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太極

關燈
九月初,端柔公主大婚成了全京城最要緊的事。

因為賓客太多,宴席不得不分兩處,不太緊要的賓客擱在了端柔公主府,宗親重臣則放在了辦昏禮用的駙馬府。

而在端柔公主“嫁出來”之前,還有不少儀程是在宮中進行。是以這一天好像京城各處都充滿了大喜的氣氛,人們似乎有一種迎親的隊伍將全城都走遍了的錯覺……其實大部分人都不過是聽著傳言瞎湊熱鬧而已。

駙馬府中,男賓們的宴席設在前宅。孟君淮與幾個交好的弟弟同坐,無意間掃見不遠處的一桌時,就見尤則旭跟謝晟坐在一起正飲酒,然後叫來了個宦官吩咐了些什麽,那宦官就往後宅去了。

孟君淮不禁一笑,待酒過三巡之後便徑自執了酒壺酒盞去找他們。他在謝晟肩上一拍,正說話的二人同時回過頭,趕忙起身見禮:“殿下。”

“坐。”孟君淮說著自己也在旁邊的空席上坐了,瞧了瞧他們,無奈道,“這若是咱王府的宴席,你們照顧和婧夕珍無所謂。但這是端柔公主的地方,這麽著不合適。”

二人頓時臉上都一紅,同時應了聲“是”。

孟君淮又道:“再說王妃也在後頭,自會關照她們,你們放心好了。”

後宅,玉引特地尋了已出嫁的夕珍跟和婧過來同席。於是和婧明婧坐在她兩邊,蘭婧和夕珍挨著和婧明婧,閑聊得也開心。說話間前頭差來的宦官到了跟前,幾人停下交談,便聽他上前小心叮囑和婧跟夕珍別喝太多,又問需不需要備飲酒湯?飯菜合不合口味?不合的話便著人提前交待家裏備些她們想吃的雲雲……

這吩咐得也太細了。於是待那宦官走後玉引有點好奇地瞅瞅她們倆:“你們……誰有喜了?”

“什麽啊……!”夕珍臉上一紅,“沒有,就是他們兩個瞎擔心,非怕我們在這種宴席上累著。和婧說堂哥一路上也叮囑了她好些有的沒的……其實哪至於呢?咱這邊又不會跟他們一樣,聊得開心了就一個勁兒地喝酒。”

她抱怨得和和氣氣,臉上更是一點怨色都尋不著。邊說邊給明婧夾了個醋溜丸子,明婧乖乖吃掉便跟玉引說:“我吃飽了!我想去找哥哥玩!”

她的哥哥們都在前宅的宴上,這讓她從一開始就坐不住。於是玉引跟她說必須好好吃完飯才能去找哥哥們玩,她這才在“煎熬”中坐到現在。

玉引知道她吃得還不錯,原也不打算繼續硬扣著她。扭頭叫來珊瑚領她去前頭,蘭婧卻主動道:“我帶她去!”

玉引當然高興看她們姐妹處得好,囑咐明婧不許在哥哥們身邊太鬧,又告訴蘭婧玩得開心些,姐妹倆手拉手就走了。

按規矩來說,男女有別,男女分開的宴席不能亂串。但小孩子是沒人管的,對女孩來說這個分界在於及笄禮。

於是姐妹倆也沒忘了雖已滿十五歲但還沒行笄禮的夕瑤,路過她身邊時明婧跑過去拽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夕瑤臉色不好看,摸摸明婧的頭:“姐姐不去,你玩得高興哦。”

旁邊夕瑤的母親徐氏也和顏悅色地讓蘭婧明婧自己去就好,待她們走了,徐氏嗔笑著一捏女兒的側頰:“你還真跟你爹慪上氣了?”

“他就是成心氣我嘛!”夕瑤抱臂冷臉,心裏直喊爹最壞了!

他跟她說什麽有錦衣衛裏的官員們同行,意思好像是她可以從中看看有沒有自己喜歡的人。結果她一看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同來的幾位大人都三四十了,一個個全有家室!

她爹就是變著法地想讓她對從錦衣衛裏挑夫婿這條路死心!還做得一臉無辜說“他們就是這個年紀啊,我沒說讓你往別處想啊?”,討厭討厭!

