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那裏？”凈明提著燈籠緩緩走過來。“凈明師父，是我，我睡不著就出來走走，走到這就想靜靜坐一會。”柳直直起身，迎著凈明看去。“哦，今晚該我巡夜了，只是看書看得忘了時辰，所以這會才巡查到這裏。”凈明把燈籠放在地上，和他坐在一起，也擡頭看著天空，說：“後背還疼吧？應該少走動，夜晚潮涼別再受了寒氣，再坐一會就回去吧。”柳直看了看地上亮著暖意紅暈的燈籠，又擡眼望著凈明的側臉，悄悄的問：“凈明師父，你有家人嗎？又為何出了家呢？”“家人？應該有吧，我是被遺棄在燕河邊的，恰巧師父經過那，我就被撿回到這裏......柳公子，你求學的事，主持已經有了主張，說咱們安遠廟有位掛名居士在城裏開了家‘求知堂’，你若去，可以給你寫一封舉薦信。那名居士在咱們施粥、義診時曾做了不少善舉，主持這才想到......”“我不想離開安遠廟，我，獨身一人孤孤單單的......現在只想和你學習藥理和占蔔，可以嗎？”柳直的聲音越來越輕，低下頭拿眼睛偷瞟著凈明的表情。“柳公子，你這樣年少就獨自出來求學，你的家人可放心？”凈明本不想提起這個話題，雖然這個問題他疑惑了很久。“......我......還不想說這件事，反正我沒惡意，這會我就是不願意說。”柳直耍了個無賴。凈明側臉對著他笑了笑，扶了下他的肩膀站起身，又伸過手說：“起來吧，我拉你，不想說就不說，咱們回去休息吧。你房間裏的兩位老居士幸好早就走了，不然你這樣夜出晝伏的他們一定很不習慣。”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回去的路上，柳直都在反思自己的行為舉止，生怕有不妥被凈明發現。凈明見他一直不說話，只好也緘默著把他送回房間就離開了。

桃小夭沒來，老者故事沒講完，他都沒覺得有什麽遺憾，可是凈明的寥寥幾句話卻讓他又一次失眠了。柳直第一次覺得做人有些累、有些沮喪：不想多慮，難免多慮；不願多心，偏要多心；一慮攢心啊。

凈明一邊繼續巡夜，一邊暗自嘆息：自己剛才的話說的有些急了。看著他默默不語、孤單無依的樣子，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心疼，年少就獨自離家，想必也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吧，自己何必多此一問呢，動了動了他的傷疤，原來自己也會痛。

柳直變成人來第一次賴床到日升三桿，爬起來時還在尋思今日凈心為何如此安靜，呆呆的在房內楞了神會才走出門去。

遠遠的看見凈心他們還在撣掃院子，大殿裏也有人在拂塵清理，都這個時辰了......難道廟裏有事情要發生？眼尖嘴快的凈心看見了他，連忙招手喚他過來，壓低聲音說：“柳公子，東行師父他們就快回來了，昨日已經送來了口信，說這次還有一位佛法深厚的高僧同來，人已經快入城了，估摸著兩三日就能回到廟裏。”“東行師父？”柳直有些迷茫的喃喃道，這人不認識呀。“就是凈明師兄時常念叨的師父，就是咱們安遠廟裏出了名的解卦高手、神算子，每年那香油錢嘩嘩的......哎，你不是說你的教書先生和東行師父認識嗎？”凈心伸長脖子，瞪著眼睛有些疑惑的看著他。“咳咳，先生一直用的是敬稱，敬稱就是像我這樣一直稱呼‘凈明師父’一樣的。”柳直覺得自己頭腦不夠用了，暈乎乎的。“你不舒服嗎？臉色很差誒，你還是躺會去吧，早起凈明師兄還叮囑我不要去叫你，讓你多睡會呢。”凈心扔下掃把，拖著他的手臂向禪房走。“唉唉，我自己能回去，你還是接著打掃吧。”柳直突然非常非常的想念桃小夭，她一定比他更了解凈明各方面的旁枝末節。

桃小夭狠狠地打了幾個阿嚏，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該不會是柳直在念叨我吧。”若璃在盤膝打坐，擡頭看了一眼她，說：“你不專心修煉，分心亂想做什麽，今晚你可以再去瞧瞧他，我要閉關加緊修煉幾日，你們不可以惹出什麽事端。”“主人放心吧，小夭道行淺也會努力修煉的，不會惹事的。”桃小夭一聽可以見到柳直就喜不自勝的彎起了眉眼、嘴角。

