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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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城是大成南方邊境的一個中等城市,偏遠而安定和睦;城內各種物品商鋪,酒肆茶樓,也應有盡有。

時值正午,位於滄城中央的街道,行人如織,絡繹不絕,小販的售賣吆喝聲,車馬轔轔之聲充斥著街道,一派熱鬧之象。

如雲酒樓就坐落在這條中心街上,是一座三層小樓,朱色木結構建築,質樸而典雅。

其對面的一家小客棧內。

“公子,清羽那邊還沒有消息。”一灰色勁衣男子對著躺椅上的男子道,正是濁巖。

“我現在也無法聯系到她。”

“那就再等等。”椅上的男子一雙似白玉、修竹般的手翻著書頁,頭也未擡。

“是,公子。”

濁巖見解惜歡如此泰然,也不好多言,雖然擔心清羽,但形勢所迫,還是以眼前事為重。

“練劍去了?”解惜歡維持看書狀,目不斜視問道。

“……是。”濁巖正待跨出門檻,聞言愕然道:“公子怎知?”

今日一早的確去酒館外的林子裏練習隱月劍法了,但那時天還未亮,只有西斜的彎月和雞鳴狗吠之聲。

“有桂花香。”

濁巖一怔,仔細往身上聞了聞,倒的確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味,解惜歡隔了一段距離也聞得到。

濁巖不得不佩服解惜歡的洞察力,同時卻也心驚,他頓了頓,開口道:

“屬下昨天也去了趟那如雲酒樓。”

解惜歡“嗯”了一聲,繼續翻著書頁。

濁巖見解惜歡並無訝色,不知是不在意還是已知曉,便繼續道:“的確有個叫阿吉的,但那些下人卻稱他為‘二少爺’,但他現時並不在酒樓內。”

“少爺?”解惜歡低吟一聲,卻沒再出聲。

當日下午,如雲酒樓一樓大廳裏出現了三個客人。

一個是侍童打扮的少年,面容稚嫩,一進來便好奇地四處張望;一位卻灰衣勁裝,身形高大,看著甚是孔武有力;不過吸引食客們和掌櫃夥計註意的是他們兩人中間坐著的青衣公子,他弱冠之年卻身有殘疾,面容俊美,反呈灰白之色,叫人驚異。

青衣公子並未在意周圍齊刷刷的目光,面無異色,一派冷然,倒是那小侍童沖著食客們做著不滿的表情來。

酒樓掌櫃,一個矮胖的老人忙迎上前來,對著青衣公子問道:“敢問客官住宿還是用飯?”

“未時,雅言閣。”解惜歡直接回道。

掌櫃面上一楞,便立刻了然,殷勤笑道:“客官請!三樓最西間便是。”

果然,這如雲酒樓確是那陸齊非的產業,或許還遠遠不止這小小的一間酒樓。

陸齊非坐於矮幾前,今日他仍是一身淺藍錦衣,束發而冠,豐神俊朗。他自斟自飲了一杯茶水,離未時還差一刻,等的人卻還未出現。那人昨晚進滄城即與他書信告知,想來也是尊禮守約之人。

“少主子,客人到了。”

隨著這話,房門應聲而開,一個坐於輪椅上的男子出現在眼前,他身形單薄,面色蒼白卻美似女子,陸齊非放下手中茶杯,不確定道:

“解惜歡,解公子?”

在大成國,說到“解”這一姓,就不得不提眠州解家。

這眠州解家乃是大成國商業中的一大家族,也是一個傳奇。其先祖解有齡是白手起家,從最初經營的一個小小脂粉鋪開始,接連擴大商鋪規模,在各地開設分鋪,後又將買賣拓展到絲綢,茶葉等領域,一步步成為當時成國屈指可數的大富商。更難得的是解有齡的子孫也是青出於藍,個個聰慧精明,膽識過人,他們又逐步將生意擴張到金銀珠玉、酒樓、錢莊甚至糧米等產業,曾有一度,解家生意龐大到說控制了大成經濟命脈的程度也不為過。

