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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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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她進來,玉人側過身,她卻見他面容上覆著的半臉面具只露出淡色的唇與白皙下顎,一挑眉。

「安慕舒,你今兒該不是還沒臉見人吧!」靠在柱邊,白悠然決定在沒摸清這男人性子前她還是別靠近。身後,放下的紅紗蕩漾一片柔軟。

微偏過頭,安慕舒視線掃過她一身濕衣,不同於前次遇見的沈默,但開了口的嗓音卻是沙啞不已,聽不出原來音色。

「風華,帶笑兒去換身衣裳。」

還不等白悠然拒絕,風華應答的聲音在外室響起。而她卻未動,雙手環胸看著眼前人不置一評。

「妳風寒未愈,不該淋雨。」淡淡的解釋,安慕舒的目光打她進來後就未從她身上移開,木制面具下的燦金眼眸看著女子桀傲不馴的樣子與幼時記憶裏的乖巧女孩相去甚遠,卻比那時模樣更加鮮明真實。

「安大少爺,你這話且不挑明了你在本座身邊放了探子,這樣好嗎?」白悠然似笑非笑的表情上多了一絲冰冷。她最厭惡的莫過活在別人眼皮子底下。

安慕舒望著她的沈靜目光不變,好似白悠然流露出的殺氣只是小孩兒的笑鬧。

『鏗鏘!』匕首出鞘帶來金玉的碰撞聲,下一眨眼刀刃距離安慕舒頸子只剩幾吋,之所以沒有插進去是因為安慕舒在最後一刻牢牢扣住了那只握著兇器的手腕。

「笑兒,幾年未見妳變狠了。」沙啞的嗓音依舊,聽不出來是褒是貶。

「在那種大家族裏天真只會自尋死路,不狠我連自己都護不住,更何況護著他人。」匕首連著右手收回,安慕舒也順勢松了手。白悠然再補了一句:「還有,別叫我笑兒,那個人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

歪歪斜斜的靠在窗框邊,白悠然對保持距離已經不怎麽在意。從方才的試探她充分明白只要站在這屋內,距離對安慕舒而言就形同虛設,這也是她為什麽收手的原因,以卵擊石這種事太蠢她不幹,尤其當那顆蛋是她的時候。況且雖是看不清安慕舒的真實目的,卻可以感受到這人對她並無惡意。

「悠然,去換衣裳吧。」見她不動安慕舒再度開口,這一回他從善如流的喊了她另一個名。而被點了名的人瞟了他一眼,懶懶的邁開步伐跟著風華來到隔壁房間。

在另一間房裏,白悠然先捏著鼻子灌下那熱辣的姜湯,之後才有心情打量安慕舒為她準備的衣裝。

不同於一般男子的圓領長衫,她的男裝衣袍一向隨了墨主是胡服的翻領窄袖,所以當見到這套樣式相同的衣袍其實她是驚訝的,以紅為底的墨黑衣裳挺符合她平日的穿衣風格,手指撫過那鮮血一般艷烈的曼珠沙華,繡在這衣上真是太符合她殺手形象,冥府的引領者。

且先不論那黑紅色的胡服衣飾,光是她現下手上這件她就很是好奇安慕舒是以何種心情在為她準備這些衣物,而且還是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面備好的。纖長手指勾起一條肚兜細帶,她看著刺有汀蘭的絲綢緞面笑了。

「妳,不回去了?」安慕舒端著瓷杯正坐在榻上,看著白悠然優雅的吃相、不優雅的食量。

咽下口中食物,白悠然可沒有食不言的習慣,有人問就答了,道:「生我、養我的既非南宮家主,也非南宮世家,要我回去?回去哪兒呢?」

「倒是你,天下第一莊的少莊主,當年怎麽會被追殺的狼狽如斯?」手肘撐在桌上支著頭與大半身子的重量,白悠然自進門到現在她只有吃東西的時候坐姿稍稍端正一點。

對於這半帶挑釁的話,安慕舒只抿起嘴角,輕描淡寫說道:「人不輕狂枉少年。」

「原來年少輕狂要在閻王殿前晃一遭才算數。」白悠然搓了搓自己的下顎,狀似不解,「要不下回我也來試試。」

那一年,她在暗巷裏撿到了少年,身上掩蓋著的黑布卻掩不住流光璀璨的異常發色,待她走近才看見他身下還有一大窪的血跡,等她伸手探上他鼻息的瞬間同樣異於常人的眼珠猛然張大,有力的手抓住她手腕,嚇得她以為遇見了市井街坊流傳的詐屍。至今她仍深信,若非她有天醫東方敘強迫她養著、有如千金小姐的柔軟手掌,那重傷殆死的少年肯定會拚著一口氣也要殺了她。

當年的她不曉得他的身分,那一點良心也還未丟棄,傻傻的搬了他回去養傷。反正那樣大的院落只有她一個人住,除了天醫和唐三偶來一下平時也就她經常到暗閣蘇景然的院裏小住。他的事,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就連墨主蘇景然她都未曾說過,而看他好似無處可去的模樣還告訴他可以到暗閣去,那時的暗閣正在收留一些無家可歸且身手不錯的人。

誰知某日她從外頭回來,入目所見滿院瘡痍,房裏一攤攤血跡延伸到墻頭,之後她在蘇州城內外掘地三尺的找,那個敏銳驕傲如同豹子一般的少年就像人間蒸發,從此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而現在,那個她以為活不成的家夥就坐在自己面前,比起十二年前還多了一點神秘與上位者的威嚴。