柳直不停地想象著那個叫東行的和尚會是什麽樣的品貌，手捧的書半響都沒翻動一頁。“叩叩”忽然傳來敲門聲。“柳公子，我來給你推藥酒，你方便嗎？”凈明手執一小瓷瓶站在門外。柳直心裏一暖，趕快開了門：“以為你們都在忙......”“忙過一段了，這回得了空，趴下來吧，我再給你推推淤青就可以早日散了。”凈明絕口不再提昨晚不快之事，柳直像是也忘了一般。二人先聊了會藥理，氣氛一如從前。“師父過兩三日就能回來了......師父他貌似很兇，心地卻是極其柔軟的，從沒有斥責過誰......”凈明沈吟了下，想了想對他說：“這兩日你若沒其他的事，就加緊看那冊古書吧，我還要去廣緣寺辦理些事情，五六日才能回來，你要照顧好自己。”柳直被推拿的很舒服，哼哼唧唧的應了聲，昏昏欲睡。凈明笑著給他拉蓋好被子，撫了撫他的頭發，悄悄離開。

桃小夭劄手舞腳的等到了天黑，又斂聲屏氣的躲進自己的原身裏等到眾僧熄燈休憩後才出來。她已經看到柳直去了老槐樹那裏，這個小呆子一定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哼哼。桃小夭悄悄掩了自己的氣息跟了過去。“小桃樹，小柳樹在這裏，過來坐吧，我的故事就要開講了。”老者依舊拿著酒葫蘆喝了口酒。“你是誰？柳直，這是怎麽回事？”桃小夭見自己被發現了，現了身奇怪的問。“小夭，你坐下來吧，這位老人家就是，咳咳，這棵槐樹。”柳直還不知道老者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心想要是桃小夭估計早就打聽清楚這些事情了，不由得在心裏嘆了口氣。“哦，那老人家是這棵老槐樹的樹精嗎？還是和我們一樣因故而能化成人形？”桃小夭眨眨眼睛靠過去，挨著柳直坐下來，繼續問。“小桃樹，你的問題真多，唉......我啊，說來話長了，這個故事你們聽完了，也就知道我是誰了，只是我是誰並不重要......”老者停頓下，看了他們一眼又繼續說了下去。“小桃樹啊，中間不要提問題，你所想知道的事，都在這故事裏，所以你們安靜的聽就好了。清君第一次轉世的結果是早夭，再次的輪回、投胎就被仙友們設了仙障。當小白蛇費勁法力找到他時，他已在人間長成了十來歲的小小少年，病體孱孱、弱不禁風，每日飲用的藥湯就像喝水一樣。有位仙友附身在一名郎中的軀體內，在他還在繈褓內的時候就守護著他、以期減輕不明疼痛對他的折磨。無奈命格如此，即便是家族極其榮華富貴也不能減輕他的周身疼痛之苦。小白蛇自然是不信命的，她認為就算人都要病死了，只要有靈丹妙藥就能救活。恰巧，當時的皇宮內有道士為皇上提煉丹藥，據說體弱的太子、皇子服完丹藥後都強壯起了，皇上服後也變得身輕體健、烏發童顏。故此，她決定去皇宮盜藥。”“小白蛇是誰？嗚嗚......”桃小夭剛插嘴說話，就被柳直捂住了嘴巴，於是，有些氣惱的狠狠把他的手從自己嘴上扒下來，甩到了一邊。老者又喝了一口酒，假裝沒看見他們倆的小動作，繼續說了下去。“皇宮內的道士也是有些法術的，使得小白蛇被發現了沒有得手。鬥法中，小白蛇一腳踢倒了煉丹爐，爐內的火炭迸濺到旁邊繡房晾曬的織錦上，火光順勢蔓延了起來，大火燒死了不少的繡娘和宮娥......唉，丹藥沒有搶到，那孱弱的少年也因疼痛不能再醫治很快故去了，而她的第二次殺戮雖是無心之舉，但也是迎來了報應。”老者停住話語，唏噓了會。桃小夭剛要張嘴講話，見柳直又要擡手，趕緊自己捂住了嘴巴。“清君的第三次投胎就在這安遠廟裏，是名流離失所、孤苦無依、來此避難的女子所生，其母生下他就亡故了，無親無故的他是被廟裏的主持撫養長大。幼時的他就極具慧根，主持也是傾心教導，對他的喜愛和期望與日俱增。當時，清君的仙友們都很高興，以為這一世他定會是少年得道，能早日飛升回天庭的。誰知十八年後，左防右備的還是被小白蛇尋了過來。她見這一世的他和以前的清君長得一模一樣，俊秀、清逸。於是，不顧我的苦苦勸說，一意孤行的接近他，她怕我壞了她的事，就用詭計施法將我封印進了這棵槐樹內，使我不能離開這棵樹周圍的五步之距，法術也被......唉......”老者長嘆了一聲，又灌了一口酒。桃小夭聽得糊裏糊塗的，捂著嘴，睜著大眼睛左看看老者、右看看柳直，想在他們的表情上尋找到可以講話的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