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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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吉尷尬地幹笑幾聲,忙打開另一個箱子,道:“這裏是師父要送給解公子的。”

小笛子一看,驚訝地“咦”了一聲——裏面是一小盆一小盆開得正盛的花!

解惜歡目數那木箱裏的小花盆,木箱以隔板分層,第一層上放了四盆花,不過他一個都認不出。

“這些花草都是師父精心養護的。”陸承吉一個一個道:“這叫做‘蟹爪蘭’,也叫‘長壽花’;這個叫做‘仙客來’……”

解惜歡不置可否,突然道:“將你那藥枕給我。”

“……哦……”陸承吉乖乖地遞了過去。

解惜歡伸手接過,將它放在躺椅上,就勢躺了下去。

的確,軟軟的……

他半坐半躺,悠悠道:“陸公子你繼續。”

解惜歡的反常舉動讓武平和小笛子面面相覷:公子這是被誰附身了吧?

陸承吉卻是高興,看來解惜歡是接受她這個謝禮了,這就叫做出奇制勝!

她笑道:“這‘仙客來’也叫做兔耳花,因為它的花特別像小兔子的耳朵……”

“公子!”此時,門外想起一個清冷冷的女聲。

解惜歡頓了頓,方開口應道:“進來。”

清羽隔了一段距離便聽見書房內清朗不絕的說話聲,那聲音陌生,而且不像是男人;她推門而入,美目一掃,不是女人,卻是那日所見少年——濁巖說的陸齊非的弟弟。

陸承吉看著進來的女子,身姿窈窕,容顏魅惑,一身紅衣,渾身卻透著冷漠,她手捧一個紅木匣,目不斜視地朝解惜歡走去,對她的微笑仿若未見。

尷尬之餘,陸承吉再瞧瞧自己,突然生出些從未有過的慚愧與不適。

人家那才是女人……

“解公子,那我就先回去了。”陸承吉見清羽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了然,她放下手中的花,只等解惜歡一句“不送”就走人。

解惜歡仍是保持躺臥的姿勢,卻聽也未聽見一般,雙目低垂,不發一字一詞。

整個書房陷入一瞬的靜默之中,清羽註視著解惜歡平如深湖的面容,雖看不清雙眼,卻能感覺到他的不同常日之處——這是藏著某些情緒的解惜歡。

莫非是因為他?清羽瞥了一眼陸承吉,不安地想。

“小笛子,將陸公子帶去園中小亭稍後片刻。”

解惜歡終於開口,說出的話讓其餘的人同時驚詫。

“啊?……”陸承吉皺眉,難道解惜歡要留她晚飯?她還想早早回谷去啊!

解惜歡說完,那原面露不情願的小笛子就忠心耿耿地走過來領她了。

陸承吉無奈,向餘下的主仆三人笑了笑,退了出去。

清羽一直目視陸承吉出門,她隱藏了眼中的探究,這才將木匣子遞給解惜歡,道:“公子,這是興平城店鋪的收購文書。”

解惜歡接過一張一張仔細地看了一番,道:“你辛苦了。”

便這一句,清羽聽了,連日來四處奔波的疲憊便消散全無,只剩滿足和欣喜。

這句“辛苦”是不是表示公子已經原諒了她?

“武平,去備份禮。”解惜歡又吩咐道。

“禮?”

“左相的禮。”

“公子要去?”武平還未來得及問,一旁的清羽已經脫口而出。

“……看看。”

……

“小笛子,你討厭我嗎?”

小笛子沒想到陸承吉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猝不及防,結巴道:“我,我,我沒有啊,陸公子!”

陸承吉怎會看不出這小笛子一直不待見她,此時見他慌張的樣子,更擺起臉孔嚴肅道:“是嗎?”

“小人怎麽會討厭陸公子呢,你誤會了!”小笛子慌忙道,且不說他是陸齊非的弟弟,如今連公子都區別對待,他哪裏還敢不敬啊!

“那我問你,”陸承吉接著道:“方才那個紅衣服的姑娘是誰啊?”

“她是清羽姐姐,是保護我們家公子的!”提起清羽,小笛子說話的聲調都明顯高了些。

“姐姐……”陸承吉暗笑,想了想,又道:“那麽小笛子,你家公子的腿是怎麽回事?”

“你,你問這個做什麽?!”小笛子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公子的腿在府裏是個忌諱,誰也不敢多瞧一眼,誰也不敢問一句。

“你別多想!”陸承吉見小笛子緊張的樣子,認真道:“其實我的師父在醫術上很是厲害,說不定可以幫到你們公子的。”

“你師父?”

“當然了!”陸承吉謊話隨口拈來:“你知道,你們公子幫了我們大忙,我們真的很想報答他。可是只有知道是什麽原因,才能對癥下藥……”

小笛子愛主心切,想若是公子真能雙腳走路,那該是多好的事啊!

“那我告訴你,你不要跟別人說!”

“自然,我保證!”

“其實,”小笛子猶豫了會,繼續說道:“我們公子的腿是被大公子下毒害的……”

陸承吉靜靜聽小笛子說完,一時不知該如何,眼前浮現解惜歡蒼白面色,那是否又會是一段讓人難受的過往?

