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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蘭谷(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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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在他眼中,是不是就像一個跳梁小醜,也不算一個人。

那自己,可不可以,就作為一個毫無生氣,也毫無脾氣的工具,為他所用,就這麽一直待在他的身邊。

即使年老力衰,毫無用處了,也值得他惋惜一句,“明明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工具,還挺好用的。”

就是這樣,他也害怕,他不會答應。

墨軒其實根本不懦弱,就是之前受盡苦楚時,他也不曾想過求饒,唯獨在這一點上,自己把自己揉碎,卑微到了骨子裏,也開不出半分歡喜的花。

作者有話要說: 不想強行尬萌了,最近想找個地方隱居了,不想見到那些所謂的同學了。

我一直覺得寫作是我的興趣,管他們什麽事,什麽時候,我的事也可以讓他們管了。我寫的時候不喜歡人家催問,因為我是開心起來就寫,不開心就不想寫的隨意心情,他們卻把這件事變成了我的責任了。

難過得很。

最近因為這個不想寫正文了,反正都是那樣。只想寫一寫副CP的番外了,甚至沒怎麽寫正文了。難過。

☆、蘭谷(伍)

之後的倆天,容陌與墨軒也鮮少有交集,甚至可說,只有匆匆打了一個照面,多半是墨軒在故意躲著他。

但這樣,反而可能對密謀造/反的兩人來說更好。

畢竟他們要做的事,也稱不上什麽見得了光的事。

雖然早已經有所交集,但偽作關系淡薄,反而不易令人生疑,也總歸是有好處的。

而,這幾天,容陌也奔波於接待外客。

即使容曙裝作忘了墨秋涼的十六歲生辰,但他畢竟是極為好面子之人,八成是在好幾個月以前,就命信使將請帖送往各國。

城門外——容陌望向城墻外疾馳而來的馬車,努力與容曙一同笑容滿面的走向外國王室的馬車。

相較於疲於奔命的容陌,墨軒與墨秋涼兩人卻更加忙碌。

他們的生母,皇貴妃早逝,宗室中知曉真相的皇族又早已被容曙以各類理由趕盡殺絕,僅餘幾位年幼的旁系親王,也並未娶妻,也無年歲足矣的後代。

所以,操辦墨秋涼的生辰的重擔就落到了墨軒身上。

墨軒倒也甘之如飴,至少他的殘破之身仍有幾分用處,不至於成為皇妹的負擔。

墨軒總是那般小心翼翼,他無法心安理得的坐享其成,成為他人的“累贅”。

所以他總會盡可能地為自己尋找一些力所能及,心之所往的事,令自己認為他的存在暫且對眾人有幾分意義。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總也改不了。

豐生甲申八年,二月十八日清晨,祉國最後一任長公主及笄——

一向貪眠的墨秋涼在宮中的掌事姑姑蘇妙玲的催促下,迫不得已的起身更衣。

若是他國的公主對十六生辰應是極為期待的,但墨秋涼終究成不了她們那般尋常與欣喜。

她幼時早慧,冷眼旁觀國後宮嬪妃的勾心鬥角,也曾見過勢利之徒栽贓陷害,將她與皇兄淪為囚犯。

宮中的那些令人心生向往的榮華富貴,在她眼中,也只不過是權力鬥爭下“奢靡的遮羞布”。

而及笄,只不過是另一場噩夢的開端。

若是為了換取和平的和親,兩國的關系也極其容易因為利益不均而破碎。

況且,兩國一旦撕破臉皮,遠嫁的公主就是他國祈禱戰爭勝利的血祭。

若是為了世代交好而嫁與鄰國的太子親王,為了情誼與利益,公主即使備受他人的冷落與委屈,也不可向家中寫信訴苦,唯恐引起他國不滿。若是被有心之人煽動,兩國情誼又會因此破裂。

而,嫁給那些好色之徒,那就更不必說了,自己受苦受累,甚至還會被卷入皇子多嫡的爭鬥中,根本就難以脫身。

公主,只不過是政治聯姻的工具罷。,

國家若是富強,誰會介意寵壞一個無關緊要的公主呢?

