼淚,朝門口走去。鄧輝守在門口,見倪可從自己身邊擦身而過,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臂膀。

倪可回過頭,望著鄧輝。

鄧輝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聽著,倪可,當年發生的那件事,我非常抱歉。我知道你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和傷害。這些年,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你過得怎麽樣。但我……一直都在想著你。”

倪可的心一陣抽搐。她閉上眼睛,淚水再次傾瀉而出。許久之後,她睜開眼睛說道:“那麽,你相信我當初告訴你的那些話嗎?”

鄧輝一秒鐘都沒有猶豫,說道:“是的,我相信!我相信在你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你當初沒有離開,我一定會和你一起找出真相!”

倪可呆呆地註視著鄧輝,思緒萬千。她能看出鄧輝說的是真心話,也能看出鄧輝對自己的情感。但這份遲來的信任和理解,是命運的捉弄嗎?她沒有時間細細思考這些問題了,說道:“謝謝你,我這次回來,就是來探尋真相的。但現在,我先要救他!”

“答應我,不要冒險。平安地回來。”鄧輝說。

倪可深深地點了下頭,走出醫院。

她在漆黑的夜路上瘋跑。此刻的心情和感受,覆雜混亂到了極點。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一個再次出現,一個快要離她而去。她該如何抉擇,何去何從?

倪可沿著小路向山上跑去,這條路她如此熟悉。這座山,就是她當初和鄧輝經常來玩的那座山。

今天夜裏,幸好有一絲月光指引著上山的道路。倪可顧不上疲累和饑餓,一鼓作氣地向山上行進。她深信,夢女就在這座山上。山林是這個蜥蜴人最熟悉的環境,也是她唯一的庇護所。

“夢女!夢女!”倪可一邊向山上走,一邊大聲呼喊著,但回答她的只有冷風的呼嘯和樹葉的摩挲。她停下來,大口喘息一陣,又改用夢女那種“嘶嘶”的聲音呼喚。沒有回應。她繼續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倪可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她快要昏厥過去了,嘴裏卻仍然在發出模仿晰暢人的“嘶嘶”聲。如果不是一定要救活馬文的信念在支撐著她,她早就倒下了。

突然,倪可感覺到樹叢裏傳來一陣窸窣聲。她停下腳步,瞪大眼睛,左右張望。借著月光,她看到草叢中潛藏著一雙黃色的眼睛。

“夢女……是你嗎?”

靜了幾秒,那伏在草叢中的動物猛地站了起來——沒錯,是夢女!倪可心頭一陣悸動,正要走上前去,卻驟然停下腳步,楞住了。

這是一只蜥蜴人。但是,他的頭上沒有頭發。而且,比夢女要高大得多。

那蜥蜴人站起來,起碼有近兩米高,身後拖著一根粗大的尾巴。此刻,他盯視著倪可,倪可也驚恐地看著他。突然間,倪可的血液裏仿佛倒進了冰塊,將她的四肢百骸都凍住了。她的身體僵硬,無法動彈,記憶中的噩夢卻在這一刻覆蘇,她看到這個蜥蜴人的臉,什麽都想起來了。

這只大蜥蜴……不,達個蜥捂著人,就是當對出現在我的“夢”中,導致我懷孕的那個怪物。

這個世界上的蜥蜴人,不止夢女一個?在夢女之前,就已較有蜥蜴人存在了?

倪可全身猛烈地顫抖起來。上帝啊,我到這座山上來找我那怪胎女兒,卻無意中找到了她的……父親?

“不,不……”倪可感到整個世界在她眼前搖晃打轉。她捂住嘴,感覺冰涼的淚水滑落到手背。而這時,她心裏突然萌生出一個恐懼的猜想。也許夢女咬傷馬文,並不是要吃他,而是……

她想起了自己的經歷。當初,她從山上跌下來,昏倒過去,後來發現小腿上有兩個牙齒印般的傷口。當時她以為這是樹枝或石尖刺傷的,現在她明白那是什麽印跡了,也明白自己後來為什麽會發燒、昏睡不醒。那不是生病,而是中毒?而現在,馬文遭遇了同樣的事情?

