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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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渡,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青玄是個好苗子,你又這麽疼他,如果他就此止步於中天庭也未免太可惜。」

「…帝君……」

……

「哥——!我做到了!我飛升了!」

「哈哈哈……告訴你們!新晉風師是我弟弟!是我弟弟師青玄!」

「…真是可喜可賀…」

……

「我不要那扇子好了!……我不想再呆在上天庭了,我不想做神仙了!…」

……

「水橫天果真是貴人多忘事。當年你翻了凡間多少人的生辰和名冊,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我這麽獨一個,怎麽,沒過幾百年,就忘了我長什麽樣了?」

……

「哥!哥!我們選第一個吧,第一個……」

……

「青玄,哥哥先走一步,下面等著你!哈哈哈哈哈……」

……

過去幾百年裏的無數畫面與聲音驀然閃現,最終隨著一陣劇痛襲來,陷入一片黑暗。

意識回歸之時,師無渡正趴在冰涼的地面上。撐身跪坐起來後,來不及思考自己身處何地,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擡手去摸自己的腦袋——仍舊好好地安在脖子上。可是這不對,師無渡記得清清楚楚,自己當時明明已經被那賀玄給……

“哼,醒了?”

冷冷一聲從身後傳。師無渡頭皮一炸,回頭看去,五步開外站著個人影,正是那黑水玄鬼。他略微觀察了一下所處的環境,一眼認出,這正是之前賀玄關押他們兄弟二人的那間屋子。並且註意到,賀玄身後正擺著一臺刑架,而旁邊的墻壁上則掛滿了諸多刑具。

師無渡定了定神,站起身來沈聲問道:“你不是已經殺了我嗎?”

賀玄垂手而立,目光陰森地盯著他:“是已經殺了你,而你現在也並非活物。”

聞言,師無渡卻並未表現出多少驚懼,只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毫無血色、蒼白至極;又並起兩指搭在自己的頸側,一片冰冷、沒有脈搏。他知道,自己現在八成是被賀玄煉化,仙魄才變成了鬼體。

“你這黑瘋鬼”,師無渡瞪著他,“為什麽不徹底毀掉我魂魄,還要把我搞成這副樣子?”

“你以為我真會上你的當,一怒之下直接給你一個痛快,或者放過你弟弟?”黑水的話語裏滿是嘲諷。

聽到最後一句,師無渡面色驟變:“青玄他……?你把青玄怎麽樣了?”

賀玄擡起下巴:“對待宿敵血仇,你說我能怎麽樣?”

師無渡提起法力就要沖向賀玄,卻發現自己的法力像是被什麽東西禁錮住一般、使不出來;而向前才沖了兩步,便被一股強大的靈力反彈了回去。

“賀玄!你這是做了什麽手腳?”師無渡斥問道。

“沒什麽。只是封了你的靈力,布了一道結界。讓你使不出任何法力,也跨不出這結界一步。”

聞言,師無渡不由看向賀玄身後的滿墻刑具,驚懼更甚了:他本以為這些刑法是賀玄要對自己用的。可如果自己困在這結界裏、無法接近刑臺,那這刑罰還能施加給誰?

像是看穿了師無渡的心思,賀玄冷笑一聲,通靈傳下命令:“帶上來。”

話音剛落,房門便被打開,兩位鬼使拖著一人走了進來。師無渡一眼認出,那被拖進房裏、手腳戴著鐐銬之人,就是師青玄。

“青玄!”師無渡一遍遍喊著自己弟弟的名字,但是師青玄卻對這些呼喚聲一丁點兒反應都沒有,且眼神空洞,像是遭受了什麽刺激、誰都不認得了一半。師無渡牙齒都打著顫。他數次要沖上前去攔住他們,可都被那道無形的結界擋了回去。他只能跪在結界旁的地上,眼睜睜看著師青玄被拖到刑架、手腳被捆縛其上。前所未有的無能為力之感,仿佛一柄柄寒意化成的刀劍,不停地貫穿他的心口。

“水橫天,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何不將你趕盡殺絕、還要將你煉成鬼體麽?”賀玄走近一步,在結界外蹲下身,與師無渡相隔僅有咫尺,“因為我看到你現在這麽憤怒,這麽痛苦這麽恨,恨得牙都要咬碎了,但你還是救不回你的親人,你現在不過是陰溝裏的一只鬼,再怎麽跳腳也沒有任何用!——這些話都是你說的,我現在原封不動地還給你。我會讓你當成掌上明珠的親弟弟,把我受過的、和我父母妻妹受過的折磨與痛苦統統都遭上一次,而你,只能在這裏眼睜睜地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賀玄重新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曾經翻手為雲覆手雨的水神官:“看看到最後,還是不是你贏?”

“你有什麽刑罰沖我來!我要殺要剮全都隨你!!黑水,你放過青玄!”師無渡知道,自己絕不能再激怒一次賀玄了。他之前對著黑水說出那樣一番話,本是為了救青玄,沒想到此刻反而導致對方的處境更加悲慘。師青玄是這個世上他唯一珍重的親人,本性又如同一塊純潔無瑕的美玉,眼下卻因自己犯下的過錯而要遭大罪,他怎能不悔、不怕?