“既然解公子體內的毒已經清除幹凈,為何還是無法行走呢?”

“這個小人也不知。”小笛子垂頭喪氣,忍不住道:“我們公子受了很多罪,可是又不讓大夫瞧……”,說著竟一下抽泣起來。

“哎,你別哭啊!”陸承吉趕緊安慰道:“你們公子現在不是好好的嘛!”

“哪裏好好的?!”小笛子氣沖沖道,這些外人哪裏能看到公子的辛勞,都只會說客套話而已。

小笛子哭得傷心,但小孩子的感情最是真切純凈,陸承吉軟言道:“好啦,好啦,我說錯了還不行嗎,你就別哭了啊!”

小笛子不管,因為陸承吉討好的話聽在耳中很是舒坦。

“你有哭的時間不如多勸勸你家公子去看大夫,查出病因才能治啊!”

“公子從來不聽勸。”小笛子反問:“你不說你師父很厲害嗎?”

“這個……”陸承吉心虛道:“等我回去就問我師父!”

“那好。”小笛子擦了眼淚,這才感到難為情,不忘道:“你可要說話算話!”

“自然!”陸承吉笑道:“趕緊擦擦,待會你家公子看到你眼睛紅紅的,還以為是我欺負你了呢。”

不到一盞茶時間,武平和清羽一同從書房出來。

陸承吉見清羽向她走來,冷傲的目光與剛才不同,這次是帶著審視,她任她打量,笑問:“清羽姑娘?”

可人家還是沒有搭理她,只對小笛子道:“公子請陸公子進去。”,說完便直接走了。

這大美女真的是比解惜歡還要冷啊!

“什麽?”

陸承吉倏地站起來,她本是要向解惜歡告辭,卻聽到讓她震驚無比的話。

“你方才說什麽?”她急急又問了一遍。

“莫非陸公子竟不知曉?”解惜歡也不驚訝,似乎陸承吉的反應是意料之中。

“這不可能!”陸承吉立馬否定道。

陸齊非成親?不是笑話嗎!若是師兄成親,不可能不告訴她和師父的,更何況之前一點征兆也沒有。

“我騙你作甚?”解惜歡重又倒在睡椅上,微微瞇著的眼睛一直註視著陸承吉。

“那我大哥何時成親?又與何人成親?”

“後日,與左相千金。”

解惜歡不可能拿這種事情耍她玩,可這麽重大而喜慶的事情,師兄為何不告訴她和師父呢?

陸齊非行事隱秘,一人承擔所有困難和危險,從不會讓她和師父擔心,難道這次的成親另有隱情?

當朝左相的千金?

是兩情相悅,還是有目的的聯姻?

現在想來,陸齊非讓她兩個月內不準出谷,也是蹊蹺,似乎是有意將她和師父蒙在鼓裏。難道會有什麽危險的事情發生?

“陸公子不準備去參加自己兄長的婚禮嗎?”

解惜歡眼中的那張臉毫無喜色,這讓他感到一絲的不滿,就像方才聽到陸承吉提出要回去的時候一樣。

“自然是要去的。”陸承吉現在恨不得長了翅膀,一下子飛到師兄身邊去問個究竟。

“解公子,我就先告辭了!”

解惜歡這次卻是不急,慢條斯理道:“我明日去參加令兄的婚宴,我想你與我們同行,會方便些。”

“不……”陸承吉剛想拒絕,又想起師兄的刻意隱瞞,馬上改口道:“那會不會麻煩解公子?”

“不會。”解惜歡搖了下頭,又手一伸,指著那些話,道:

“那請陸公子繼續。”

“什麽?”陸承吉一時反應不及,他的意思是讓她繼續給他介紹這些花花草草嗎?

可她現在哪有心思?!

解惜歡眼睛盯著腳邊燒得正旺的爐火,良久,啟唇輕聲道:“任何事情都要有始有終。”

解惜歡語氣肅然,也有點柔和,陸承吉想起亭中時小笛子說的話,突然很想問問他蒼白的臉是為何?為何不願將腿治好?

“陸公子!”

小笛子提醒,這陸承吉明明是個男人卻老是盯著公子的臉發呆,心中剛對他生出的一點好感又要沒了。

陸承吉猛然回神,望向解惜歡,卻撞進一雙狹長鳳目裏,她下意識地避開,胡亂拿起一株花道:“解公子,這個是……”

解惜歡給她安排的客房還是上次那間,不同的是,飯食、洗漱的熱水和用品都準備得很齊全。

獨自用完晚飯後,陸承吉寫了封書信,讓一路隨行的白花給帶回谷裏,給師父報個平安。但在信中她卻並未提及師兄的事,畢竟事實究竟如何總要親眼見了才知道,她不想徒增師父的擔憂。

現在她躺在床上,只想早點入睡,這樣明天會來得快些。可直到寒月正懸,陸承吉輾轉反側卻還是無一絲睡意。

有兩件事情正困擾和糾纏著她,一個是師兄瞞著他們要成親,還有一件,其實只是解惜歡的一句話。

“陸承吉,你穿這件藍衣很醜!”