倪可驚恐地一步一步朝後退去,而蜥蜴人只是站在原地,並沒有襲擊過來。難道,他也認出了我?

不,這個現實,比噩夢還要可怕一百倍!

倪可雙手捂住嘴,轉過身,狂奔下山。

急癥室裏,鄧輝守在馬文旁邊。外面又下起小雨了。他走到窗戶前,想把窗子關上,卻看到窗子正下方,匍匐著一個黑影。

他還沒看清楚,那黑影已經跳了起來,兩只像爪子一般的手抓住他的肩膀。

驚駭萬狀的鄧輝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來,這怪物張開血盆大口,一下咬向他的頸動脈。

鄧輝倒了下去。臨死前,他瞪大眼睛看著這只像蜥蜴一般的怪物從窗口翻了進來。他明白倪可要找的是什麽了,也似乎明白了更多的事情,但已經晚了……

躺在病床上的馬文,迷迷瞪瞪、懵懵懂懂。他的眼皮重得幾乎擡不起來,頭腦發昏,就像是發著高燒。恍惚中,他聽到床前有某種進食的聲音,某些東西被咬爛撕碎了,還有咀嚼和吞咽的聲音。這是什麽狀況?他想不明白。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感到全身燥熱,但身體是麻痹的,無法動彈。他拼命睜開眼睛,看到了恐懼的一幕——一只有著像人類一樣的黑頭發的蜥蜴,正壓在他的身上。這怪物看起來如此面熟……對了,是那蜥蜴人……夢女。她在幹什麽?用舌頭添我的臉,唾液吐到我的口中……我的下身,怎麽這麽痛?她幹嗎壓在我身上,不斷扭動?天哪,這是在幹什麽?我為什麽……無法掙紮和反抗?

這是一個噩夢嗎?我此刻……在經歷倪可做過的那個噩夢?

巨大的驚駭和恐懼之下,他終於昏了過去。

倪可發瘋般地沖到醫院。急診室的門是關著的。緊張、恐懼、擔憂,此刻一起湧了上來,再加上長時間的奔跑,她的心臟都要從胸腔中跳出來了,喉嚨幹得幾乎能嘗到血的味道。她還沒有推開門,就已經預感到出事了。她在心中祈求著,抖抖索索地推開急診室的門。

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層紅幕,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了。

室內一片血肉模糊,就像地獄般恐怖——鄧輝倒在地上,肚腹被抓扯開來,內臟似乎被掏空了,身上的肉也被撕咬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

“不……不——!”倪可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抱著頭跪了下來。

她的叫聲,把醫院值班的醫生和護士引來了,他們來到這間急診室,看到這可怕的場景,全都嚇得心膽俱裂、魂飛魄散。

醫院裏炸開了鍋,保持著最後一絲冷靜的人立刻撥打了報警電話。混亂之中,病床上的馬文醒了過來。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清醒了,似乎毒已經解了。但恢覆神智後看到的情景,卻令他驚駭欲絕。

馬文跳下床來,走過去緊緊地抱住倪可。他沒有問這裏發生了什麽,他能猜到。實際上,他和倪可此刻什麽都清楚了。他們能從彼此的眼睛裏讀出一切。

所有的謎,都找到答案了。

但為之引發的一切,卻無法挽回了。

尾聲

三天之後。

馬文和倪可坐在車內,很久都沒有說一句話。

“我們走吧,離開這裏。”馬文打破沈默。

“你為什麽還要跟我在一起?”倪可面無表情,木訥地問道。

“事情已經過去了,倪可,一切都結束了。”

倪可雙眼無神,緩緩地搖著頭。“這一切,都來源於我。我被怪物侵犯,生下那個怪胎,害死了這麽多人。還讓你也經歷了跟我一樣的事情。”

“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得救。”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根本就不會被咬,甚至根本就不會遇到這些事情。”

馬文註視著她,緩緩地搖著頭。

“我是個帶來災禍的女人。”她艱難地說,“我們分開吧,馬文哥。”

“倪可,不要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你也是受害者,你沒有承擔這一切的責任。”馬文說,“我們拋棄過去的一切,過新的生活吧。”

倪可望著他:“馬文哥,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

“為什麽發生了這麽多可怕的事,你還是對我不離不棄?”