若是衰敗,他們也不吝於犧牲一個沒有皇位繼承權的公主,換取他國支持。

要她說,成為公主還真是,吃力不討好的人生。

墨秋涼任憑蘇妙玲為她換上了繁服,木然的看著鏡中的自己:一襲白衣,用金線巧妙地在各處繡上了祉國的國徽,一片又一片的六角飛花,及腰的長發被一點一點的束起,寶藍色與靛青色的絲線編織成的流蘇裝飾著發尾,雖有胭脂渲染了紅暈,但那雙本該多情的桃花眸卻似死水一般幽深。

也是,她自嘲的笑笑,既然早已心死,那雙眸本就不會有任何活力。

鏡中的眉眼依稀有幾分墨軒的影子,但本就是一家人,何來像不像?

但是墨軒肖母,墨秋涼肖父,雖是歷來認為的吉兆,但貴妃卻因此不喜墨軒,反而對自己寵愛有加。

大概母妃是覺得看到皇兄的模樣,就覺得像是在照鏡子一般,狼狽不堪的在那雙清澈的眸中,映照出自己過往所有的汙穢與不堪。

而對於她來說,父皇卻是那一葉扁舟,將她拉離苦海。

所以,肖似父皇的自己才因此獨受寵愛。

皇兄也因此飽受苦楚,但自己卻沒有在他身上,看到對母妃的怨恨。

也許是心胸寬廣,也許是早已不抱希望。

墨秋涼出生的晚,她的母妃是懷著她,入的皇宮,但是全皇宮的人都愛戴她,就連一向不茍言笑的太後也對她寵愛有加。

所以,她根本就就不了解,入宮之前,皇兄和母妃究竟過得是什麽樣的生活。

墨軒也鮮少向她提過以前的事,這一葉扁舟的比喻,還是自己逼問的太緊,墨軒才無可奈何地說出來的話。

“一葉扁舟”嗎?

若是父皇對她的嬌寵,只稱得上是“一葉扁舟”,那麽他們之前究竟受過多大的苦,才會覺得這些溺愛只能救他們於水火,卻不能根除。

“長公主,準備出發吧。”蘇妙玲輕柔的聲音將她猛然拉回現實。

墨秋涼默默地點了點頭,站起身,由宮女攙扶著上轎。

祉國及笄時有一個特別的風俗,那就是在家中到舉辦典禮的會場的路上不可沾染塵土。

故而,老生常謂:“十五粘塵,生不絕厄。”

這時沾染的塵土,會成為之後一生無法逃離的厄運。

墨秋涼聽的多了,倒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莫非母妃受的那些苦,也是因為在十五那時粘上了塵土?

“走吧。”擡轎的轎夫皆是幾位習武的年輕貌美的女子。

“女子若水,男子若泥。”

所以,若是在路上遇到男子同樣也被視為不潔,故今日宦官,大臣甚至是遠道而來的王公貴族以及賓客皆不可在宮中逗留,否則就會被視為不敬。

墨秋涼倒也樂得清閑,可以抽空研究一番自己的禮物。

墨秋涼坐在鎏金轎上,漫不經心的把玩著身上系著的一枚銀鈴,這不是配飾,而是昨日墨軒特地贈予她的生辰禮物。

她初看時,以為僅是一枚普通的銀鈴,鏤刻著繁覆的花紋。

但細看後,墨秋涼才發現上面那些花紋的深意。

光是一面,自己也就僅可依稀辨認出祉國的國徽,六角飛花與他國的國徽,向月長嘯的蒼狼,闕國的國徽。

墨秋涼曾在國師珍藏的典籍中找到一本他國的介紹,其中就包括闕國,“自中北山七百裏外,有山名曰:鵲羽,山陰有國,國狀似蒼狼嘯月。身處雪漠,多豢白狼,故繪蒼狼圖騰,敬若神明。”

只可惜這是一百年前的記載了,之後再無人找到闕國的國土,最令人惋惜的應是下一句:“漠有異草,夜現銀光,名曰瑩草,食之明視。”

雖不知後天眼盲的人可否食之,但墨秋涼總想試試,畢竟這是唯一的希望了。

雖然,也並不一定有用,畢竟,皇兄當年眼盲的真相,自己從未得到樓洵的曝露。

墨秋涼擡頭,微瞇雙眼,暮冬時節的光仍算昏暗。

“皇兄,你暫且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容陌:情敵真多。

☆、蘭谷(陸)

“長公主,到了,該下轎了。”蘇妙玲低聲提醒著,將墨秋涼從鸞轎上扶下。

墨秋涼任憑著蘇妙玲扶著自己向前走著,腳步明顯虛浮,任憑思緒發散,奔跑,馳騁: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今日之後是否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抑或是一成不變的孤獨與寂寞。

墨秋涼年且十五,卻看遍五十歲的人也不會想象得了的腌臜事。

的確是骯臟齷齪之事,宮中為爭寵的勾心鬥角,與為權不惜戕害手足的心狠手辣——雖然皇兄也稱不上什麽“手足”,更別提什麽情分了。——為利不惜殘害親子。

雖皇上可恨,倒也不如說是無奈,卻又不得不做的政治鬥爭。他也是爭風吃醋的犧牲品。

倒不如說他是從小從皇後那裏接受了這般的教育,所以,一直與皇兄針鋒相對,坑蒙陷害。

可如若是這般想,那他們又能恨誰?