夕瑤悶了半天還是氣不過,又過了會兒就說:“我明天就回清苑去。”

“嗤。”徐氏一笑,也沒勸,只無奈說,“你們父女倆真是對兒冤家。別生氣了,今天帶著你睡,咱不理你爹。”

咦……?

夕瑤想起上一回娘幫她一起跟爹叫板,被拒之門外的爹追悔莫及的樣子,不禁眉開眼笑。

不過,在嫁人這件事上她還是不會妥協的!那些安於享樂的紈絝子弟她就是看不上眼,她謝夕瑤就是要給自己找個有本事的夫君!

前院,蘭婧帶著明婧一到,就吸引了不少賓客的目光。

其實蘭婧還好,但是明婧一個剛六七歲的小姑娘,被哥哥們帶著玩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

四個哥哥都寵著她,明婧拉著三哥四哥到處轉悠完又要二哥給她講剛才前面的宴上的奇聞趣事,之後玩累了便去找大哥,阿禮一把將她抱到膝上盛了碗丸子湯給她,她自己吃著還不往舀個丸子“犒勞”現在正給他當肉墊的人。

“哈哈,明婧最好了。”阿禮一邊吃一邊笑,擡眼看看又拿了個豆沙包塞到她手裏,跟她說,“就著吃啊,光喝湯容易鹹到。”

這兄妹幾個處得也太好了吧……?

旁邊慎親王府的世子看看他們倆,又看看不遠處正拉著蘭婧一起投壺的阿祚阿祐,心裏頭都嫉妒!

在明婧自己咬完豆沙包又揪了一塊餵阿禮的時候,慎親王世子忍不住酸了一句:“你對妹妹挺好啊?”

“不然呢?”阿禮笑著,目光依舊完全在明婧身上,“她是我們家最小的一個。”

“可她是你們嫡母妃生的啊。”慎親王世子道。

他雖然是世子但其實是庶出,原因在於上頭嫡母妃生的弟弟還沒長成就夭折了。嫡母妃又在生孩子時傷了身子不能再生,世子位這才落到他頭上。

他可知道嫡母妃看他多不順眼,雖然沒到把他視為眼中釘的份上吧,但三天兩頭給他找點不痛快是有的。連帶著正院的妹妹也打從懂事起就不待見他,以至於他現下覺得……旁邊逸親王府的這幾位,是不是有哪裏沒搞清楚?

阿禮稍稍挑了下眉頭。

慎親王府上的事兒他多少知情,眼下這位世子說出這種話不奇怪,但是阿禮不太樂意他當著明婧的面這麽說。

“我們嫡母妃好著呢。”他冷著臉回了一句,語中帶了幾分警告。

慎親王世子搖頭,剛要再辯,阿禮抱起明婧就走,索性不理他了。

“略略略略!”聽出他剛才在說母妃壞話的明婧還趴在大哥哥肩上沖他做鬼臉吐舌頭示威,把慎親王世子氣得幹瞪眼。

“好心沒好報啊我!”慎親王世子無奈地自己灌了杯酒,酒杯一放下,一只不請自來的杯子碰了過來:“甭跟他們置氣。”

慎親王世子擡頭一看,謔,十叔家的長子。

他見到這位就想躲。十叔在先帝去世時就被削爵了,他兒子既沒爵位也不招宗親們待見,能來端柔公主大婚的宴席上完全是因為上頭在施恩,他一點都不想跟這位喝一杯。

於是慎親王世子抱著臂有意沒理被他碰過的那盞酒,不過對方也不在意,沒覺出自己不受歡迎似的就坐下了:“你以為他真會像你似的,處境這麽艱難?日後他至少也是個親王。”

慎親王世子輕笑,回說怎麽可能,人家府裏世子都立了,是行三的孟時祚。

身邊這位堂弟凝著笑容看著不遠處帶著明婧玩的阿禮:“是啊,阿祚承繼六叔的位子,所以阿禮只能當親王啊。”

“你是說……”慎親王世子一下子驚得舌頭都打結了,木然看了他半天梗著脖子吞了口口水,“你當真的?”

“嘿,你愛信不信。”對方還拿起了喬,拿著酒杯就走了,任由他自己琢磨。

駙馬府最北邊一處並不起眼的小院裏陳設精致,原該是今日主角之一的駙馬在院外候著,傻看著幾個宦官不停歇地進院稟話,他都數不清他們稟了多少趟了。

屋裏的羅漢床上,皇長子跟端柔公主下著棋,好似將宦官們稟的話都聽進去了,又始終一個字都沒說。

直至這一波的七八人也都退出去,皇長子擡頭脧了妹妹一眼:“不叫你的駙馬進來說說話?”

