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琵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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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楊蓮亭來過之後,顧安寧就沒再見過東方不敗。

楊蓮亭不是個蠢人,他看透了東方不敗的心思,所以才敢肆無忌憚。

顧安寧知道自己比不上楊蓮亭在東方不敗心中的地位,他也沒打算跟楊蓮亭比,照舊像原來一樣彈琵琶,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東方不敗雖然好幾天沒有過來,卻沒讓顧安寧搬走,甚至像以前一樣以上賓之禮對待他。

楊蓮亭沈不住氣了。

他詢問了顧安寧的底細,確定對方除了一張臉,沒有任何值得東方不敗青睞的地方。而且來歷不明,東方不敗在親近他的同時也在防備,心裏便有了想法。

天色陰沈,外面下著小雨,雨聲悠然。

這種天氣最適合躺在軟軟的床上好好睡一覺。只是因為楊蓮亭的事,顧安寧不得不拎著琵琶坐在走廊上,擺出一副興致高昂的模樣奏曲聽雨。

原本庭院裏無處不在的下人今日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為了讓暗處的人放松警惕,顧安寧琵琶彈的格外專註,嘴角帶著一抹微笑,心無旁騖地欣賞雨色和雨聲。

清越的琵琶聲與雨聲融為一體,顧安寧閉上眼睛,看到了十幾個黑衣人站在雨中,雨水順著刀尖流到地面。他們全身都濕漉漉,但是沒有一個人行動。

楊蓮亭撐傘站在最前方,“彈得不錯……可惜了。”

他一揮手,身後的黑衣人便悄無聲息地進了庭院中。

楊蓮亭知道顧安寧會武功,他做的很小心,躲在暗處靜靜觀望,沒有貿然現身。

顧安寧對一大群拿著刀的黑衣人的到來一點都不意外,他甚至沒有分出一個眼神,依舊十足悠閑,沒完沒了地彈琵琶。

黑衣人們忍不住向楊蓮亭投去詢問的目光。

楊蓮亭做了一個“殺”的手勢。

黑衣人們提刀踏著雨水向前,手起刀落,照著顧安寧左肩劈下。

雨依舊下個不停,琵琶聲也依然響徹庭院,甚至愈發空靈,穿透雨聲清晰可聞。

分明是悠然明快的樂曲,此時帶來的只有恐懼。

“你……你……”攻擊顧安寧的黑衣人松開了握著刀柄的手,震驚後退兩步。

明晃晃的刀刃穿透他的胸膛,沒有一滴血液流出。

白衣公子依舊面帶微笑坐在屋檐下對雨彈琵琶,連個眼神都欠奉,仿佛與他們身處兩個不同的世界。

這樣的情景本該賞心悅目,佇立在雨中的黑衣人們卻由心底感受到了冷意,一時怔楞住不敢向前。

借著人群遮擋,楊蓮亭沒有直接出現在顧安寧面前,也看不到那邊發生的事情。見到自己帶來的殺手楞著不動,他以手掩嘴,輕輕磕了一聲,提醒他們動手。

“怕什麽,不過是障眼法而已!老子還就不信了!兄弟們一起上!”

面對泛著冷光的刀鋒,顧安寧終於動了。

他擡起頭來,嘴角的閑適微笑不知何時變成了冷笑,一雙眸子不再溫潤,蘊含的殺氣比起面前十幾個殺手也不遑多讓。

顧安寧不躲不閃,輕輕按下最後一弦,一曲終了。

他站起身,面上毫無懼色,抱著琵琶直接向前走去。

分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卻穿過了雪白的刀刃,甚至穿過了僵硬在原地沒來及反應的黑衣人。

“他……是人是鬼?”有人問道。

沒有人回答他。

顧安寧抱著琵琶走在細雨中,他沒有打傘,臉上嘲諷的笑容也收了起來,一張臉面無表情,再沒有之前溫潤的氣質,冷漠地不像塵世中人。

楊蓮亭看著他越走越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惶恐。

兩人皆是身穿白衣,身量修長。楊蓮亭撐傘,顧安寧懷抱琵琶,本該是十分和諧的一幕。

楊蓮亭被東方不敗青睞以前,不過是日月神教的普通教眾。與他人不同的是,楊蓮亭雖然能力不強,武功也不高,卻更懂得審度時勢。

顧安寧沒被殺手殺死,而且不止為何還突出重圍,來到他的面前。楊蓮亭知道自己的計劃敗露,便擺出溫和正直的姿態,企圖維持表面的和諧。

他不覺得自己能打得過顧安寧,只能這樣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

“琵琶公子果然了得。”