“我喜歡你,倪可。”

“這是唯一的原因嗎?”

馬文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當然。”

“我還能開始新的生活嗎?”

“相信我,會的。”

倪可流下淚來。“可是夢女直到現在也沒找到,我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次襲擊人。我總覺得,我作的孽,就像欠下的賬一樣,還沒有還完。”

“倪可,你已經決定了。放棄夢女吧,從此以後,她跟你再沒有關系了。”

倪可閉上眼睛,眼淚肆意流淌。

馬文嘆了口氣,他知道,倪可受到的打擊令她的精神嚴重受創,不過他也好不到哪裏去。但他一點都不怪倪可。

有些事情,他心裏非常清楚。

可憐的姑娘。馬文悲哀地暗忖著。你以為這些全都是你作的孽?你怎麽會知道,其實,是我在為這筆孽債還賬。我父親欠下的賬。

那件醜事。

十多年前,如果不是我父親想讓新開的寵物店出奇制勝,到印尼去偷獵,最後又因為疏忽,讓這些怪物逃走,他不會坐牢,也不會死在監獄中。當然也就不會發生後來所有的事。

當初他瞞著我,沒讓我知道他偷獵運回的動物是什麽。但是遇到你,聽到你的遭遇,再搜尋到那些資料之後,我明白了。你人生的所有悲劇,可能都是因為這件事而造成的。命運安排你來到我身邊,就是要我對你做出補償。

現在,我自己也嘗到了苦果,但或許還不夠。我的後半生,還會為此付出代價。這件事,也許還沒有結束。

“馬文哥,我們走吧,離開這裏。”倪可眼神空洞,疲意不堪地說。

“好的。”馬文從遐思中回到現實,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我們走。”

汽車發動了。倪可最後看了一眼她的家鄉,這個令她痛苦不堪的地方,她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來了。

她並不知道,在遠方的山上,有兩雙眼睛在看著他們。

兩只站立的蜥蜴人矗立在山頭,望著他們的車遠遠離開……

(《怪胎》完)

紗嘉的故事講完了,大廳裏的人此刻都睜大眼睛看著她,讓紗嘉有些不自在。她扭動身體,調換了一下坐姿,說道:“你們怎麽不說話?都盯著我幹什麽?”

“這個故事,”荒木舟拖長聲音說,“是你用不到一天的時間想出來的?”

“是的,準確地說,就是早飯到晚飯之間的幾個小時。怎麽了?”

荒木舟沒有說話,只是瞇起眼睛註視紗嘉。北鬥帶著興奮的神色說道:“《怪胎》是我目前聽到的最驚險刺激,而且富有戲劇性的故事——真是太棒了!紗嘉果然也是高手!”

平常吝嗇讚美之詞的千秋也對紗嘉的故事表示肯定。“的確,這個故事的代入感很強。尤其是後半部分,緊張感十足,讓人心裏捏一把汗——不是每個懸疑故事都能做到這一點的。”

面對大家的讚美,紗嘉臉頰泛紅,點頭致謝:“過獎了。”

“關鍵是,你構思這個故事只用了幾個小時?”暗火感嘆道,“真讓人難以置信。”

克裏斯淡淡笑了一下:“我早就說過,我們這些人中,可能隱藏著比我智商更高的‘超天才’,只是不輕易顯露而已。”

紗嘉不知道克裏斯這話是誇獎還是另有意味,她蹙眉道:“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我也不是針對你。”克裏斯解釋道,“我們當中臥虎藏龍,高手多著呢。”

“我們給紗嘉的故事打分吧。”夏侯申說。

“好,我去拿紙和筆。”哥特再次主動走向櫃子,把簽字筆和白紙拿出來分發給眾人。

打分,統計,計算平均分。最後紗嘉的故事獲得了9.3分——超越了北鬥的9.2分,成為目前最高分的獲得者。

這個結果顯然出乎紗嘉的意料,她漲紅了臉,顯得既驚又喜,不住點著頭向大家表示感謝。

這時,千秋註意到坐在自己旁邊的龍馬神情嚴峻,他盯著自己一直用來記錄的小本子,眉頭緊蹙,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問題。千秋忍不住問道:“龍馬,你在想什麽?”

