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公子?!”濁巖驚道。

清羽凝視著站在眼前的人,長身玉立,略微蒼白的面容隱在霧色中,顯得那雙墨漆眼眸尤為迷人心魄。

見到這樣的解惜歡,清羽忽然覺得對於所有的付出,她現在沒有後悔,以後也不會後悔,即使下一刻自己便會死在他的手中。

她綻開一朵最美的笑顏來,道:“我想問解公子,你喜歡零陵香嗎?”

“不。”解惜歡一點也沒驚訝這樣的問題,毫不猶豫道:“我討厭所有胭脂味。”

眼淚無聲無息滑下,原來那最後的一絲溫暖根本沒存在過,只因為厭惡才會記住……

清羽突然伸出手,像瘋魔一般,用力地擦拭嘴唇和兩腮,口中道:“是這樣,是這樣……”

“清羽!”濁巖大喊了一聲。

清羽住了手,臉上的胭脂已被弄花了,面容狼狽,哪還有往日美艷、清傲的模樣。

“即便如此,”她一笑,有些駭人,道:“能死在公子手中,我也甘願。”

解惜歡緊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公子!”濁巖又叫了一聲,這次是帶著請求的。

解惜歡朝清羽後方看了一眼,終道:“你們走吧。”,說完轉身便往馬車處走去。

至少今夜,他不想殺人。

濁巖驚詫,他往解惜歡方才看的方向望去,漸濃的霧中隱約可見一人,手中握著一把醒目的彎刀,站在那裏。

他走近清羽,深意道:“希望,後會無期!”,說完轉身隨解惜歡而去。

清羽註視著那個愈行愈遠的身影,逐漸模糊,直至它消失在夜色中,她還站在原地,因為知道從此刻起,那個人就會徹底地離她遠去;而她也應該遠遠離開。

吳百勝也同樣遠遠地註視那道紅色的背影,一句話也沒有說。

第二日一早,陸承吉和毒桑子所在的客棧便出現幾十個宮廷侍衛,然後他們就被“請”入了皇宮。

禦書房內,陸承吉一人如坐針氈,也不知毒桑子被帶去哪裏了?

突然一聲“皇上駕到”,剛下了早朝的陸齊非匆匆而入。

他一身朱色龍袍,頭戴皇冠,渾身散發著不怒而威的王者之氣,所有人都下跪行禮,陸承吉忙站了起來,有些無措。

陸齊非一揮手,徑自走到她面前,打量著她的女裝扮相,不怒不笑,只道:“你這次又要去哪裏?”

陸承吉心中想著毒桑子,忙道:“師兄,與我一起的就是海絕崖,是我們的師叔!”

見陸齊非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她又急忙笑道:“我是要來見識下師兄的皇宮的!”

“那為何不帶著童武和花開,偏偏要獨自一人?”依然是看不出喜怒的語氣。

陸承吉不語,因起初她的本意並非皇宮。

“算了,來了也好。”陸齊非嘆了一聲,他清楚阿吉憑著一身好輕功,喜歡獨來獨往,又道:“你去換身衣服。”

“換衣服?”

“嗯,快去!”

陸承吉看了看自己,的確還不如一個婢女的衣著打扮,只好點了點頭。

這是第一次進宮,可好像皇宮裏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承吉郡主”,所遇下人均對她下跪行禮。

陸承吉被帶到了一個房間,裏面已有宮女捧著衣服在等候。

她看了一眼這宮女,相貌普通,穿戴也與其他宮女一致,身上卻散發一種不一般的氣質。

陸承吉自己動手脫著衣服,隨意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香雪。”那宮女道。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她脫口讚道:“你這名字倒是兩者俱得嘛!”

那婢女聞言,卻是一楞,盯著陸承吉看。

“香雪!”另一宮女喝道。

“無事,無事!”陸承吉笑嘻嘻道,順手拿過她手上的衣服,展開道:“看來,得麻煩你們給我穿衣服了!”