「悠然,不用試圖激怒我。」放下茶杯,安慕舒好整以暇的開口,「我不會對妳動手,不用想藉此探我武功深淺。」

「哦?」白悠然勾起嘴角,顯然對他的話語頗有興趣,「我若執意對你動手呢?」

安慕舒只抿唇一笑,並不答話,擺明了任君隨意的態度。想當然爾,沒有對手的戲白悠然再怎麽也蹦踏不起來,若是真去試驗了還會顯得自己腦袋有問題。於是這話題就在安慕舒的不配合下結束。

掃完了盤中羹,白悠然這才有興致打量起這房裏裝飾,首先註意的便是墻上的兩幅字帖,「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一幅楷書一幅行書,楷書溫婉,墨香溫存間流露江南水鄉特有的美人溫柔;行書瀟灑,清墨文字裏有著曠野蒼鷹的高飛肆意,這兩幅字帖無論分開或合看都屬難得的上品,唯一可惜的是字帖上並無落款者,所以無從得知這八個字是出自誰的手筆。

「這是哪兒來的?」看了一下白悠然轉頭問,表情怪異。

「嗯…好似是去年上元在大街上買的。」行為舉止優雅的為自己倒了茶水,安慕舒對字帖來歷並不在意。「若是悠然看上了,就帶回去無妨。」

「我沒興趣,不過就好奇這字畫的來由罷了。」但她更好奇的是哪個暗閣的王八把她的東西拿到外頭賣,是有沒有這樣缺銀兩?

白悠然笑一笑,又說道:「再者會讓堂堂安大少爺掛在這房內的東西,大約不脫喜愛之物,我又怎能奪人所好。」這兩幅字帖還是去年年前墨主攛掇著她寫的,墨主本想著待幹之後裱框掛在書房哩,誰知才一晚時間兩張紙就消失的無影蹤。而現在掛在這兒也不算是辱沒了這兩字帖,何必拿回來?

在屋內繞著看著不少價值不斐的收藏,她最終拿起一把琵琶彈挑了幾個音,清脆、亮麗。

「喏,安慕舒,我就唱一曲換你今晚這一頓餐。」白悠然抱著琵琶坐到窗框上,懶懶的試著琵琶旋律,見不到安慕舒面具下的古怪表情。

「咳!其實妳不必……」

「其實我真的很好奇……」她又彈了幾個音,盡管面上不顯卻有濃厚殺氣藉由琵琶聲噴薄而出,「你的探子究竟是哪位暗閣兄弟?」她在暗閣也被墨主逼著唱過幾段小曲兒只是聽眾極少,而每一次唱她的嗓子都不會在調上,現在安慕舒會有推托態度八成也是知曉她的調不成調。但其實要每回歌唱都跑調也是件累人之事。

沒期望安慕舒會回答,她撥弦的手猛然一壓,斷掉的樂音如絲帛並裂,收撥之後再重彈,殺氣已然斂起。清亮的琵琶音驀然覆上一層黯淡憂傷,將一篇動人故事以低啞歌聲娓娓道來,唱這一曲《傾盡天下》。

「畫樓西畔反彈琵琶,暖風處處誰心猿意馬……」望著女子面容低垂半抱琵琶神情認真專註的模樣,安慕舒有片刻的恍神,喃喃念著其中歌詞。當最後一個音落下,那份籠罩上的悲傷卻久久不散,一時間兩人對坐無語,最後還是白悠然打破了這種沈默。

「隱雲少主,不曉得這一曲您覺得如何?可否滿意?」抱著琵琶,她的問話帶著戲謔。鮮少有人知道她唱曲其實是不跑調的。

「悠然果真深藏不露。」他毫不吝嗇給予白悠然讚賞。

白悠然笑了笑,對安慕舒的讚美坦然接受,同時也放下琵琶準備離開,臨走前還不忘留下警告道:「多謝你今晚的招待,不過你最好還是讓你在暗閣的探子消失,要不被我知曉是誰,落到我手上可討不了好。」

「妳這般話語豈不太過狠心。」玉人突然起身上前,在她踏出內室前攔住了她。右手抵在柱子上,白悠然只覺得溫熱氣息貼在自己耳畔說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聽著沙啞聲音話中有著一絲失落,「總歸是兄弟一場。」

沒有一個會武之人會將背後留給一個算不上熟識之人,白悠然終究還是轉身將匕首拿在身前防禦與安慕舒拉開距離,清冷嗓音擲地有聲,一字字清晰的傳入安慕舒耳裏,「我無法接受背叛。」

垂下的手在艷紅衣袖中緊握成拳,安慕舒雙眼深沈許多,「我明白了。」挑了挑眉,白悠然對他明白了啥一點兒興趣也沒有,看樣子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就行。

「悠然……」並肩走在長廊,他突然喊了她的名,引來身旁人的一個目光,「妳的自信與灑脫,我很喜歡。」

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回答。

紅衣玉人一路將她送到別院大門,在走之前白悠然從懷中掏出一瓷瓶拋給主人家,那是君臨悅弄來給她平時當零嘴吃的,川貝、枇杷等十幾種中藥材制成的藥丸。「希望下回再見到你的時候你那破嚨嗓子已經好了。」說完沒再管安慕舒那楞怔的模樣,打著傘走進黑夜之中。

「少主……」風華看著安慕舒手中樣式熟悉的東西,眉頭輕蹙。

「當一切揭開後,她肯定恨極了我。」安慕舒露出苦澀笑容,「瞞的了一時卻瞞不了一世,事情終究是要攤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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