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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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名谷是個養生安老的絕佳地方。

谷內布滿各種花草古木,但中間餘有一小片平地,那兒建了幾座草屋和小亭。由於地勢較低,又有群山環繞,浮名谷一直是四季如春的怡人氣候——這是陸承吉最喜歡一點,只要呆在這裏,就永遠不用穿厚衣服,還可以隨時隨地欣賞綠葉紅花,聆聽群鳥歡唱。

可如果讓你十六年如一日地觀賞同一片景色的話,神仙也會膩味吧。

若說栽花種草,養鳥飼魚來打發時間,可惜師父從不讓她接手,因為他也很無聊。所以在跟谷裏的師父、大石、房屋亭子、植物動物來一番久別重逢的熱情接觸之後,她現在又只剩無所事事的乏味了。

正午暖和的陽光穿過密林,撒下斑斑亮點,空氣中的芬芳也是暖熏熏的,陸承吉躺在吊床上,拿了葉子遮住臉,她要睡個長長的覺。

“陸承吉!”

突然的一聲獅子吼,震得她的睡蟲立馬散去,她不搭理,依舊閉著眼睛。

“又裝睡!?別以為我不知道!”下方又傳來氣喘籲籲的喊聲。

這谷太小,到哪都能被找到……

陸承吉苦嘆,只好懶懶起身,她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埋怨道:“師父,我在睡覺呢~”

“快下來!”陸無川仰頭看著把網床越吊越高的陸承吉,責備道:“那麽高,沒個女兒家樣子!”

“好了,我下來還不成嘛!”陸承吉說著,一個縱身躍下來,立於陸無川十步之遠處。

“你過來,”陸無川向徒弟招招手,不用猜就知道她在想什麽,道:“這次為師不會擰你耳朵的。”

“徒兒我已經按照您的命令下來了,那我們就各自回去吧,嘻嘻。”陸承吉沖著師父狡黠笑著,準備隨時拔腿就跑。

“你,你竟要扔下我一個走不動的老頭子……白養了十幾年……”

陸無川裝作一副養虎成患的悲痛模樣。

“真是敗給你了……”陸承吉翻了個白眼,但還是乖乖走到陸無川身邊,“真心”道:“徒兒知錯,請師父莫氣。”

“知錯就要改,知道嗎?”

這招對阿吉百試不爽,陸無川覺得有趣又高興。

“明白,師父。”陸承吉親密地挽住了陸無川的手臂,道:“那徒弟我就慢慢陪您走回去吧。”

“這才像話!”陸無川不禁笑道。

“師父,我想等過幾年,”陸承吉似假似真,邊走邊道:“我給浮名谷還有師父您招個上門女婿吧!”

陸無川知道阿吉完全不似時下女子該有的矜持但也無奈,笑著呵斥道:“你這丫頭也不知害臊,什麽話都能說出口?”

“哈哈,徒弟逗您玩呢。”陸承吉道:“我覺得現在這樣的生活是再好不過的了,我可不想這麽早成親。”

陸無川聽她這樣說,心中又發愁。

阿吉兒時乖巧懂事,可越大越是養成了男兒般灑脫的心性。也許是他沒教好,也許是因為她從小到大一直待在浮名谷,跟他這個老頭還有齊非三人一起生活,對那些禮教習俗知之甚少,又何談去遵守?

尤其是在阿吉及笄之後,陸無川時常會想,一直以來讓阿吉在浮名谷平安度過一生的想法,未免有些自私。或許,阿吉的內心更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不然她也不會五次三番地偷溜出去。

畢竟,她總要成親生子,過上正常女子該有的生活才對。

陸承吉見師父久久不出聲,故作苦臉道:“難道我又說錯話了?”

“對!”陸無川停下腳步,正色道:“什麽叫‘不想早成親’啊?你都及笄了,早該成親了!”

“師父你這是在催婚嗎?”陸承吉瞧著師父一臉鄭重神情,故意認真問道:“不過師父,我找誰成親呢?”

陸無川聽了,又愁了。

是啊,現在阿吉身邊連個像樣的男子都沒有,就算她想成親,也沒對象……

陸無川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試探問道:“難道你現在沒有中意的小夥子?”

“您就別操心了,阿吉心中只有您這位可親可敬的師父,可沒有什麽小夥子!”陸承吉從沒想到陸無川會把心思放在她成親這事上,她拍著馬屁,希望趕緊轉換話題。

“難道是……齊非那孩子?”