這裏三層外三層的華麗衣裳,沒有別人幫忙,她是穿不好的。

此時在留芳殿內,聚集了諸多的高官顯貴、富商大賈,甚而幾位王爺和一些國外使節,因宣明帝正舉辦一年一次的“百花宴”。

這留芳殿稱得上是大成的皇家花園,裏面收藏了來自大成及其他各個國家的奇花異草。而百花宴,是為迎接即將到來的百花節而舉辦的,也是大成皇帝招待眾臣和國外賓客、使節的宴會,相對來說氛圍較為輕松。

一身深紫長衫的陸齊非走了進來,見陸承吉剛換好衣裳,米色襦裙,外罩淺紫色長褙,錦帶束腰,亭亭而立,顯得雅靜又柔和。

他走近,扶住她肩,在她烏辮長垂的耳側別了一支黃鶴蘭玉簪,簡潔卻俏麗。

淺談的龍涎香撲面而來,陸承吉沒敢動,突然想起昨夜的解惜歡,他的身上什麽味道也沒有,只有夜的清冷。

陸齊非退後一步,一向不拘的阿吉穿起這端莊的宮廷女裝卻沒有任何不適宜,他仔細瞧著,覺得她便是這樣站在眼前,也會讓他無比的滿意和喜愛。

面對陸齊非毫不避諱的目光和一眾宮女下人,陸承吉保持鎮定,輕笑道:“謝謝!”

陸齊非笑著伸出右手。

陸承吉看了面前的手,卻沒動,沈聲道:“師兄,其實我有話對你說。”

陸承吉神色認真,陸齊非眼眸暗了暗,順勢一揮右手,屏退了下人,仍是笑著道:“什麽話?你說。”

“師兄,我本是被父母狠心丟棄的嬰孩,可我對他們為何會丟棄我一點也不好奇,心中既不怨恨,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找他們,而這都是因為師父還有師兄你,你們就是我的親人。我知道,縱使我再喜歡耍弄,你也總忍讓我,竭盡全力保護我。就算現在你成了整個大成國的皇帝,在我心中,你仍是我的好師兄。”

這些話句句發自肺腑卻又委婉,聰明如陸齊非又怎會不懂她話中“親人”、“師兄”的用意。

其實在阿吉對他說“對不起”之時,他就明白,只是他不願意,因為很早很早之前,在他心中就認定了阿吉與他是青梅竹馬,是兩情相悅,只不過他一直在等自己成功,在等她長大。

“……我不僅是你的師兄,”陸齊非竭力壓制心中煩躁,固執道:“你還沒想清楚。”

“師兄,像我這樣的人,散漫又沒規矩,是不會適合皇宮的,而且我也不喜歡。”

“我知道,所以我在這皇宮外給你建了一座郡主府,構造、布置與納靜苑一模一樣,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陸齊非裝作不知,語氣就像一個討喜的小孩。

陸承吉聽了一時無法言語,陸齊非為她做這些,除了辜負和難受,她別無選擇。

因為她的心中已經有了解惜歡,況且她無論如何是不願在皇宮或是郡主府度過餘生。

“師兄,你明白我在說什麽!”所以陸齊非選擇逃避,她不能。

“為什麽?”

一向貪耍的阿吉如此堅定,狠心,陸齊非抓住她的雙肩,半是節制半是失態。

“師兄,對不起!我一直將你當做兄長一般的親人,”陸承吉輕聲道:“我敬重你,但並沒有男女之情。”

“親人?”陸齊非像受了莫大的打擊,他緊盯著陸承吉的眼睛,希望從中辨別真假來,無奈它們平靜又堅定,他忽然一笑,像是釋然,輕聲道:“那我等你。”

“陸齊非!”陸齊非越是如此,陸承吉愈是難過,她沈靜道:“我並非小孩子,清楚自己的感情和想法,所以你……”

“阿吉!”陸齊非猛地放開陸承吉,只覺渾身無力,內心像被一塊大石所壓,苦笑,“我還未親口對你說出來,你卻已經拒絕了我!”

若今後這皇宮只剩自己一人,那又有何意義?

“雖然我不能做師兄的妻子,但會作為妹妹、家人陪著你。”陸承吉真心道。

陸齊非袖下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心中在想,整個天下他都能得到,阿吉也不會例外,只要他等,等她喜歡他,愛上他。

“好,師兄不會勉強你。”

他笑了笑,轉而道:“今日我設百花宴,去讓他們見一見我大成的承吉郡主吧!”

陸承吉以為陸齊非釋懷了,所以即便那種場面會不適應,還是高興道:“正巧,我也餓了。”

“但師兄,這皇宮的禮儀我可不懂,怎麽辦?”

“無需擔心,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我怕給你丟臉。”

“我不怕……”

……

門外漸行漸遠的對話,是那麽親密。

屋內的屏風後走出一個宮女,她註視著那對一深一淺的紫色身影,神色覆雜,有恨,有怨,有羨慕,也有悲傷。

原來,狠心無情的那人也會對一人縱容寵愛、小心翼翼,縱使高高在上的那人也會無可奈何,也會有求之不得的痛苦。

世間總多,落花流水,清風明月。

一入留芳殿,陸承吉便呆住了。

未到三月,偌大的庭院中,繁花鋪就了一張富麗多彩的錦緞,讓人應接不暇;而其中大多數,即使在浮名谷內,她也沒見過,應該都是極其珍貴的品種。

濃郁花香縈繞周身,陸承吉深吸一口氣,笑道:“若是師父見了,估計要賴著不走了!”