顧安寧靜靜望著他沒有說話。

他忽然動了,帶著琵琶上前,進入了楊蓮亭的身體中。

躲在遠處的黑衣殺手目瞪口呆,被顧安寧冷冷掃視一眼之後落荒而逃,生怕他要報剛才的仇,把那幾刀補回來。

成為楊蓮亭之後,手中的琵琶變成了雨傘。

顧安寧將傘丟到一邊,朝著東方不敗那邊走去。

東方不敗的院子就在顧安寧居住的小院附近,一路淋著雨過去,顧安寧面無表情地坐到一旁,身上潮濕極了。

他本來有話想說的,可是在看到東方不敗穿著紅袍,梳著婦人髻,胭脂水粉糊的看不出原來的模樣,還翹著蘭花指慢悠悠秀牡丹花時,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東方不敗擡頭看了一眼,放下針線來到顧安寧身邊,掏出一條紅色的繡著牡丹的帕子,柔聲道,“在外面走也不撐傘,著涼了怎麽辦?”

說完他用帕子擦拭顧安寧臉上和頸部的雨水。

顧安寧躲了一下,皺眉。

東方不敗動作一滯,收起了手帕,不再與他肢體接觸,聲音依舊柔和,“怎麽了?誰人敢惹蓮弟不高興?”

“日月神教上下,有幾個人敢招惹楊蓮亭?楊蓮亭心情不爽,又能是因為誰?”顧安寧表情淡漠,冷冷說道。

“是因為我?”東方不敗楞了一下,他在力所能及地讓楊蓮亭開心,可他又心知肚明,楊蓮亭之所以不開心,是因為他的愛。

他舍不得權利,東方不敗便用權利留住他。只要楊蓮亭願意與他扮演這場戲,他便非常滿足了。

就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對楊蓮亭的感覺究竟是不是愛。

失去了男人的尊嚴,他只能尋找另外一種活法,無論結果怎樣,至少當下會好受一些。

東方不敗對楊蓮亭的脾性心知肚明,他不願挑明,就只能像個可憐巴巴的奴仆一般,為對方開脫,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來維持現階段的平衡。

“我做了什麽事情讓你不高興?莫非還是因為琵琶?我已經好些日子沒有與他見過面了。”

顧安寧表情很冷,“如果是他惹我不高興,你可願殺了他?”

“這有何難?蓮弟若是想,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不必。我餓了,去那些吃的來。”

東方不敗準備的食物都是楊蓮亭愛吃的東西,顧安寧不挑食,在對方驚訝的目光下,吃掉了遠遠超出正常人範圍的食量。

“蓮弟……究竟怎麽了?”東方不敗憂心地看著他,“你今日很不對勁,為何不能像以前一樣告訴我呢?莫非當真是琵琶惹你不痛快了?”

顧安寧沒理他,吃完之後他就離開楊蓮亭的身體。

楊蓮亭驟然恢覆意識,口中全是尚未咽下的肉沫和酒液,嗆得他全數吐出咳了好久。

然後他感覺到腹中撐到炸裂,食物幾乎頂到了嗓子眼,順著咳嗽的力道彎下腰,把胃裏的飯菜全部吐了出來。

東方不敗又是拿水又是給輕輕拍打後背,等楊蓮亭緩過這一陣,還沒等他講出關心的話,就聽到楊蓮亭滿是疑惑地開口。

“我怎麽會在這裏?”

“蓮弟?你不記得了?”

楊蓮亭皺眉,“是琵琶把我帶過來的?他人呢?”

東方不敗意識到事情不對,吩咐下人把顧安寧喊來。

顧安寧依舊是君子端方的模樣,跟楊蓮亭看到的充滿殺氣的冷漠少年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穿過庭院,他的身上沒有沾到一滴雨水,與尚且狼狽潮濕的楊蓮亭截然不同。

他依舊抱著琵琶,臉上帶有明顯的欣喜雀躍,若只看這幅模樣,任誰都會覺得,他就是個簡單純粹,一眼便能看透的小少年。

“東方喊我過來,可是曲長老來了?”顧安寧嘴角掛著笑,十分自然地改變了對他的稱呼,期待地看著他。

“琵琶公子果然擅長做戲,若不是曾親眼見到你剛才的樣子,恐怕連楊某都信了。”楊蓮亭漱了漱口,冷笑。

顧安寧不解,“楊總管這是何意?”

楊蓮亭被他的無賴樣氣到了,“好好好,你給我等著瞧!嗝~”他臉色變得鐵青,東方不敗給他點了兩個穴道讓他好受些,把人哄到了裏屋。兩人在裏面說了一會兒話,東方不敗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你對他做了什麽?”

