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關燈
蕭戎望著元胤那誠摯的眼神, 遂握緊了他的手,點了點頭。

天色愈見暗了,京城的各個街巷皆高高掛起了各式的彩燈, 這長街兩旁, 花燈明亮,站在高高的闕樓之上,便將大半的京城皆收入眼底。

長街花燈的光暈中, 來來往往的行人影影綽綽,還有穿城而過的河流倒映著河岸兩邊的景致與花燈,將那浩瀚蒼穹上所綻放的煙火都納入了胸中, 如夢似幻,辨不真切, 好似置身畫卷之中, 唯有闕樓上的二人,仿佛是局外之人, 留戀著這盛世美景。

“去年朕也在這闕樓之上瞧過花燈。”元胤憑欄眺望天際, 含笑側首望著蕭戎。

“登高望遠,繁華京城盡收眼底,闕樓是個好來處。”蕭戎附和著, 那煙火聲響在耳邊, 可他的視線卻始終停留在元胤的臉上。

從此前他說要告訴他的秘密給自己時, 便一直在註視著元胤。

元胤的眼中多了許多曾經不曾見過的東西,是釋然,也是放下。

“蕭卿可相信逆天改命這一說?”元胤回首望著那天空上綻放的煙火, 忽的開口說道。

蕭戎不曾開口,只是靜靜地凝望著元胤的側臉。

元胤垂眸淺笑,側過身來對著蕭戎道:“你可還記得朕跟你說過,朕做過一個夢,在夢裏,表兄獨攬家中掌事大全,管家雖一心為我,卻是一再退讓,使得表兄一家獨大,最後,竟逼的我橫刀自刎。”

“臣記得,那是陛下以承嗣的身份,說與定安先生的。”蕭戎緩緩開口,卻是難以抑制心中那激烈的跳動,他想要看清眼前說話的人,卻不知為何眼前竟是一片血色,瞧不清楚元胤的臉。

也不知是怎的,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他從未經歷過的事,腳下陳屍遍地,頭頂烏鴉盤旋……

元胤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道:“那時不知定安先生身份,故此以夢做了解釋,可如今朕要告訴你的,便是那夢裏的事是真的發生過,朕如今並非只是十八歲的少年郎,若多說一些,怕是也有三十有一了。”

“什麽?”蕭戎有些詫異,漸漸地元胤的臉頰也愈發的明了。

元胤擡手瞧了瞧,隨即點頭:“可以說朕不是朕,朕也是朕,只是此時的朕以非彼時的朕。”

“陛下說的太玄了,還是不說的好。”蕭戎將元胤眼中漸漸顯露的痛苦之色收進了眼底,連忙伸手握著他的肩膀,連連搖頭。

元胤擋開蕭戎的手,站直了身體望著蕭戎,穩了穩心緒繼續道:“朕自建豐十年登基後,得蕭卿與許太尉輔政,朕重文輕武,國運每況日下,因著你從不會諂媚之詞,不會多番討好於朕,故而朕便厭煩了你,獨寵許太尉……”

元胤站直身軀望著蕭戎,一字一句將自己前世所經歷之事統統講給蕭戎聽,待得煙火散盡,街巷中的花燈映照下再無行人走過,晚風吹過這高高的闕樓,帶著些許的涼意,元胤方才停下。

蕭戎雖然也看過不少神鬼異論的雜談書本,可對於元胤說的事,他卻依舊震驚無比,久久無法回神,只是凝望著元胤那雙平靜的雙眸。

“朕不知為何會重來一世,只是上天給了朕這樣的機會,朕便好好運用,好好的治理好朕所擁有的江山,所幸的事,從前經歷的許多不明白的事,朕似乎也漸漸找到了答案,怕是從朕重來那一刻起,後續所經歷的事便都變了。”元胤唇邊勾起一抹笑意,那抹坦然應對,仿佛是信極了身邊這個人。

畢竟他此生看重他,喜愛他,想要與他度過餘生,就不該再有任何隱瞞才是。

“那臣明白了,明白了,原來陛下會厭惡臣,竟是因著上一世的事。”蕭戎的唇邊也勾勒起一抹苦笑,與元胤並肩站在欄桿前,眺望著這深夜的京城。

元胤沈默片刻後,才轉頭望著蕭戎問道:“這有些事你雖然不曾經歷過,可朕還是想問問你,你若是都如現在這般多好,到底會因為什麽導致了你那般貪戀權位。”

蕭戎眉頭輕蹙,認認真真的思考半晌:“陛下也說了,臣未經歷過,怎麽知道呢。”

“那朕問你,若是現在的你在知道朕當初所做的那些事時,你會像上一世那般做麽?”元胤凝望著蕭戎許久,忽的誠摯的問道。

蕭戎搖搖頭:“不知道,臣只知道自己的職責是輔佐陛下治理江山,若陛下有錯處時,便要及時指正,這是禦史的責任,臣不會諂媚之語,更不會獻媚於君上,若陛下與臣無情愛之事,臣斷然也不會說些讓陛下好聽的話來。”

“你啊,就敗在你那張嘴上,你若是有時候能向朕低個頭,說句軟話,朕何至於會偏寵許太尉,惱你說話不中聽,便也不至於最後會被你逼宮,橫刀自刎。”元胤撅著嘴,上一世的委屈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發洩口一般,一下子便宣洩了出來。

蕭戎凝視著元胤,伸手撫上他的面頰柔聲道:“好了,日後由臣向陛下低頭,日日說陛下愛聽的話,不過陛下,你可有認真想過上一世的臣帶人逼宮時,為何會宮門大開,無一人阻攔,且平日陛下寵幸的臣子又在何處?”