“啊……”龍馬擡起頭來,神情恍惚,他環視眾人一遍,遲疑地說,“我發現一個問題。”

“你又發現什麽了?”夏侯申問。

龍馬把手中的小本子展示在眾人眼前。“我把目前為止每一個人的得分按照順序記下來了,你們看看吧。”

眾人一齊望過去,看見龍馬的本子上是這樣記錄的:1號:尉遲成《怪病侵襲》——8.8分;

2號:徐文《鬼影疑雲》——8.7分;

3號:夏侯申《謎夢》——8.4分;

4號:萊克《靈媒》——9.0分;

5號:暗火《新房客》(因為犯規沒有打分);6號:龍馬《活死人法案》——9.2分;

7號:千秋《吊頸之約》——9.1分;

8號:白鯨《墓穴來客》——9.1分;

9號:北鬥《狄農的秘密》——9.2分;

10號:荒木舟《歸來》——9.1分;

11號:紗嘉《怪胎》——9.3分;

12號:哥特;

13號:克裏斯;

14號:南天;

千秋歪著頭看完了,對龍馬說:“你還真是個細心的人,把每個人對應的故事名字和分數都仔細記錄下來了。那麽,問題何在?”

龍馬望著大家說:“你們註意到了嗎——雖然表面上看,大家的得分有高有低,但總體是呈現上升趨勢的——也就是說,越是排在後面的人,得分就越高。”

“嗯,是的。”北鬥捏著下巴說,“如果畫一條曲線圖的話,會發現這條曲線雖然有起伏,但總體是向上升的。”他望向龍馬,“可是這說明了什麽呢?”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我們當初抽小球的時候,得到的順序是隨機的,跟我們的實力應該沒有關系。但從目前的得分狀況來看,似乎排在後面的人,實力要強一些,所以得到的分數也就越來越高。”

“啊,真的……”萊克驚嘆道,“假如我們每個人打分的時候都是公平公正的話,那這個結果似乎真的在顯示一點——越排在後面的人就越強!”

龍馬望著眾人:“你們覺得這是怎麽回事?只是巧合嗎?還是某種刻意的安排?”

“越排在後面的人就越強?”大作家荒木舟顯然不滿這種說法,他嗤之以鼻地說道,“這種結論下得太早了吧!後面還有三個人沒有講故事,誰知道他們能得多少分?”

“當然也不是必定的,我只是提出意見供大家參考。”龍馬說,“但是假如真按這種趨勢發展下去的話,最後獲勝的人……”

說到這裏,他和其餘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14號——南天。

南天發現眾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楞了一下,局促地說:“結果怎樣,誰都無法預料,到時候再說吧。”

“到時候就晚了。”龍馬嚴峻地說,“假如我們到了第14天晚上,還沒能找出主辦者,卻又偏偏讓他(她)勝出的話——照他(她)的話說,我們其餘的人都會死!”

龍馬的提醒令在場的人不寒而栗——確實,只剩三天了,如果在這最後的時間內仍然找不出混跡在眾人之中的主辦者,後果難以設想。

“那我們該怎麽辦呢?”萊克惶惑地說,“到底有什麽辦法能揭穿主辦者的身份?”

“各種疑點都不要放過。”白鯨說,“回到剛才龍馬說的那個問題——顯然我們當初抽小球決定順序這件事,確實有問題!你們肯定沒忘記,剛剛抽完順序,我們就發現了非常怪異的一點——每個人失去知覺、被綁架來的時間順序,跟我們‘隨機’抽的號碼順序一樣!”