陸無川脫口道。

但其實,陸無川內心是不大讚成阿吉和齊非的,雖然齊非品才相貌配阿吉是綽綽有餘,但阿吉是一個單純愛玩的孩子,而齊非註定是做大事的人,兩人在一起會合適嗎?

陸承吉一楞,即刻拉住師父,盯著他故作淡定的臉,佯裝生氣道:“師父你在亂想什麽?”

陸無川眼睛開始閃躲,被胡子遮住的嘴喃喃道:“你這小……,你這丫頭怎麽這樣無禮,敢這樣直視為師!師父不過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師父尷尬無措的樣子,陸承吉還是第一次見,她沒憋住,哈哈大笑起來!

陸無川伸手狠狠扭住了阿吉的耳朵……

第二日,陸承吉又早早起床開始做飯。

雖然琴棋書畫懶得下功夫,但在做飯上面,她是前所未有地勤奮,主要原因是這古代的飲食實在無法和現代相比,陸承吉為了口腹也很樂於待在廚房,發明和捯飭各種吃食。

浮名谷內還是有一個仆人的,憨厚壯實,像一塊石頭,所以就叫做大石。大石是隨陸無川一起來浮名谷的,天生又聾又啞,這可能是被丟棄的原因吧。

陸承吉不在谷內的時候,陸無川的日常起居飲食都由大石照料。

“師父,快坐快坐,”陸承吉扶著陸無川坐下,興致勃勃道:“嘗嘗我這粥是不是色香味俱全?”

陸無川嘗了一口面前顏色奇怪的粥,點頭笑道:“嗯嗯,不錯!師父吃了幾年阿吉做的飯,還是吃不夠啊!”

“那我以後天天做給您吃!”陸承吉不顧形象喝了一大口。

陸無川聽了,面上含笑,心中卻另有想法。他沈默片刻,對陸承吉道:“阿吉,為師想讓你為我出谷辦件事。”

“哦,什麽事?”陸承吉邊吃邊隨口問道:“不會又是找什麽奇花異草吧?”

“自然不是。”陸無川擱了碗筷,正色道:“你幫師父找一個人。”

“找人?”陸承吉擡頭。

這十幾年可沒聽師父提過有什麽親人或仇家之類的,陸承吉以為師父一直就是孤家寡人呢。

“他是我的師弟,名叫海絕崖。”陸無川搜尋著記憶,可惜他快想不起來這師弟什麽模樣了,如今也該是一個小老頭了吧?

“啊?!”陸承吉驚道:“師父還有師弟,那也就是我師叔嘍。”

“是啊。我和你師叔同在你師祖門下學藝,大概,大概有十來個年頭呢。”陸無川笑呵呵道,似是極懷念那段時光。

“那師叔現在在哪呢?”

“這個,師父也不知道了。”陸無川瞧阿吉一臉的疑問,繼續道:“我和你師叔自三十年前分開後,便再也沒有見面和聯系了。”

“那為什麽不聯系?”陸承吉見師父神情默默,直覺其中必有隱情。

陸無川看著阿吉開始發光的眼睛,知她又在胡亂猜測,怒道:“你這丫頭,問那麽多做什麽?!”

陸承吉嘿嘿一笑,心想一個叫做“陸無川”,一個叫做“海絕崖”,連名字都是針鋒相對,肯定有文章。

“你師父我一直在這個浮名谷內,對外面的消息知之甚少,”陸無川嘆道:“怎麽會知道你師叔現在在哪,過得怎麽樣?”

“您既然想見師叔,為何不早些出谷去,非要到現在才想去找呢?”

“你問題可真多!”陸無川敲了敲徒弟的腦袋,道:“許是師父以前太懶了啊,但現在想找卻又走不動了,哈哈……”

陸無川說得似是而非,又笑道:“況且,現在不是有徒弟嗎?”

陸承吉也不再想對師父的往事和心情追根究底了,而是決心要找到師叔,幫師父了卻心願,這也算是對師父十幾年養育之恩的一點回報。

陸無川已是五十多歲的矮小老頭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難道還只剩十幾年嗎?想到此,她不免傷感起來,認真道:“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把師叔帶回來見您的!”

陸無川欣慰一笑,又鄭重囑咐道:“不過師父讓你去尋你師叔,你盡力就行;不管找不找得到,你的安全和性命才是首要的,明白嗎?!”