元胤撅嘴,視線落在蕭戎撫上自己臉上的手,那手腕處的青筋竟有些好看,隨後才道:“在你入宮前有人告訴朕,說許太尉午後便出城了,不知是去見誰,許是為朕去調虎賁軍了,可朕都等到晚上,也等不來虎賁軍救朕,等來的卻是你,一紙禪位詔書,讓朕禪位於自己的侄兒。”

“那也不對啊,陛下登基十三年,親政後便立了皇後,後宮佳麗也有不少人,為何會一無所出,得禪位於侄兒。”蕭戎的語氣滿是疑惑,可提到皇後與後妃時,那股子酸勁兒元胤卻是感覺的真真切切的。

他收回手後,元胤連忙握住他的手再次放在自己的臉上:“朕哪知道,太醫也說過朕身子好著呢,後妃也時常在添新人,可就是沒孩子嘛。”

“難怪那日陛下會說,反正也生不出來。”蕭戎下手愈發的大膽了,捏住了元胤的臉頰輕捏了捏,元胤便揚起了笑臉:

“許是朕命中本無子嗣緣吧,不過朕也想明白了,朕是一國之君,若是只拘泥於自己的私人恩怨便是錯的,朕要考慮的整個江山,百姓富足,國運昌盛,邊境安寧,才是朕重來一世時最先想到的事。”

“陛下有如此心胸實在令臣汗顏,陛下心中的大愛也令臣折服,臣此刻是陛下的愛人,日後依舊是陛下的臣子,臣一定會輔佐陛下治理好大魏江山,不負陛下的苦心。”蕭戎退後一步,朝著元胤恭恭敬敬的揖禮深拜。

元胤瞧著蕭戎的模樣,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朕心中哪有大愛,朕心中有你。”

蕭戎身子微顫,遂站直了身軀,將元胤擁入了懷中:“對了,陛下可還記得神醫陸三針?”

“記得,元年時在瓦窯集見過他一次。”元胤點頭認真的說道。

“臣覺得陛下十年無子嗣,若不是後妃的緣故,那根源必定在陛下身上,再過幾個月三針先生要進京一趟,那時臣帶著陛下去見三針先生,讓他為你診脈,若是能查出原由最好,陛下到底是一國之君,總歸是要有皇嗣的。”蕭戎長嘆一聲,雖然有些不高興,可在聽到元胤說出他心裏的秘密時,自己也打算做好讓步。

“蕭卿你不吃醋啊?”元胤湊到蕭戎的眼前問道。

“陛下的子嗣是將來的天子,加以教導便又是明君,到那時陛下傳位於太子後,便是臣一個人的了。”蕭戎擡眸望著元胤,認真的說道。

可聽著蕭戎如此說,元胤心裏倒有些難受了,連忙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唉無妨無妨,子嗣的事兒以後再說,眼下朕還要想個法子讓你名正言順的做朕的皇後。”

蕭戎頷首,唇邊勾起一抹淺笑道:“好,都依陛下。”

元胤舒心的笑著,側首望著那早已陷入一片寂靜的京城,深深地呼吸著淩晨時分那有些濕冷的空氣,忽然問道:“對了蕭卿,朕想問你,若是現在的你,看到上一世的朕那般作為,你是會選擇明哲保身,順著朕的意思走,還是會像上一世那般,做出那種激進的事兒?”

蕭戎略微想了想,隨即認真說道:“臣是受先帝之托輔佐陛下,若是陛下不修德政,不以天下為己任,任意妄為的話,臣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做出那種激進的事,但臣一定不會明哲保身,而會盡自己所能來勸解陛下。”

元胤有些詫異:“為何?”

蕭戎望著元胤誠懇道:“明哲保身易,知難而上難。臣明知陛下做的不對卻不加以勸阻,反而想到抽身離去,那便是對先帝的不忠,對陛下的不義。所以無論陛下是什麽樣的君主,都是這天下的君主,臣斷然不會放棄陛下,就算陛下會恨臣,臣也會義無反顧,力所能及的將陛下拉回正途,而不是棄陛下於不顧。臣能拉的回陛下,是天下的幸事,臣拉不回陛下,是臣的失職,罪該萬死。”

元胤聽著蕭戎那番慷慨陳詞,忽的舒心一笑,蕭戎有些不解:“陛下笑什麽?”

元胤沈吟片刻,隨即望著蕭戎笑道:“朕想到了文德帝,他手下有個臣子便是如此,不管文德帝想不想聽,他都是直言不諱,文德帝呢,也不惱,反而還敬他。文德帝愛鳥,有臣下便送了他一只不曾見過的鳥雀,他正在逗玩時,那位大臣便去了,文德帝怕那位大臣又說自己不好政務,故而便將鳥雀藏在袖中,可大臣卻是故意啰啰嗦嗦說了一大堆,等他走了以後,那鳥雀已經死了。”

“這是文德帝與鄭丞相的事。”蕭戎連忙說道。

元胤連連點頭又道:“你說文德帝是怕了他麽?不是,因為文德帝知道鄭丞相有治國之才,他敢直言上諫,賭的便是文德帝是千古明君,若是文德帝為了一只鳥雀便惱怒一位敢直言上諫的臣子,那麽日後再敢上諫的人,便不多了。朕上一世,是真糊塗啊。”

“文德帝曾言,以銅為鏡,可正衣冠,以史為鏡,可知興替,臣覺得只要假以時日,陛下不是文德帝第二,也是我大魏第一明君了。”蕭戎隨即揖禮拜到。

“你啊,也會諂媚了。”元胤笑著說道。

“不,是臣的期盼。”蕭戎認真的回答著。

元胤凝望著蕭戎,眼眶微紅,許久才道:“你是朕的臣,亦是朕的愛人,朕信你。”

“臣定不負厚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