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二天，A把車開到含含居住的出租屋樓下，接他一起去吃飯。

這頓飯，氣氛有些微妙。

含含以前在駕校練車的時候，也和A一起單獨吃過飯，但那個時候，吃飯的主題似乎就只是一個“吃”。相較於桌子對面的自己，A顯然是更對食物感興趣。每次都是含含主動找話題，和A搭訕，而A只是被動的回應附和而已。

含含回憶和A一起吃飯的幾次情形，好像談論最多的就是天氣，食物，練車。

最安全，也最沒意義的社交話題。

但是這次不一樣。

在等上菜的間隙，A主動開口，講了很多自己的事情。

關於童年，家鄉，家庭，以及情感經歷。

A說：“現在咱們這個圈子的確烏煙瘴氣，什麽樣的人都有。不過就我而言，我想要的還是那種長久忠貞的感情——我希望可以在這個城市裏找到一個情投意合人，和他一起組建一個穩定的家庭。”

含含認真傾聽著，這時，臉上不由自主就露出了一種神往的表情。

A笑了一下，問他：“你會不會覺得我這種想法太傳統？不切實際？”

含含楞了一下，隨即連忙搖頭：“不會啊！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他垂下目光，手指輕輕摩挲餐碟的邊緣，聲音逐漸變低：“其實我也一直想要能有一個自己的家，可以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把裙子藏起來，怕被別人看到。”

A忽然問：“你裙子很多嗎？”

含含擡臉看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A的表情仿佛有點緊張？

“也沒有很多……”含含慢慢開口，掰著指頭數了數：“就只有四五條吧，太多了衣櫃裏就藏不下了。你們不知道，穿裙子的話還要搭配鞋子，假發，化妝品，首飾，加在一起是一大堆東西，很占地方的。”

A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噢，噢……”

那天這頓飯，含含和A聊了很多，關於對方的，關於自己的，是真正誠懇親密的交流，而不再是虛假的表面社交。

後來吃完了飯，A開車送含含回家。

臨別之時，A打開汽車後車廂，從裏面拿了一只紙盒出來。

“送給你的。”A說：“謝謝你前陣子一直來醫院照顧我。”

含含始料未及，接住他硬塞過來的紙盒：“是什麽呀？”

A：“你回房間了再看，拆開來就知道是什麽了。”

含含借著路燈光芒研究紙盒外層的包裝，就看見一行燙金英文，似乎是什麽牌子貨，便說：“別，拆開來就不能退了……太貴的東西我不收的。”

A急了：“哎呀，不貴不貴，還沒你報名費多呢，你收著吧！”

含含半信半疑，捧著紙盒上了樓。

回房間後，他把紙盒放到床上，撕掉外面的包裝紙，然後打開盒蓋。

盒子裏，躺著一套裙子。

是一套，不是一條。

也不是含含那些只適合穿到夜店裏去，浮誇肉欲的工作裙。

是一套可以正常走在大街上，不會引起異樣眼光的裙子。

絲綢質地的襯裙，輕紗質地的外裙，手工刺繡花紋，柔美優雅的淺香檳色。

每一樣元素都是那麽討女孩子喜歡。

含含捂住嘴，酸楚的熱流頂上喉嚨，眼淚控制不住的就流了出來。

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裏，第一次有人送裙子給他。

而且不是惡作劇，不是挖苦，而是以祝福的心意，當做一份禮物送給他。

這時，含含手機的屏幕亮了，A給他發了一條消息：禮物喜歡嗎？

含含有一種沖動，幾乎想要立刻打電話給A，但又怕自己在電話裏哭出來，所以最後還是只在微信裏回覆：喜歡！裙子太太太好看了！！是你挑的嗎？

A：我也不懂女人的衣服，這個牌子是我朋友告訴我的，說最近流行，女孩子喜歡，我就去挑了一件自己覺得比較好看的……謝天謝地，以前他們都說我直男審美，我還怕你會不喜歡。

含含隔著屏幕無聲尖叫：怎麽會不喜歡，這也太好看了吧！！！

A回覆：你喜歡就好。

含含飛快打字：我喜歡我喜歡！我太喜歡了！

但是打完以後，又覺得這句話自己之前已經說過了，再反反覆覆的說，會不會太啰嗦？

於是猶猶豫豫的，他又把這行字刪掉了，重新輸入：謝謝你，我會好好珍藏這條裙子的。

這條裙子的確很美，但含含想，自己也許沒有機會真正把它穿在身上，走出家門。

因為這條裙子是屬於白晝的。

而化妝品和假發，都不能遮擋住他的喉結。他只能把自己隱藏在黑夜裏，躲避旁人帶刺的目光。

他打完了字，還沒來得及按下發送鍵。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是A發來了新的消息。

“那下次一起吃飯，你就穿這條裙子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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