這是她出書房門那一刻,身後的解惜歡說出的話。

他的語氣平靜漠然,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等她回頭看去,解惜歡已捧著書冊看起來,完全沒有解釋或搭理她的意思。

“陸承吉”——只有在師父被她惹生氣的時候才會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解惜歡突然叫她的全名,她既覺得怪怪的,又有一種別的情緒。

醜嗎?陸承吉忍不住拿起床側的藍色外套看了又看,這件可是她很少的色彩艷麗的衣服,無論布料還是剪裁都和師兄那件一樣上乘,哪裏醜啊?!

陸承吉腦中不是想著師兄婚禮,就是解惜歡那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話,就這樣翻來覆去,不知不覺倒是睡著了。

這時刻,解惜歡的書房仍是點著爐火,亮著油燈,一個穿白衣的年輕男子歪坐在解惜歡對面。

“你又來做什麽?”解惜歡拿過灌滿熱水的暖袋抱在懷中,頭也不擡問道。

“咦?那是什麽?”白衣男子好奇道,他聲音沙啞、低沈,完全不似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的,倒像是一個老者的。

他說著伸手快速搶了過來,口中讚道:“這什麽好東西,這麽暖和!”

“給我。”解惜歡朝男子伸出手,面無表情道。

“你爐子也不放我這邊,這東西就給我暖一會不行嗎!”男子帶著抱怨的語氣道。

解惜歡還是伸著手,不說話只看著男子,神情是不容拒絕。

“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尊敬長輩,哼!”男子嘴上不滿,還是將暖袋扔了過去。

“我要休息了。”解惜歡毫不猶豫下了逐客令。

“又趕我走?你個毛頭小子,你憑什麽趕我走啊!?”男子怒氣沖沖,站起來走到解惜歡面前,指著他大聲道:“忘恩負義啊忘恩負義!虧我不顧老臉找那麽多人幫你,你這臭小子對我還是沒大沒小!真是要氣死我了!”

“我看你和那壞小子一樣惡毒,不然當初下手怎麽也那麽狠!”男子盯著解惜歡,故意舊事重提,想從這張臉上看出些神情來。

不過,和過去的十幾年一樣,解惜歡又讓他失望了。

“好啦好啦!”男子無奈妥協:“我這次來是有幾件事要與你說。”他神情變得認真,肅聲道:

“陸齊非那灘渾水若是不得已趟了,我也不多說別的。但不管遇到何事,金銀財物都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最重要的。”

“好。”解惜歡卻很配合地答應道。

“還有,”男子頓了頓,才道:“知冕可以下地走路了。”他的話透著一種欣慰與滄桑,又低聲道:“希望我當時讓他忘記一切是對的。”

“若沒別的,”解惜歡語氣明顯冷起來,“你可以走了。”

“所以叫你不要整日都坐在這破輪椅上!”男子明白解惜歡的心結,既惱怒又疑惑,道:“當時明明把毒素全部清除幹凈了,骨肉也都正常生長,怎麽還站不起來?奇了怪了!”

“惜歡你讓我再瞧瞧,我就不信了!”男子說著就要掀解惜歡膝上的毯子。

“不用。”解惜歡擋住男子的手,平靜道:“我已習慣了。”

其實,便是此刻,他的雙腿也能微微感受到水袋的熱度,只是他習慣了這樣的雙腿,這樣的生活,況且現在他也沒有心思去做很可能無用的嘗試。

“你……你這小子!”男子氣道:“你們一個個的,沒一個讓我放心的!”

“己憐有什麽事嗎?”解惜歡問道,仔細想了想又道:“章文泊嗎?”

“你知道還不管管?”男子瞪大眼睛,質問道。

“不過是些交流詩文的書信。”解惜歡不以為意。

“章家是什麽底細你不清楚嗎?”男子知道對解惜歡生氣都是徒勞,不但無半點作用,反而傷身,便可憐道:“我們己憐是個多可愛,多單純的孩子啊!”

解惜歡清楚若是自己不出聲,那他今晚就別想睡覺了,便道:“我知道了。”

男子露出滿意的神色,苦口婆心道:“不要就知道生意、賺錢,那些有什麽意思?”

“知道了。”解惜歡皺眉。

“對了!”男子突然一臉的探究看著解惜歡,小心問道:“你也到成婚的年紀了,有沒有心儀的姑娘啊?”

“夜已深,或者你在解府將就一晚也可。”解惜歡漠然道。

男子見解惜歡眉毛也沒動一下,頓覺無趣,撇嘴道:“就你這性子,有姑娘喜歡你才怪!”說著一個縱身便從窗戶飛了出去。

這時,小笛子領了一個提燈籠的小廝進來,那小廝熄了爐火和油燈;小笛子推著解惜歡向門外走去……

躺椅上那個藥枕,孤零零地,還有些醜,解惜歡於昏暗中伸手一撈,將它和暖袋一同放在了雙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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