這一切的源頭早已離世,間接促成悲劇的先皇也早已駕崩多年。

而自己的母妃也死在了這樣的爭鬥手中,自己也因此受罪多年,可這些誰敢說不是因為母妃當年決定入宮時,沒有考慮到的事情。

她雖然說著“沒有母儀天下的夙願”,也並不關註皇兄從小的訓練,但又仗著自己得寵,一直與皇後不和,處處針對。

但,這些仇恨如不寄托在容曙身上,他們豈不是連生存的意義都不再擁有了?

那活著亦或是死去,有何差別,又擁有什麽意義?

這點擔憂,既無法與他人訴說,也不敢捫心自問。

夢一醒,就難免會害怕不能做下去了。

雖然皇兄早已決定為了容陌的“覆仇”暫且活下去,容陌也為自己的生存找到了理由。

那她呢?

她連茍活於世的理由皆不曾擁有,那更與何人訴求。

她雖有治好皇兄的眼疾的期望,但也心知現在根本就不能治好他,只能這般瞎著,否則,他們的下場會比之前更為悲慘。

“長公主到了!”幾個懵懂的孩童看到墨秋涼,不免驚喜地叫出聲來。更有幾個膽大的孩子,想要走上前來撫摸她華美的衣服。

墨秋涼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笑意,正欲俯下身摸一摸他們的頭,就有一只大手將他們扯了回來。

那是一個中年婦人的手,一邊告誡他們“別胡鬧”,一邊用警惕的目光看著她。

墨秋涼的笑容漸漸消失,落寞的說了一句:“開始吧。”就踏上了殷紅的地毯。

主持儀式的祭司是墨秋涼的先輩中唯一幸存的親王了,並非是因為他不曾參與皇權鬥爭,僅是因為他是唯一一位連皇上皆不敢動的“監督”王,“長親王”,也就是民中常說的“鐵帽子”親王。

長親王是當今皇上的皇伯,歷經三朝風雨。而他早已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了,顫顫巍巍的握著一卷詔紙,正在老淚縱橫的低聲念著。

墨秋涼無端的有幾分想笑,並非不尊重,也不是嘲諷與不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東西,有幾分感動到想笑了。

這位老人怕是唯一盼望著他們一家會幸福,唯一關心他們的人了。

墨秋涼幼時常常會隨著皇貴妃參加家宴,經常會與這位皇伯小聚。

每每見到他,墨秋涼都會特地的從席位上離開,跌跌撞撞跑到他旁邊,纏著他,絮絮叨叨,吱吱喳喳的講述宮中最近發生的趣事:

“昨天我又和皇兄比武切磋了,我老是輸,皇兄一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一點也不肯放水,他還說:‘如果放水的話,就不算堂堂正正的習武之人了。若是不盡全力,就不算尊重對手。’可我又不算他的對手,我是他的小妹妹啊。他難道不該寵著我,讓著我嗎?”

“母妃最近在宮中養了三缸魚,據說是叫‘金魚’。但是它們又不是金色的,反而是橘紅色的,那為什麽會叫金魚呢?”

“三皇兄昨天又來我們宮了,結果打翻了母妃的金魚,還打了一個近侍。父皇因此發了很大的脾氣,罰三皇兄跪在華清宮外跪了一個時辰。”

墨秋涼不由停了下來,嘟嘟囔囔的說著,一副很苦惱的樣子:“明明只要三皇兄認個錯,父皇就原諒他了,為什麽他一直堅持說自己沒錯呢?還說‘皇兄是下賤的人的孩子,打壞卑賤的人的東西,又有什麽錯呢?’”

老人摸了摸她的頭,墨秋涼又講到其他的話題了。

每當墨秋涼停下來時,老人總會恰到好處的問了一句,“還有呢?”