“你之前不是還願意給他一條生路的嗎?我這就讓他動手,我讓他親手將我抹得灰飛煙滅!你放過他,你沖我來……”

可賀玄全然沒聽見他的話一般,只頭也不回地下了令:“上刑!” 兩套拶指便夾上了師青玄那雙白蔥似的手。鬼使將繩子拉緊,刑架上綁著的人便發出一陣淒慘哀聲,修長白皙的十指霎時給夾得變了顏色。

雖明知受刑之人根本不是真的師青玄,可賀玄聽得這聲音,再看一眼那慘狀,自己一顆心竟也跟被絞碎一般。師無渡更是睚眥欲裂,根本沒心思去管黑水鬼王神情如何,只是瘋了一般再度撞向結界。不知第多少次被彈回地面上之後,師無渡曉得自己這般舉動也只是徒勞,便沖著賀玄跪了下去,閉上眼叩起響頭。不論飛升前後,師無渡只跪過天地父母;一番男兒傲氣,卻接連兩次在賀玄面前碾碎於雙膝之下。但他也無心去在意那些了;對師無渡來說,性命與尊嚴同自己弟弟的安危比起來什麽都算不上。

“賀玄!你明明已經知道,改換命格是我一人的主意,都是我造的孽,你何苦再去折磨他!是我錯了,我錯了……你放過他……”

見師無渡這般,賀玄卻沒有絲毫動容的跡象,仍以漠然至極的聲音,兜頭澆滅了師無渡心裏那一點點希望:“你之前不是說,悔過之心這種東西,你水橫天是從來都沒有的嗎?”且不等師無渡再說什麽,他又對鬼使下令道:“加刑。”

“是。”鬼使奉了命令,將那拶指套的繩子系在刑架上、繃緊了 ,又從墻上取下一條鞭子,向師青玄狠狠抽去。那張清秀面龐和裸露出來的脖頸上,瞬間添了一道深深血痕。

“青玄啊——!!!”

師無渡慘叫一聲。若非身為鬼體,怕是已經落淚了。又有幾鞭抽向刑架上的人,師無渡只覺每一下都抽在了自己的心頭。他瞪向賀玄,滿是憤恨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裏迸出來:

“黑水!我弟弟他平日裏是如何捧著一顆赤誠心待你,你再清楚不過!竟還忍心這樣糟踐他,你哪來這麽狠的心?!”

“你有臉說我心狠?”賀玄和神情和語調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過,這變化卻比之前更加危險了,“你只見青玄待我如何好,卻不知我父母妻妹待我更好!你只說我糟踐青玄,你當初又怎麽忍心去糟踐我的親人!”

鞭笞聲與慘叫聲在偌大的房間裏回蕩。師無渡心裏頭如滴血一般,還想再言語,卻是理虧,什麽話也說不出來。賀玄頓了頓,繼續一字一句道:

“是你們兄弟二人害我落到那般田地,我憑什麽不能恨你們?我家人,加上我自己,五條人命全都毀在你們手裏,我如今覆仇是天經地義。你弟弟受的這般糟踐,都是給你的報應!”

師無渡被賀玄這一番話說得怔了神,對著刑架的方向望了半晌,忽然狠狠地以頭搶地。

“別撞了,”賀玄只冷眼看著,“既成了鬼,自戕可沒那麽容易。”

聞言,師無渡僵在那裏,許久才重新有了動作,攥成拳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地面。

“…青玄……是哥哥害了你……”

他手上皮肉早已破了,不過傷口裏漫出的並非鮮血,而是一綹綹的黑煙。低級的鬼沒有足夠的法力加身,即使成了人形,各類活人的體征也還是造不出來的。但感官亦如舊,受了傷後還是會痛。

“你也知道是你害了青玄,”賀玄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師無渡,今天這番結果都是你自己憑本事掙來的,你就自己在這裏,好好享受吧。”

說罷,無視了刑架那邊傳來的令人揪心的聲響,賀玄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任由師無渡撕心裂肺地喊著師青玄的名字。

出了那間刑房,賀玄回到寢殿,坐在榻上閉目調息,陣陣哀慘聲音卻仍繞在耳畔久久不散。他閉上眼睛,不由自主開始想象:若綁在刑架上的人真的是師青玄……可那畫面剛在腦海裏勾出一層模糊的影來,他的心裏就開始隱隱發疼了。

自幾百年前的那個寒露前夜起,賀玄便不再是那曾經至善的書生了。一縷孤魂化厲鬼,以仇恨作執念,赴銅爐受苦楚,在絕境裏才熬成了絕境鬼王。又在上天庭隱姓埋名地潛伏調查多年,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仇人,他多想去怨恨、去打殺。可偏偏那占了他命格的人,面容明秀心地善良,舉手投足皆是一派可愛光風,一得空閑便黏在自己身邊不願離開,且對一切渾不知情……那麽好的一個風師大人,教賀玄連恨都沒法恨個徹底。

而那換命的始作俑者水橫天,賀玄也完全有能力讓他真真正正地承受喪親之痛,可到頭來還是舍不得對師青玄本人下手,只能對著一個掛著假皮相的冒牌貨施以刑虐。並且就連多看一眼那副皮相受傷後的模樣,都不願。

從痛苦出發,走向終點後還迎來的卻還是痛苦,這場覆仇似乎成了一個死循環,是一次無論如何也要進行下去的忍痛割愛。可這幾百年來朝暮相對,賀玄已經劃不清所恨與所愛的界限,不知何時,心上的某塊難愈傷疤已悄悄成了一點朱砂。

恨是命中劫數,愛是不堪言說。兩種情緒如同藤蔓交錯,將他一顆心都勒得快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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