端柔公主一瞥他:“你就沒打算真讓他進來,還假惺惺地問我?”

皇長子笑了一聲,未予置評。他手裏的黑子剛落穩,端柔公主就皺著眉頭將白子扔回了棋盒裏:“輸定了,不玩了!”

“哈哈。”皇長子笑意更濃,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他喝了口茶,坐在對面的端柔公主問他:“哥,你就這麽讓宦官一趟趟稟宴上的事兒,就能瞧出個所以然來?”

“能瞧一點是一點吧。”他道。

端柔公主托著腮追問:“那你現在瞧出什麽來著?”

“六叔去清苑果然是為了避事,還有他家裏確實很和睦。十叔守著皇陵還不老實,我該請個旨把他兒子也送過去了。”皇長子悠哉哉地道,端柔公主撇撇嘴:“就這些?”

皇長子一哂,睇著她又言:“還有尤則旭和他夫人很恩愛。”

“你……”端柔公主瞪眼,抄起本書作勢就要砸他。皇長子趕忙伸手一擋,笑著又說:“好了好了,我錯了。”

端柔公主磨著牙放下書,帶著餘怒的話聽上去有點沖:“那你今天打不打算露面了?”

“露啊,為什麽不?”皇長子的笑容轉而變得冷涔涔的,“幾位叔叔不是都盼著我早點死麽?何不讓他們看看,我和三兩年前比也沒什麽大分別?”

在這一處上,他覺得自己當真很幸運。

他的身體雖然沒有轉好,但也沒有怎麽轉惡——當然,在這背後是太醫院每個月花錢如流水地給他進藥抑制他體內所中的劇毒。他時常會覺得這些錢若花在百姓身上更好,可也清楚自己能晚些死對朝廷也是有益處的。

“你們真打算讓六叔繼位麽?”端柔公主又問了這麽一句,“六叔這不樂意可是明擺著的,就差到乾清宮擡杠了。”

皇長子沈吟了須臾,末了也只是道:“再說吧。”

近兩年的狀況,讓他偶爾也會想興許自己還是能繼位的。可問題是,他就算能繼位,也沒有孩子啊?

從這點上來說六叔比他合適多了,六叔膝下四兒三女,而且相處融洽團結一心,不必擔心沒有子嗣這個後患。

“你再調養調養,沒準兒能……”端柔公主說到這兒,一覷兄長臉就紅了,續得聲音又低又含糊,“能那什麽呢……”

皇長子一時也不自在地紅了臉,正色輕咳了一聲,站起身就往外走:“大姑娘了,要聊這個你叫你駙馬進來聊。我出去露個臉。”

他說著便出了門,也沒多繞路,光明正大地就近先去了女賓的宴上見人。命婦們一齊見了禮,孟時衸略作斟酌,還是有意去跟逸親王妃多說了幾句話。

“六嬸安好。”他到近前一揖。對上頭的意思心知肚明且讚同孟君淮的想法的玉引,對這樣的“關照”避之不及。

但她又不得不笑著回他:“殿下近來氣色好多了。”

“是,為了看瑜婧成婚我也得好生調養。”孟時衸邊說邊琢磨著任由著六叔這麽躲人不是個事兒,微笑著又道,“不知六叔近來忙不忙?若他得空,我想待得宴散了去清苑同他聊聊,問問錦衣衛的進展。”

“……”玉引閉著眼都只他用意何在。剎那間,她又一種他們在微笑著互相打太極的感覺。

於是她反應很快地迅速應付了回去:“你六叔近來……沒怎麽管錦衣衛的事,都是我的本家兄長在料理。殿下如是要問,不如直接問他比較方便。”

她說罷沒給皇長子將話茬再往回推的機會,扭頭就道:“夕瑤,帶殿下去前頭找你爹去,殿下想聽聽錦衣衛的事。”

那一瞬裏,夕瑤小臉僵住:我在和爹賭氣啊?

皇長子挑眉:六嬸您很狡猾嘛……

玉引淺笑:“殿下您請。”

戳在旁邊侍候的趙成瑞:這氣氛有點怪啊?是不是得知會王爺開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