他一邊問,一邊用慈愛的眼神看著她,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墨秋涼楞了楞,就又繼續講下去:“還有啊······”

現在想來,那幾次家宴成了她最溫暖的回憶,那時父皇母妃仍在世,三皇兄雖然嫌惡他們,但在父皇面前也不會太過火。

四皇兄,五皇兄,六皇兄,總會在一旁端著酸儒的清高做派,但過不了多久,也會加入他們的談話,不顧禮儀的從席位上站起。

四皇兄總愛拉著身體不好,在一旁披著毛毯,沈默不語的皇兄一同過來。

即使皇兄也不願意離開溫暖的被褥,卻也會披上厚重的狐裘,坐在她身邊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補充的細節。

母妃和父皇也含笑地看著鬧作一團的他們,即使是一向不喜歡喧鬧的太後娘娘也會走下高臺,坐在他們身邊,聽著他們幾個半大的孩子講述宮中的趣事,露出幾分難得的微笑。

只有皇後娘娘會在最興高采烈的時候,突然冷哼一聲,將家宴熱鬧的氣氛降到冰點,然後獨自一人——偶爾也會拽上三皇兄——走出青直殿。

“怎麽了,怎麽了?繼續說啊,多好聽啊?”雖然四皇兄總會迅速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但終歸還是回不到之前了。

每個人說話都會變得小心翼翼的,生怕那句不和諧的冷哼再次響起。

“涼兒,走吧。”墨軒走到她旁邊,伸手作邀請狀,眉眼彎彎,曾驚艷過無數人的歲月。

墨秋涼將手莊重的遞予他,繃緊的神經也不禁舒展,不由綻放出一抹輕松的笑意。

人群中滿懷敵意的目光竟然也因那抹笑而柔和下來,百姓們也露出了樸實祝福的笑。

容陌也同樣混在人群中,興趣缺缺的看著。

這次宴會,本就無他什麽事,容陌又何必自找沒趣,給自己找事做。

容陌漠然的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向祭司,聽著身旁的闕國儲君,他唯一的朋友,付渝的嘮叨,“誒,你說長公主長得好不好看?我覺得配得上‘天香國色’了。”

容陌偶爾點點頭,重又看向了會場。

容陌僅是偶爾看到墨軒時,雙眸才燃起幾分溫度,又很快歸於沈寂。

付渝有幾分訝異的看著目不轉睛的容陌,他的臉上露出的是付渝不曾見過的最溫柔的笑容,不禁有幾分毛骨悚然,卻也明白他的動心。

付渝雖身在闕國,但與容陌也時常書信聯系,稱得上他少數的知己了。

只有最近一個月以內來的信中會有幾處提到了墨軒,但付渝卻感到他從未想過的溫柔。

確實是溫柔的,不是可以模仿的深情,而是在不經意的幾個字眼中流落出來的那點珍視的深情。

只是,他如若沒記錯,這位七王爺是他的皇叔吧?

但願他已經做好了考量,從朋友來說,付渝不希望他會吃虧。

而且,容陌的母後的事,自己也有所耳聞。

這位七王爺究竟是有何美麗,才會讓容陌忘了恩仇情義,義無反顧的喜歡上他。

況且,這僅僅一個月不到的時間,他又能了解七王爺什麽呢?

難不成真的是“看第一眼就喜歡的人,就能喜歡一輩子。”不成?

付渝望向了已經由長親王冠上發髻的墨秋涼,忽而響起了母後的話語:“若是能見見墨淩的孩子就好了,肯定和她一樣美麗吧。”

確實是同樣的美麗,兩個人都是。

付渝忽然展眉問道:“若是本太子要娶你的皇姑,你可願將她嫁給我呢?”

“若是你願好好待她,又未嘗不可。”

容陌意味不明的回答,付渝稱不上好人,但也不是濫情之人,若是真的要將她遠嫁,那付渝確實是最好的人選了。

此時已是第二場禮了,長親王容暢為墨秋涼拆下了簡單的發髻,換上更為繁覆的發式,洪亮蒼老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願你一生,順暢洪福,從之父命,尊於夫言,守於婦道。”

墨秋涼亦回道:“此等忠告,必當謹記。”

禮成,她又與蘇妙玲退場,換下更為繁覆的華服,銀鳳戲珠,百鳥朝鳳。

容暢又念到:“此禮即成,必敬必戒,順從父母,往之母命,遵守君命。”

墨秋涼遲疑片刻,方回:“謹遵汝命。”

墨軒重又牽著墨秋涼的手,一同走回宮中,接受百姓拋來的花瓣。

容陌也從手旁賣花的夥計揀過幾只最艷的花,擲向倆人。

墨秋涼和墨軒同時伸手接住,回以燦爛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付渝:“怎麽樣啊?”

