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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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吉真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逃命。

她全身緊繃,好似連心臟和呼吸都在發抖,耳邊除了自己的喘息聲,還有呼嘯而過的風聲,也還有其他聲音——她無暇分辨,但知道是那個人的。

陸承吉第一次遇到如此危險的情況,有些像無頭蒼蠅,只顧奮力向前飛奔。

月光下,可見她臉上滿是汗水,但一雙慌亂的眼睛仍舊清亮,她躍上屋頂向四周看了看,不見什麽可疑之人,但也不敢停留。

她明白此時必須找尋一個安全的藏身之地才行,不能一直這麽跑下去,可頭頂的明月使人無所遁形。

陸承吉遙望著高懸空中、散發清冷光輝的白月,突然就想到了一張臉,她不禁一笑,轉身便往城南方向而去。

陸承吉提足越過高墻,落地之時右腳卻崴了一下,本就逃得精疲力竭,身體便控制不住地倒向了一邊。

她先是聽到了“嘩啦啦”的東西翻倒之聲,緊接著就是自己重重倒地的聲音,陸承吉疼得想大叫,可踏踏實實的著地感也讓她舒了一口氣。

但她還未爬起來,眼前的地上就出現一雙鞋,男人的鞋,同時脖子上也多了一把利劍。

陸承吉緩緩擡起頭,月光下看清來者的面目後,她擠出一個笑,道:“嗨,是你啊!”

濁巖居高臨下看著眼前之人,本以為是盜賊或刺客,卻沒想到是陸承吉。

解惜歡靜靜地註視著面前站得歪歪斜斜的人——頭發淩亂,上面還有草屑,臉上有汗水有泥土,衣服也是臟兮兮,要多狼狽便有多狼狽。

“解公子,好巧,呵呵,好巧!”倒了黴的陸承吉在解惜歡的打量下有些無地自處,只好訕笑個不停。

“這是陸公子嗎?”解惜歡不無誠懇道,看著陸承吉邋遢的臉,心中竟湧起一絲愉悅來。

“呵呵,正是在下。”陸承吉自動忽略解惜歡話中的幸災樂禍,既然能夠一箭雙雕,再委屈也無妨。

解惜歡看罷陸承吉,又低頭繼續翻閱面前的書冊,口中輕描淡寫道:“陸公子深夜造訪也是要尋人嗎?”

“解公子能否賜個座?”陸承吉只當聽不見這人的嘲諷,指指右腳苦著臉道:“我腳崴了,這樣站著很辛苦……”

“關我何事?”解惜歡道,頭也未擡。

“可是我坐下來才能好好回答解公子的問題嘛!”

陸承吉嬉笑,完全不在意解惜歡的冷淡,雖然只見過幾面,但她知道,唯有這樣才能應付這位解公子,才能不被他氣到。

解惜歡有些討厭陸承吉的笑容,如此狼狽落魄還能笑得出來,他難道不知道灰乎乎的臉笑起來有多可笑嗎?

淡黃的燈火使得解惜歡的面容沒那麽冰冷,陸承吉被他一動不動的眼神盯得有些赧然,只好對站在一旁的濁巖道:“這位大哥,能否給個座?”

這陸承吉一副討好可憐模樣,濁巖對他的些許厭惡又不見了,畢竟年紀還小……他看了眼齜牙咧嘴的陸承吉,向解惜歡請示:“公子?”

解惜歡又翻了一頁,不語。

濁巖知道解惜歡這是允了,便從旁提了一把椅子放在陸承吉身邊。

陸承吉朝濁巖感激一笑,問道:“對了,還不知道大哥高姓大名?”

“濁巖,清濁之濁,山石之巖。”濁巖未多想,便將姓名報了出來。

“濁巖……”陸承吉低念一聲,又恭維道:“一聽就像是俠士的名字!”

“呵呵……是嗎?”陸承吉這句話真說到濁巖心裏了,他一生的追求便是成為像師父一樣武功高強的俠義之士。

想到師父,也不知他現在在如何,身體是否無恙?當初為何要讓他來解惜歡身邊保護他,難道是為了他手上這把“月輝”劍和《隱月劍譜》?抑或還有其他原因?

濁巖想,等有朝一日見到師父時,定要問個清楚。

“是的啊!”陸承吉馬上附和,又指著濁巖手中的劍道:“你這把劍也很厲害吧?”