其實,他讓阿吉出谷只是一個幌子而已,真正的用意是要她心安理得地出去闖一闖,玩一玩,那樣才有可能招個上門女婿回來啊!

若阿吉真能僥幸找到海絕崖,那自然最好不過,他也老了,人越老越是念舊,越是想再見一見舊人。

“知道了~”陸承吉過去跪坐在陸無川身邊,看這慈愛老頭的一臉關心,安慰道:“徒弟就算什麽不行,但逃跑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而且本公子行事,一向奉行‘袖手旁觀為先,明哲保身為上’的原則,不會惹是生非的。”

“又‘公子’?什麽‘公子’!在外言行千萬註意,要遵禮守教懂不懂?”

此時阿吉的神色就像要飛出籠子的小鳥般歡快,陸無川更肯定自己的想法。

“一定一定,徒兒保證!”陸承吉一本正經道。

不過,光知道一個名字可怎麽找啊,這人海茫茫,除非這“海絕崖”三字就跟如今大成的皇帝名字一樣,天下皆知。

“師父,這海絕崖師叔有沒有什麽特征啊?比如年紀多大了,或者是相貌上有什麽容易識別的?”

“呃,算算,你這師叔今年應該有五十歲了。身量中等,寬額濃眉,呃,……”陸無川努力回想腦中存留的三十年前海絕崖的模樣,但很模糊。

陸承吉見師父苦苦搜索記憶的樣子,遂打斷道:“那師叔有沒有什麽其他親人或者朋友?”

“這個,這個我倒沒聽他說過。”陸無川無奈道:“年輕時,我們全部心思都在習文練武之上……”

陸承吉絕望,只希望這海絕崖師叔活得好好的,並且聲名遠播才好!

“不過,不過,”陸無川略微遲疑,片刻方道:“你可以去眠州,找,找解明月。”

師父說 “解明月”這名字時,聲音竟是顫抖的,神色也變得悠遠。

陸承吉輕輕“嗯”了一聲,什麽也沒再問。

解明月嗎……?她想,是個怎樣的故事呢?

陸宅

“少主子,這是解惜歡差人送到如雲酒樓的。”秦伯說著遞上一封信。

陸齊非打開快速看了,道:“解惜歡約定九月二十惠陽鎮會面事宜。”,又笑道:“走得如此急,我還沒盡好地主之誼呢。”

“應該與那群黑衣人有關。”秦伯猜測道。

“說到此,那些殺手是否還在滄城內?”

“童文說他們今早一下子就消失了,奇怪得很。”

那解惜歡一行不過三人,卻能在十幾個訓練有素殺手的剿殺中全身而退,這其中定有什麽蹊蹺。

“這與我們無甚大關系,” 陸齊非似猜到秦伯的疑慮,道:“他解惜歡能保住性命,對我們也不是壞事。”

“秦伯,”陸齊非又道:“明日我要去趟都城。”

“那老奴即刻去準備。還是讓童文、童武兩人跟隨嗎?”

陸齊非“嗯” 了一聲,心中不禁再一次問自己:真的要繼續嗎?

滄城通往梧州的官道上,一輛馬車緩緩前行,正是解惜歡三人。

“清羽姐姐怎麽不說一聲就走了呢……唉,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濁巖想把小笛子的嘴堵起來,一路上,他不知嘀咕多少回了。

解惜歡說清羽家有急事,小笛子是深信不疑的。

也許只有解惜歡才清楚其中實情,但既然他如此告知他們,濁巖也不多問。

馬車駛了近四個時辰才到梧州,誰料剛進城門便見一匹馬向他們急速奔來,接著一人從馬上翻身而下,濁巖認出他是解府的總管,武平。

“二公子,老爺命屬下前來,接公子速回府中!”

解惜歡聽武平氣喘籲籲,他掀開車簾道:“何事?”

“老爺未說,只命屬下快馬加鞭,一刻不能耽誤!”武平想起老爺斷斷續續的聲音,心中不安,急道:“還是請二公子速與我回府吧!”

“武總管,你……”小笛子有氣不敢發,道:“我們公子怎能騎馬!?”

“濁巖助我上馬。”解惜歡沈聲道。

解己憐從書房出來,身體搖搖欲墜,她臉色蒼白哀痛,卻只是無聲流淚。她在心中不斷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不能哭泣,不能這樣軟弱,可無論她怎麽努力,全身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解己憐走了幾步,終於癱倒在地,腦中充斥著父親殘酷卻悲痛的話語,大哥咆哮的吼聲和赤紅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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