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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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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巖包紮好手臂,走近解惜歡,輕聲道:“公子,剛才那夥人……?”

“嗯。先進滄城再說。”解惜歡截斷他,似已明了,低沈的語調透著一絲凜然。

他們一行此次去滄城,原定是從惠陽鎮出發,途徑梧州,再達滄城。

惠陽鎮臨近南海,是成國和夏國海上交易的結點,因此物資富庶,商業發達,人多且雜,甚是繁榮,卻正適合用來“大隱隱於市”。不料在惠陽鎮仍是遭到了大公子派來的幾波殺手,一番死裏逃生後,隨行的十多人也只剩他們幾個;後來他們三人改道那名不見經傳的小小通海鎮,而清羽則易容喬裝成公子,繼續原來的路線,以混淆視線。

去滄城之事雖是隱秘進行,但府中布滿大公子耳目,他會知曉也不無可能;但改道通海鎮是臨時起意,大公子又怎麽會知曉?前天還收到清羽的飛鴿傳書,道一切順利,難道她那邊出了什麽問題?

濁巖不得其解,於是道:“看身手和惠陽鎮那一撥不是同一夥人,而且其中領頭之人使的那把刀,像是‘百勝刀’。”

說到這百勝刀,形似彎月,據濁巖所知,是大成開國初,一大將花重金從夏國打造。因這位將軍從使用該刀開始,無論大小戰役,均未敗過,便稱此刀為“百勝刀”。百年後,這把百勝刀竟出現在興平城章家。

章家家主為籠絡人才,宣稱將此刀賞給有能力擔當章家私家護衛頭領的人。

而現時,章家護衛隊的頭領是一個叫做“吳百勝”的人。此人本並不叫吳百勝,只因過於癡愛百勝刀,而自己改名為百勝。

如果那刀是百勝刀的話,那人豈不就是吳百勝?這意味著連章家也……

只是他們怎會知道他們走的是這條路線?看公子一副淡然處之的神態,難道他對此早已知曉?

“此事我自有打算。”解惜歡答道,微垂雙目。

濁巖見解惜歡一派沈靜的模樣,也不再出聲,收拾準備進城。

只是那個叫做阿吉的少年?濁巖望著後方無一人影的樹林……,會無事吧?

正想著,一個清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嗨,不等我嗎?!”

解惜歡一雙鳳眸揚起,見那少年於林中飛奔而來,輕俏俏地穩落於車前。

一身輕功的確絲毫不輸濁巖。

便是這少年?

解惜歡目光落在他身上,第一次仔細地審視:衣飾普通,身形削瘦,面目倒算清爽,但他左腕上的那條紫色錦帶,雖小卻依稀可見其上“百吉”字樣圖案,這應當是去年章家位於都城的“天樂坊”新出的織錦。

這百吉錦由於做工覆雜,花樣繁覆,因此產量極少,可謂千金難求,所以只供給都城的達官顯貴和皇親國戚,不想在這偏僻荒野,這所謂的酒樓夥計,竟戴有這樣的百吉錦帶!

“阿吉……”濁巖正待上前,卻見他和解惜歡互相盯著對方。

解惜歡神色一貫平靜,而那阿吉落地姿勢未變,一副呆若木雞狀。

濁巖對此情景也不驚訝,只靜觀其變,這種事還是小笛子處理起來最熟悉。

“餵,你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果然,小笛子馬上沖過去擋在陸承吉面前,惡狠狠道。

不說府裏的那些婢女丫鬟們,她們見了公子會出現這種癡迷相,可這是個小子,竟也對著公子色瞇瞇?!無奈公子從不將他們的不軌心思和行為放在心上,所以在這方面,他一定要把公子保護好。

陸承吉對這小童的威脅渾不在意,歪了頭繼續看去。

他一襲青衣,毫無修飾,頭發未綰,只隨意束起,也未戴玉簪;怪的是烏發中清瘦的臉龐,似久不見陽光,蒼白得很,連著雙唇也泛著慘白,加上雙眉淺淡,襯得這個安靜的面容顯得有些可怕;唯有那一雙眼睛,瞳仁烏黑,使得雙目深澈而寧靜,此時如黑夜裏的星光,給了無生氣的面孔一些神采。

他與師兄的劍眉星目、高秀俊朗完全不同,青衣翩翩,烏發長垂,靜如深湖,看上去,既像是仙人隱士,又不免讓人心生駭意。

這是陸承吉長這麽大,除了師兄以外看到的第一個美男子,不禁讚道:

“有美人兮,絕世而獨立……”