可惜,近幾年來,解家逐漸呈衰敗之勢,但這卻是陸齊非選擇解家的第一個原因。

而第二個原因便是,在成國頒布開通海上運輸、進行國與國間貿易的法令之後,解家是踐行此政策的首個商家,幾十年來,解家與大成國毗鄰的幾個國家的關聯度是別的商家無法取代的。

這解惜歡,便是那眠州解家的第二子。

但這個消息,陸齊非也是在解家家主解明遠的書信中得知的,在此之前,他從未聽說過解家還有這另外一子。

“正是。”解惜歡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枚方形玉佩,遞於陸齊非。

陸齊非接過,這是他與解明遠約定之物,他仔細看了看才放入懷中。

解明遠是要舍棄行事不正的解知冕,卻又選擇這樣一個羸弱的人來接班,看來,解家真的是要沒人了……

陸齊非心中如此想,面上卻誠懇道:“令尊來信並未提及……”,他故意看了眼解惜歡的雙腿,歉意道:“否則,必安排一簡便之所。”,

“無妨。”

陸承吉見面前之人言詞寥寥,也無異色,讓人難猜深淺,遂又試探道:“聽說令尊身體抱恙,不知是否康覆?”

解惜歡不答,只道:“陸公子,不若我們談正事吧。”

陸承吉正抱著白花,一路向東,往浮名谷而去。

在滄城東南方向與梧州接壤處,有一個古木森林和一片連綿山峰,而浮名谷便隱蔽其中;若無谷內人指引,旁人很難找到路徑,至少陸承吉是沒見過有生人能進入的。

從納靜苑到浮名谷並不算遠,腳程快點,一個半時辰左右便可到達。但她每次都一個人來返兩地,一路盡是不停趕路,甚是無聊。後來,她訓練了這只芙蓉鳥,便讓它陪著她一起“走”路。

即使是一只鳥相伴左右,也比什麽都沒有強吧,起碼還有一個說話的對象:

“白花啊,你說陸齊非每日神神秘秘只是在做生意嗎?”

白花聽不懂。

“白花,我昨日遇到了一個美男子,可惜他是個……”

白花不明白。

“唉,師父從不出谷,師兄又忙,以後你就陪我闖蕩江湖好了……”,陸承吉正讓白花點頭答應她,卻突然想起什麽,不禁大叫一聲:“糟了,我那包呢?!”

白花依舊回答不了主人。

陸承吉那包裏裝著各種迷藥、□□,都是瞞著師父和師兄辛辛苦苦研究出來的,有的也就那麽一小瓶,可都是她的寶貝啊!

那包袱應該是落在了如雲酒樓的房間了,昨天秦伯去接她,她急急忙忙就給忘了。

這一回谷,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出來,要是被師兄發現,肯定免不了一頓責罰;萬一春暖打掃房間時不小心碰到,豈不很危險!

“反正時間還早……白花,我得去取回來!”

白花還是不搭理,它只想:主人你什麽時候能放開我??

“……一切我解家已與夏國商定好。半月後,他們會有一艘貨船通過南海到達惠陽鎮。表面上,船上只是一批夏國特產……”

解惜歡正說著,突然“哐”地一聲,房門被撞開,一人跌倒在他的輪椅邊,懷中還抱著一只白色帶著黑點的大鳥。

陸齊非“嗖”地站了起來!

陸承吉想,有個老鼠洞她也會毫不猶豫鉆進去。她不知道此時是該立刻爬起來,然後淡定地走出去,關上門,還是就這樣一直裝“死”下去。

都怪白花這只笨鳥,竄什麽竄;而且哪裏不能竄,非要竄到這裏……陸承吉本想在它鬧出大動靜前抓住它,卻被門檻給絆了一跤。

摔進去的瞬間,陸承吉餘光瞄到主座上熟悉的藍色衣服,便機智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扭轉身體,極其自然地摔倒在地,閉眼“暈”了過去。

解惜歡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人,也瞧到了那張臉,眼中驚訝之色一閃而過。

獨一無二的衣服,獨一無二的白花,所以把臉轉過去有什麽用,不是多此一舉?但最可氣的是,竟然給他真的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

陸齊非本不放心陸承吉一人回谷,半路上便讓秦伯回府去照看,不想……他氣得牙癢,強忍著去拎她起來的沖動,對著地上的人喝道:

“起來!”