“其實我們早就懷疑過,‘抽小球’這個環節有問題。這個順序根本不是隨機的,而是主辦者刻意安排的!但是,他(她)是怎麽做到這一點的呢?”暗火疑惑地說。

“其實並不難,只要做一些手腳,就能辦到這一點。”克裏斯說,“這個我早就想過,只可惜無法驗證了。”

“沒法驗證?什麽意思?”夏侯申問。

克裏斯顯得有些吃驚:“難道你們直到現在都沒發現嗎?那個抽小球的箱子,在我們進來之後的第二天就消失了。”

“啊?”夏侯申大吃一驚,汗顏道,“真的?我沒註意這件事!”

聽克裏斯一說,眾人才紛紛想起,那個裝著小球的木箱子,確實早就不見了。南天在心中責怪自己的粗心大意——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忽略了?

“我記得當時抽完順序後,我就把這個箱子放到了大廳的角落。”北鬥回憶道,“後來就沒再想起過它了……”

夏侯申瞪著克裏斯說:“既然你第二天就發現箱子不見了,怎麽不告訴我們?”

克裏斯扶著額頭說:“我還以為你們都註意到了,只是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才沒有開口呢。”他嘆了口氣,“你們不覺得嗎——如果這個箱子沒有消失,那才是怪事呢。”

“怎麽說?”夏侯申問。

“我們當時發現抽出的順序有問題時,就意識到箱子可能被做過手腳。但那時我們都在驚惶之中,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很多恐懼和疑惑之處,所以沒有人立刻提出檢查這個箱子。可是,主辦者顯然很清楚,我們總有一天會發現這個疑點。為了不讓自己的秘密曝光,他(她)找了一個時機,悄悄將這個箱子藏起來了。”

“這個地方只有這麽大,會藏在哪裏呢?”哥特問。

“密室。”南天說,“非常明顯。我們早就想到了的,這個地方一定有一個密室。”

“主辦者既然會把這個箱子藏起來,證明他(她)很在意箱子的秘密被我們發現。”哥特推測著,“那我們如果找到了這個箱子,是不是就能以此推斷出主辦者的身份?”

“這倒未必,可能只是發現他(她)的伎倆,並不一定就能揭穿他(她)的身份。事情不會這樣簡單的。”克裏斯說,“不過根本不用找,因為主辦者把箱子藏起來這一行為,實際上是欲蓋彌彰。這恰恰證明了一點——我們的推測是對的——每個人講故事的順序,確實是從一開始就安排好的!”

“他(她)為什麽要刻意安排這種順序?有什麽意義?”萊克困惑地問。

“具體的意義不得而知,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個順序安排顯然是對主辦者有利的,能增加他(她)勝出的概率!”克裏斯篤定地說。

克裏斯的話令眾人陷入沈思。南天在心中暗忖——毫無疑問,應該是起到這樣的目的。可是,主辦者會把自己安排在第幾號呢?難道他(她)能算出第幾號的勝率更大?不可能呀……

房間裏靜默了許久。哥特站了起來,說道:“明天晚上該我了,我要回房間去休息頭腦,準備自己的故事了。”

南天看了一眼電子表,已經十一點半了。大廳裏的人開始散去,各自回房。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紗嘉,想起她今晚講的那個故事,有些話實在是想問問她。

其他人都在朝樓上走去的時候,南天低聲說道:“紗嘉,你能告訴我嗎……今天晚上你講的那個故事,是否跟你的某些親身經歷有關?”

紗嘉張大了嘴:“你不會真的認為,我曾經被一只大蜥蜴……”

“不,不,我知道,那當然是虛構的,但是故事中的其他部分……某些情節——是否與你的經歷有關?”

“你為什麽會這樣認為呢?”

南天說:“這個故事中涉及到女主角情感的部分,你講得情真意切——我知道你是一個優秀的作家,但這些部分,我相信如果沒有真實的體會,很難講得如此動情。”

紗嘉咬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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