“這麽直接……”濁巖搖搖頭,還沒有人敢在解惜歡面前說這樣的話。

“放肆!”解惜歡突然厲聲喝道,他盯著面前的少年,整個人散發出森森冷意。

陸承吉嚇得瞬間回過神來,不想一句話就惹怒了這個公子。

小笛子怔住,公子平時對什麽都不在意,沒想到這次會如此“光明正大”地生氣。

不過,主子早該這樣了,最好就先拿這小子開刀,小笛子看著被嚇了一跳的少年,幸災樂禍地想,倒完全忘了這少年剛救了他們。

玫瑰有刺,罌粟有毒,美人一向有脾氣,但陸承吉也沒把這公子的怒氣放在心上,何況他還救了他們主仆三人,遂半是玩笑半是不滿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大成的男人不能被誇長得好看。”

這話引得濁巖暗笑,小笛子卻更是惱怒,氣道:“我家公子好看,關你什麽事?誰準你看的!”

陸承吉頓覺好笑,這小童還真是忠心護主,他也沒搭理,移開兩步,看著青衣公子,問道:“請問公子的相貌是能看,還是不能看?”

解惜歡面色暗了暗,他的這張臉,有人喜歡和癡迷,也有人厭惡和鄙夷,但對他而言,這代表著,無數個暗無天日的日子。

他花了很長時間讓自己忽略了這張臉,卻不知方才為何會生出惱怒。

陸承吉見這公子不理會他,向小笛子吐了吐舌頭,又故意瞄了他主子幾眼。

濁巖見了忙上前,對陸承吉道:“你如何脫身的?那些黑衣人呢?”,說著又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眼前這相貌平常的少年竟是個輕功高手,哪裏像他口中說的只是個酒樓夥計,若不是他們遇到殺手,他還真將他們騙了過去!

“我身上帶了很多迷藥,□□什麽的,正巧派上了用場。”陸承吉卻是沒多想,如實答道。

“一個酒樓小二竟隨身帶著奪人性命的□□?”濁巖似笑非笑道。

“這個嘛……”陸承吉嘿嘿一笑道:“我的確也是滄城如雲酒樓的夥計。”

“那你去通海鎮也不是去尋親的了?”這時解惜歡開口,語氣淡然,雙目卻緊盯著他。

陸承吉一一看過這兩人的神色,才驚覺,原來他們是在懷疑他!

“我只是碰巧遇見你們而已,便想搭個便車。”陸承吉惱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他心中氣憤,還真是好人難當。

他想到那群殺手,稍微理解了他們的懷疑,耐著性子道:“再說我輕功比你們好,又有毒物在手,若是想害你們早就得逞了。”

解惜歡沒再問,對濁巖道:“走吧。”

見此濁巖松了口氣,其實他也不相信這個少年是心懷不軌的人,他走到陸承吉面前,道:“我們一路遭人追殺,所以難免……,小兄弟你不要放在心上。”

“沒關系。”陸承吉見狀遂也不再介意,笑道:“不是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好,那我們就此告辭了。”濁巖道:“多謝你出手相助!”

“我說過好人有好報的嘛。”陸承吉又道:“不過那些黑衣人不知是死了還是暈了,你們快些走吧。”

這少年雖有所隱藏,心思卻是單純,濁巖從懷中拿出一些碎銀遞了過去,道:“進城可買些吃食。”

這年輕大漢心地和長相一樣憨實,陸承吉見他神色誠懇,便爽快地接過,嘻嘻笑道:“謝謝,正好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了。”

濁巖見他毫不客氣、理所應當的樣子,輕笑了起來。

小笛子早就看不下去了。

這濁巖平日話少,每次對他是愛答不理、冷嘲熱諷,現在卻對一個騙子喜笑顏開,他大聲喊道:“我們要走了!”

“告辭!”濁巖一笑,見解惜歡已放下車簾,忙跳上馬車,準備驅車進城。

他一時沖動冒險救了這主仆,不想這主人不知感謝,反倒先懷疑他,現在一句話不說就要走,陸承吉心中不平,心道:你受不得誇,我偏要誇,遂隨在濁巖身後走到馬車前,隔著車簾道:

“其實方才我還未說完。”陸承吉說著,狡黠一笑,繼續道:“‘有美人兮,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車內的解惜歡聞言雙目一凜,面色陡然變冷,待他挑開車簾,那少年已跑出十丈之外,只耳畔還回蕩著他得逞的笑聲,還有一句:

“後會無期,美人公子!”

眠州解府。

還是白日,房間內卻用油火把照明,原來是一地下密室。

兩個黑衣男子埋首跪在地上,雖知將死,但此時伏在面前這渾身散發著陰冷暴虐氣息的主子面前,還是懼得滿身冷汗,似乎比被一刀斃命還要害怕。

只聽主人倏地止住了尖銳可怖的大笑,輕聲卻殘忍道:“拉下去,要千刀萬剮!”