果不其然,那藍衣公子就是師兄啊!

要不要起來啊?繼續裝暈吧,苦肉計一向最有效的……陸承吉緊緊抓著懷中的白花,知道陸齊非發怒了。

陸齊非見陸承吉仍是一動不動地趟在冰涼的地上,突然心平氣和道:“白花要被你捂死了。”

陸承吉聽了跳了起來,捧了白花一瞧——一雙鳥眼正滴溜溜轉著的,她松了口氣,卻馬上註意到了屋內的另外一人。

竟是昨天遇到的那位公子!

他怎會在此!?

陸齊非見陸承吉怔怔地盯著解惜歡看,自是想不到這兩人見過,只以為陸承吉無禮,遂責道:“阿吉!”

陸承吉猛然回神,才想起自己犯的錯,忙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

陸齊非還要責問她為何回來,但見她面露惶色,又擔憂道:“有沒有傷到?”,說著走過去上下查看。

“沒有。”陸承吉搖搖頭,定了神思,沈聲道:“我回來取東西的。我什麽也沒聽到!”

陸齊非此時也不便多說,只道:“好了,你快些回家去。”

“嗯。”陸承吉應了一聲,未再看解惜歡,抱著白花便走了。

自始至終,解惜歡未說一句。

“解公子,請放心。”陸齊非重坐回茶幾前,笑道:“方才那少年其實是,‘家弟’。”

“哦,原來是令弟。”解惜歡道,心想怪不得昨日還是乞丐模樣的無賴少年,今日竟變成衣著華貴的翩翩公子,只是為何卻裝作不認識他?

“家弟平日較為頑皮,是我管教不嚴,方才無禮沖撞,還請解公子見諒!”陸齊非見解惜歡好似郁郁的神色,再次抱歉道。

“陸公子不必介懷,解某自是相信陸公子和令弟。”解惜歡微微扯了嘴角笑道。

“那十五日後,我們是如何進行交易?”陸齊非飲了口茶,言歸正傳道。

陸齊非看著解惜歡,見他垂了雙目,不知是困倦還是在思索……

“解公子?”陸齊非喚了一聲。

“陸公子,有一條,我在此必須說明清楚。”解惜歡直視著陸齊非,認真道:“此次,我解家只是牽線搭橋的角色。”

“這是何意?”陸齊非驚訝,放下茶杯問道:“莫非是解家對陸某有不放心之處?”

“這是解家家主之意。”解惜歡回道。

“哈哈,那我便不明白了。”陸齊非沒想到解明遠會一改之前的行事規矩,反問道:“按解公子所言,既然你們不是直接賣家,那我何必多此一舉與你們商談合作,在此浪費時間?直接與夏國做交易,豈不更便捷?”

解惜歡也不作回應,道了一句:“但黃金降為一半。”

“一半?”陸齊非聽了大驚,轉而冷笑道:“解二公子,十萬兩黃金可不是開玩笑的!”

“自然不是玩笑之言。”解惜歡端了茶水飲了一口,唇邊忽然掠過一絲不明笑意,道:“若不如此,陸公子又怎會答應?”

是啊,陸齊非又怎能不動心?現在的境況,若能省下這十萬兩黃金,他便能做成多少事!

但見解惜歡從容不迫的樣子,遂掩了情緒,問道:

“夏國怎麽會答應做這樣的虧本生意?而如此一來,你解家又能從中謀取到什麽呢?”

“這些都不是陸公子該考慮的。”解惜歡淡然道。

陸齊非看向面前這個身有殘缺的男人,想他究竟有何能力讓夏國將黃金減至一半?他要達成解明遠給他的任務,卻又表現得漫不經心,讓人難猜深淺;若是這樣人做了解家的家主,屆時他又該如何面對?

這倒叫陸齊非生了興趣。

他端起那杯涼茶一口飲盡,笑道:“如解公子所言,我的確不用去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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