顧安寧露出震驚委屈之色,他張了張口,半晌才道:“若我想對付他,難道還需要遮遮掩掩?”

“本座還以為,琵琶公子只是精通音律,沒想到竟有這麽大本事,在我日月神教對付神教總管都無須遮掩。”

“我說過,我是琵琶鬼。”顧安寧露出失望之色道,“鬼做什麽都是沒有顧忌的。”

“你覺得我會相信?”東方不敗被他氣笑了,“當初帶你回來是我做事欠考慮了,蓮弟不喜歡你,我這就找人送你下山。不管你打著什麽主意,若是再惹蓮弟不快,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自己可以走,不用人送。”顧安寧瞪視他,溫潤的眼睛變得圓圓的,透出幾分青澀的稚氣可愛,“我好心提醒你,你卻不識擡舉,我走以後再無人幫你,你好自為之。”

他本想直接離開,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你十二歲便與童百熊相識,他幫你料理父母的喪事,為你提供容身之所,即便後來任我行設計對付你,你也不該把氣撒在他的身上。要是你當真為了楊蓮亭殺死童長老,你活著又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等等!”東方不敗一驚,上前扯住了顧安寧的袖子,“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哼!”顧安寧這聲冷哼更像是驕矜,半點都沒有面對楊蓮亭時的冷意,他說完,抱著自己的琵琶,朝東方不敗作了個揖,“謝過你這幾日的款待,就此告別,後會無期。”

說完他的身形變淡,消失在原地,就算以東方不敗的眼力也沒看出他究竟是如何離開的。

“琵琶鬼……真的有鬼?”東方不敗念了一聲,總算是信了顧安寧的話,也總算明白,大概從一開始,顧安寧就知道他是個殘缺之人,一時間心情覆雜。

他確實對顧安寧有一些好感,又看中他性情單純,喜歡聽他彈奏琵琶,聊天喝茶排解在楊蓮亭身邊產生的郁悶。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顧安寧自己其實喜歡男人,也沒來得及將真實的自己展現出來。東方不敗做的層層偽裝,都像是個笑話。

可是顧安寧對他的態度與對待普通人絲毫沒有區別,就連楊蓮亭都無法做到這一點。

東方不敗回到臥室,看見心尖兒上的男人坐在桌邊雙手握拳捶打桌子,大罵道:“他都是裝出來的,他在羞辱我!我一定要殺了他!”

他的樣子粗魯極了,也狼狽極了。

要是放在以前,東方不敗會覺得,楊蓮亭雖然武功不高,卻極具男子氣概,單從外貌上看,他高大可靠,能滿足他的所有幻想。

可是今日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他想起了顧安寧的赤子之心,還有他曾經全心全意的信任。

這世上怕是沒有人能夠像琵琶鬼一樣,用一顆平常人對待身有殘缺的魔教之主了。

“蓮弟,你若是感覺好些,便去沐浴,換身幹凈衣服吧。”東方不敗道。

楊蓮亭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他敏銳地察覺到東方不敗的態度沒有以前那樣殷勤,沒敢多說什麽,毫不留戀地走出了屋子。

顧安寧離開了黑木崖,直接去了曲洋那裏。

劉正風死後,曲洋帶著自己孫女一起生活,偶爾也會搞搞音樂,只是因為懷念故人,沒有以前弄得那麽頻繁了。

顧安寧帶著琵琶出現,以音律相會,雖說不適合彈奏笑傲江湖曲,一手琵琶足以令人感到驚艷。

顧安寧沒有隱瞞自己琵琶鬼的身份,曲洋是聽說過這種鬼的,深深覺得顧安寧與傳聞中的琵琶鬼不同,尤其是他過於端方的性情,更是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曲洋和曲非煙都很喜歡琵琶鬼,琵琶鬼也在與二人相交中完成了執念。

顧安寧脫離琵琶鬼的任務後,曲洋被東方不敗召回。

東方不敗問他,“曲長老可有見過一位彈琵琶的少年?”

曲洋嘆息,“他是真正的君子,可惜年輕輕輕便去世了。若是活的長久些,人間又要多一上一個大家,留下不少傳世名曲。”

“你可知他現在何處?”

曲洋道,“大約已經轉世投胎了吧。”

離開琵琶鬼的世界,一道淺淺的功德落入他的身上,黑色的衣裳表面流光溢彩,很快光芒不見,變成尋常金絲繡線的模樣。

顧安寧閉上眼睛,感知了一下內丹所在,化作一只黑鳳凰,追尋過去。

從天上慢慢落下,顧安寧的身形也越來越小。

正在這時,一個披著紅色鬥篷在樹上打盹的人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顧安寧一會兒,“真沒想到,這裏竟然有烏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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