“一群廢物!廢物!廢物!”男子竟似瘋魔,狂吼著一拳打在面前桌上,木桌瞬間四分五裂。

候在門外的褐衣的男子見兩人被拉出來,才閃身而入,跪地道了一聲:“大公子!”,便不敢再出聲。

“我看你這個總領的頭銜和你那項上的人頭都不想要了。”大公子語調輕柔,卻更讓人覺得可怕。

跪在地上的褐衣男子額頭冒汗,強作鎮定道:“卑職該死!請大公子責罰!”

“哈哈,責罰?嗯,對,教出一群廢物自然是要責罰!居然連一個殘廢都處理不掉!”

解知冕厲聲吼道,轉瞬又輕柔起來,道:“不過我剛才已經‘責罰’了你的兩個手下,他們就當是帶你受過了。”

“多謝大公子饒命!”

“好了,你起來吧。”等了好久,解知冕又才出聲。

褐衣男子起身,仍不敢擡頭,雙眼所見是主人放在胸前剛勁有力的雙手,正擺弄著大拇指上的祖母綠玉戒。

“哦,還有滄城外剩下的那群蠢狗,就讓他們永遠地‘睡’下去吧!”

“是,卑職即刻安排!”

“先去領五十杖。”解知冕平淡開口。

“是!”

“滾下去!”

“是!”

“沒想到竟給我來個金蟬脫殼。不過殘廢永遠都是殘廢,蹦跶不了幾個時日!”解知冕狠聲自語,又道:“將毒桑子喚來。”

不一會,一老者走了進來,燈光下只見他年過半百,頭發淩亂花白,身形瘦小,脊背微弓,雙眼細小卻泛著精光。

“不知大公子喚老朽來,所為何事?”那老者半是恭敬半是敷衍地微微躬身行禮。

“你看下這藥粉。”解知冕拿眼瞧了瞧桌上打開的小紙包,裏面是一丁點的褐色粉末。

老者以食指沾了些,放手心磨了磨,又湊近鼻子聞了聞,最後竟將食指放入口中,嘗了那粉末。

“如何?”解知冕見老者面露疑色,不耐地催促道。

“不知大公子從何處得到此藥粉?”

“這你無需知道。”

“據老朽所查,這藥物,並非致命,但藥性劇烈無比。”

“那你可知具體為何藥物?既非致命,卻烈到能將十數高手一瞬放倒?”解知冕轉頭,一雙似狼如劍的眼睛看著老者,聲音不覆之前狠戾,但也無半分敬重。

“從粉末成分來看,其中含有幾種毒草,可是分量甚少,不足以致命。至於具體的配方和成分,老朽也是前所未見。”

老者說著,面上露出不解又驚訝的神情。

“哦?難道這世上還有你‘毒桑子’不知道的□□?”解知冕嗤笑道。

老者卻充耳不聞,腦中還在苦苦思索那幾種□□配方。

“難道那殘廢竟是深藏不露?不可能!”解知冕已不管那毒粉和老者,自顧自語道,他又“哈哈哈哈”大笑幾聲,暴戾道:“不管是深藏不露還是高人相助,這次必要他有去無回!!”

這夜,位於解府後宅的主臥,裏面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屋外卻有一眾護衛走動,持刀握劍,直使得鳥雀也難近。

然而,一條瘦小靈活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攀墻而上,轉瞬伏在了臥房屋頂一角。黑夜中依稀可見這人輕輕揭開三四張瓦片,通身一縮,身體便嗖地一下滑入了房內。

室內伸手不見五指,這人卻巧妙地避開了桌椅擺設,準確朝床榻方向走去,看來並非第一次進來。

“死了?”這人立於床榻前,口型微動,卻是在用傳音入耳之術。

“你遲……了半柱香……”床榻上居然傳來人聲,又極其微弱。

“哈哈!將死之人,還在乎這一點時間?”床前之人仍是用傳音之術,嗤笑道:“你那大子對你真是‘孝心一片’,四周的人手又多了一倍。”

“事情如……何……?”斷斷續續,氣若游絲,幾字似用盡全部精力。

“連我都要自嘆弗如了,實在有趣。”那人徑自一副戲謔的語氣,道:“說要親自出馬,勢必是‘斬草除根’的。不消旁人說,知子莫如父,你該最清楚。”

“請,請,拜托……一切……”床上之人呼吸急促起來,已無法出言。

“省口氣吧,免得早早死掉,”那人依舊是毫不客氣的口吻,道:“若是我要的拿不到手,這生意可就賠大了!”說完,一個旋身,直直從屋頂上的洞口竄了出去,他輕輕蓋好瓦片,縱身消失於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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