陸齊非見她面露驚喜,介紹道:“這裏有上千種花卉,每一天都會有花落,但每一天也會有花開。”

陸承吉一聽頓時了然,想來這裏是集聚了能在不同時節盛開的花卉,所以才會有“常開不敗”之象。

穿過亂花迷眼的庭院,她隨著陸齊非進了正殿。

留芳殿的裏皇帝的客人們正在賞花品畫,或竊竊私語,或高談闊論,倒是一片悠閑景象。

接連兩聲的“皇上駕到”和“承吉郡主到”,頓時讓這份隨意變成了安靜肅穆。

陸承吉放緩腳步,隱在陸齊非身後,盡量使自己不被註意。

“皇上萬歲!”

“眾卿免禮!”陸齊非含笑道:“今日是百花宴,大家盡管賞奇花、品美酒,沒有君臣之分,相反,各位都是朕請來的貴客!”

陸齊非神情愉悅,那些高官富商也附和著笑起來。

低著頭的陸承吉聽著他威嚴而不失親和的聲音,不禁想自己今後真的可以將陸齊非仍只當做陸齊非嗎?

“阿吉!”突然陸齊非喚了一聲,移開一步,陸承吉便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

眾人齊齊看來,對於皇帝身邊第一次出現的女子均好奇不已——這女子就是大成的承吉郡主了。

陸承吉想躲也躲不過,在腦海中努力搜刮可能存留的某些宮廷禮儀……但面對投來的審視目光,她下意識標準地鞠了一躬,笑著說了一句:

“初次見面,大家好!”

不管這“大家”是覺得受寵若驚,還是認為這郡主不知禮數,但皇帝是覺得好笑的——他對著一臉尷尬的郡主笑著說什麽,那無奈又縱容的神情讓眾人更是明白這郡主的地位。

“我早該給你請個禮儀老師才對!”陸齊非低聲笑道,接著轉向眾人道:“各位請就座。”

賓客紛紛落座,陸承吉這才敢擡頭向人群仔細看去。

廳中足有四五十人,其中竟有六七位妙齡女子,各各盛裝打扮,粉紅柳綠,正聚在一桌淺笑細語地交談。

她望了一圈,微微失落。

明日見……這是昨晚解惜歡臨走前說的,可此刻她在這深宮後院,他又如何能與她相見?

“找什麽?”身側的陸齊非問道。

“哦,只是在看那些花兒。”陸承吉忙回神。

“你若喜歡都搬到你府裏便是。”

“這可不行!”陸承吉忙搖頭,道:“君子不奪人所好,你可別讓我成了大家的怨恨對象。”

“哈哈,誰敢!?”陸齊非笑道,將她領著向角落裏那些女子走去,道:“怕你無趣,你便與她們一起吧。”

陸承吉細細一看,眼前這幾位女子環肥燕瘦各有不同,或嬌俏可愛,或高雅清麗,或嫵媚動人,或含蓄端莊,但每一個都稱得上絕色佳人。

她們面目含笑,齊齊看向陸齊非,彎腰行禮,嬌聲一片:“皇上萬安!”

這裏有丞相之女,也有那幾個被他削去權力卻不死心的老王爺的女兒們……

面對黏在自己身上的幾雙美目,陸齊非只覺厭惡,一臉威嚴道:“免禮。”,然後向陸承吉輕聲笑道:“百花宴中有一道‘八寶醬鴨’,你多吃些。”

陸承吉點頭,“那真是好!”

陸齊非又一笑,對身後的宮女道:“照顧好郡主!”說完轉身朝主座走去。

接下來,毫無意外地,陸承吉成了幾位小姐的談話中心,以及探知當今皇上喜好等的解惑之人。

她很是耐心而實誠地回答每一位心懷愛意的佳人問題,說不定她們其中就會有成為她“師嫂”的人。

陸承吉不禁想起趙靜慈,雖然她從未見過,但曾貴為左相千金,曾是名滿天下的“第一才女”,現在又怎樣呢?

至於趙徵松,有人說已被秘密處死,有人說他並死,而是被流放到偏遠的北方,永遠不得踏足興平城。

人如浮萍,起伏難測,一瞬置於雲端,一瞬落地黃葉。

如此,做尋常百姓卻不一定不如富貴權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