“它叫做‘月輝’!”濁巖輕輕地摸著劍鞘,道:“是公子……”,他剛說出“公子”二字,如被當頭一棒,即刻退到解惜歡身側,閉口不言——

怎麽能當著解惜歡面和這陸承吉談論不停!?

陸承吉見濁巖一臉羞惱,心中明了,便換上笑臉對解惜歡道:“多謝解公子賜座。”

解惜歡“啪”地一聲合上書,望著陸承吉,更加冷漠道:“陸公子說吧。”

陸承吉心中偷笑,心道你知道被人無視的滋味了吧,但還是言辭鄭重道:“我方才被人追殺,慌不擇路,所以才跑進來的……”,又補充道:“我說的是實話,沒有其他不軌心思!”

現在回想起那緊張、危險的氣氛,陸承吉還心有餘悸。

“好,我相信。”解惜歡道。

這次這麽容易就相信?陸承吉疑惑,不過想想,她此時這模樣,恐怕讓人不信也難。

“那你現在可以走了。”解惜歡緊接著又說道。

“我也想走,”陸承吉為難道:“可是現在沒法走。”

解惜歡瞧了眼陸承吉忍痛的樣子,道:“你可以雇輛馬車。”

“我不是說我的腳。”陸承吉早有準備,正色肅聲道:“剛才追殺我的人像滄城樹林中刺殺你們的人。我看到了一把彎刀,和那領頭之人手中使的很是相似!”

解惜歡一頓,不過馬上又恢覆平淡神色,“哦,是嗎,那又怎樣?”

“你這人……”

陸承吉氣憤,卻觸動了腳傷,又痛又急道:“我可是為了救你們才得罪那個壞人的!雖然我沒想過要你們報答,但現在不是緊急情況嗎,難道你是要見死不救?”

濁巖聽了陸承吉的話也是微驚,因為滄城樹林刺殺之事後,解惜歡便壓迫章家將吳百勝逐出了章府,想他極有可能會來尋仇。

不管是真是假,小心為上,濁巖想罷,也未向解惜歡請示,悄然出了書房。

而解惜歡好整以暇不為所動,他想看看從陸承吉那張巧舌如簧的嘴巴裏還能吐出些什麽來。

“況且那個人既然要殺我,肯定也會再來殺你。我也有些皮毛功夫,關鍵時刻說不定還能幫上你們呢!”陸承吉眨巴眨巴眼睛,又諂笑道:“我們也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對吧,這時就要同舟共濟、攜手抗敵才行!”

解惜歡看了眼厚顏無狀又善於奉承的陸承吉,突然想,他真是那個心思深沈的陸齊非的親弟嗎?

攜花老人給他的資料裏,陸承吉這個弟弟像是憑空出現的。

但他備受陸齊非的疼愛。

“我若還是不救你呢?”

陸承吉聽解惜歡這樣說,卻感覺有了希望,於是道:“那你要怎樣才肯救我?”

解惜歡聽了,眼角洩出一絲流光,戲謔道:“我看你倒會唱曲兒……”,話說一半卻又不再言語。

“什麽意思?”陸承吉驚訝道:“莫非,你讓我唱曲給你聽?”

解惜歡勾了唇看著他:你猜對了。

就這麽簡單?陸承吉湊上前,瞪大眼睛認真道:“唱了你就同意留下我?”

陸承吉只當解惜歡是在為難她,卻不知在大成,戲子與青樓女子的地位一樣,卑賤低微,只是供人娛樂的工具,最受人輕視。所以她不知道解惜歡對他這樣一個富家子弟提這樣的要求是有多無禮和輕薄,算是在侮辱她了。

解惜歡也好奇,他很想看看這個可以無賴撒潑的陸承吉,還能做到何種程度?可此刻見他竟真是願意,心中不由冷笑,回道:

“當然。”

“一定要唱曲兒嗎?”陸承吉又問。

“那隨你。”解惜歡無所謂道,低頭作繼續看書狀。

陸承吉明白若是想賴在解府,非唱不可了,她左右望望,這才註意到那個濁巖已不在房內。可這月夜,這一身狼狽不堪,這孤男寡女……唱曲兒?

多詭異的一件事!

解惜歡還在看書,沒發現書頁上的字只進了他的眼,而他的心思全部用在捕捉陸承吉的神情上了。

“咳咳!”陸承吉清了清嗓子,將身體轉向面對房門,決定豁出去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她想來想去,選了這被唱爛掉的詩詞,因為容易。

解惜歡不禁擡頭,看到的是陸承吉的側面,他的面目沒有一絲受辱的憤恨,相反,頗為認真。

他看不清這陸承吉是真的能屈能伸,還是呆傻。

“……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陸承吉本就緊張忐忑,唱的是斷斷續續,哪裏還管跑到雲霄的調子。

她只唱了一半便唱不下去了,轉過身來,又惱又尷尬道:“解公子,滿意了吧?”

解惜歡怔了一怔,片刻動了動嘴:“難聽。”

“那你也沒有說一定要好聽……”陸承吉咕噥著,問道:“現在我可以在貴府避上一段時間嗎?”

解惜歡點了下頭,終於決定不再計較那句“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來人。”他對外喚了一聲,馬上便有一小廝模樣的人推門進來,卻不是陸承吉上次見到的那個叫小笛子的。

“公子!”

“給陸公子準備一間客房。”

陸承吉大喜,沒想到這解惜歡沒什麽良心,但還是講信用的。

想到今後能既能保住安全又有機會得到《全藥典》,陸承吉有些歡天喜地,笑道:“多謝解公子了!”

解惜歡狹長的雙目瞥了他一下,便又轉到書頁上去了。

陸承吉無視解惜歡的無視,反正達到目的就行。她忍痛從椅子上站起來,向那小廝招招手,笑道:“小哥,麻煩過來幫我一下!”

外面已是月上中天,陸承吉轉頭看了一眼解惜歡,見他還埋首在桌上的兩堆書冊中,靜默又認真的面容很是俊美,只身形顯得有些孤寂。

她想起了陸齊非,當他還是十六七歲的少年時,便開始這樣不分晝夜地忙碌,承擔她無法想象的重責。

“解公子。”陸承吉不禁喚了一聲。

解惜歡擡頭,看向陸承吉,靜等下文。

“熬夜可對眼睛不好。”陸承吉說得很是語重心長,笑道:“尤其是那麽漂亮的眼睛!”,說完也不待解惜歡的反應,蹦跳著走了出去。

她的話語中沒有一絲戲謔,解惜歡又想起初見時,陸承吉那呆楞的樣子,不覺自嘲一笑。

這張臉,曾是自己不被承認的最直接的證明,而這個印記似乎也會永遠跟隨著他,同樣提醒著如今的他,不要再做回從前的自己。

解惜歡指下用力,連書頁被撕破也不覺,直到門外傳來一聲“公子!”

濁巖推門而入,見房內沒了陸承吉的身影,也不知是走是留……

“怎麽樣?”解惜歡手指輕撫書頁。

濁巖搖搖頭,道:“沒什麽發現。”

“陸承吉所言不似虛假,你再仔細查探。”

“是。”濁巖還是忍不住問道:“公子如何處置的陸承吉?”

“暫時留他在府內。”解惜歡接著又道:“府內是否還有其他詩詞書冊?”

陸承吉踏實地睡了一覺,等她醒來,陽光已透過花窗照進來。

休息了一夜,身體酸痛稍減,但右腳是真的扭傷了。幸好這解府有專門的大夫,也許是得了解惜歡的默許,那個姓向的大夫昨晚幫她做了及時的治療,這樣養個三五天就能好了。

眼前這間客房布置簡單,陸承吉環視一圈,她昨夜倒頭就睡,這時才發現屋內連洗漱用品都沒有,而且到現在也沒人來招呼她這個客人。

不用想就知道這是解惜歡在故意冷待她,但這樣也好,她正想自由地“逛一逛”這解府。

陸承吉剛踏出房門,便見一個小廝端著擺滿飯菜的托盆往這個方向走來,但卻不是給她,而是進了旁邊的一個園子裏——那是她昨晚摔進來的地方,也恰巧是解惜歡的私人領地——蕪園。

這蕪園位於整個解府的西北角,對此陸承吉有些想不通——一般大戶人家的主人都是居北屋正房,而解惜歡這個一家之主卻是住在一個單獨的偏陋園子裏,實在奇怪。

看那托盆上蓋得嚴實的飯菜,陸承吉更覺得餓,她擡頭看看太陽,差不多巳時了。

不管如何,總得問這家的主人討點飯,先填飽肚子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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