容陌:“不錯,我媳婦超好看。”(臉紅)

☆、蘭谷(柒)

容陌面無表情地坐在席位上,雙手扶膝,冷眼瞧著臺上的觥籌交錯,笑語晏晏的賓客。

厭煩的情緒開始在全身蔓延。

除了無趣,無聊,無言以對,還有什麽?

對了,還有無窮無盡的假面,明明早已將對方的一切底細都調查清楚了,卻還要在其面前裝作一見如故。

對方亦是逢場作戲,爾虞我詐,與其談笑風生。

這般不堪的世界,存在與毀滅,究竟有何差別?這樣行屍走肉的人生,卻仍在呼喚自我。

“怎麽了?”墨軒坐在他的上席,見他那般郁悶的表情,不免發問,聲音輕柔而低啞。

墨軒見他發尾翹起了一綹碎發,不覺地伸出手,微不可察地拂過他淩亂的發尾,替他整理清楚,又迅速地縮了回去。

容陌耳尖微紅,不著痕跡地晃了晃腦袋,片刻才生硬回到:“無事。”

他還能說些什麽嗎?

比如,下次做這種事時,一定要註意一下場合,眾目睽睽之下,不要突然做這麽親昵的動作?

還是:雖說皇上不在,但你就不怕曝露我們之間的關系嗎?

無論哪種說法,容陌都無法說出口。

這些話,簡直就像是在下意識地承認:他們有除了合作夥伴之外的,另一層親密的關系一樣。

這麽一想,簡直是令人十分受用······

不對。容陌再次搖搖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應該將重心放在皇上身上。

畢竟,墨秋涼的最終歸宿,還是由他“決定”的。

與祉國交好的,並不只是闕國,與他們聯姻也並非最好的選擇。

闕國都城銀浙與長安相隔甚遠,若是遠嫁。既不利於他們及時的商討對策,也不利於他“監視”墨秋涼。

而且,闕國與他們重新建交也不過數十載,期間還有將近一百年的空白期。兩國之間,並不相互了解。

但容曙又極其好面子,若是駙馬面相殘破,或是國力弱小,他也不屑於供他們攀附。

而從這點上看來,付渝倒是他最好的選擇。

為錢為權,為面為生,讓孤看看你的選擇吧。

容曙也恰好在此時回到了座位上,笑容如沐春風,似乎已經為墨秋涼的最終歸屬做了他心中的最佳選擇。

就是不知墨秋涼會對此作何感想了。容陌有幾分諷刺地想到,轉過頭看向今晚的主角。

一向話多的墨秋涼,今晚卻分外的安靜,除了敬酒,微笑,沒有做一絲多餘的動作,也未曾開口說過話。

墨秋涼看起來十分漠然,似乎不關註今晚的結果。只有通過那雙緊緊攥著桌角的手,才能看出主人的緊張。

她同時也在等,卻並無半分期待。

容陌忽然想起了宴會開頭的那一場戲,難免有幾分惡心:

墨軒剛剛進入青直殿時,就被容曙擁入懷中,他下意識地想扯開容曙,卻因他的下一句話而僵在原地:“七皇弟,你總算是走出來了。”

在場知曉當年真相的老臣眼觀鼻,鼻觀心,心照不宣的一聲不吭。

而特意去了解當年真相的容陌,卻攥緊了雙拳,忍不住有點心疼。

當年容曙軟禁七王爺的理由用的是什麽?

“因貴妃過世,七王爺哀痛欲絕,自願守靈三年,為貴妃誦讀佛經。”

此言一出,雖人人表面上都大加讚頌,但謠言卻不脛而走。

三年後,又再次傳出:“七王爺出塵避世,自願為祉國國運祈福五年,以示誠心。”

自此,七王爺已被他軟禁在那個昏暗的王府中三年之久。

而當時,墨秋涼與他人是在宮中的遙梔殿——也就是冷宮——中禁閉著。

他不可視物,又只有一個人,當年是如何一人踽踽獨行,強撐過來的?

容陌當真是不敢去想,他總會在想到時,感到苦澀的心痛。

那個在眾人面前只會展露出一身堅強傲骨的男人,究竟是何時學會偽裝這件事的?

容陌一直不敢想。

當時看到,聽到的細節,容陌不想回憶了。

容陌轉過頭,冷眼旁觀著墨軒偽作情動的模樣,扶著容曙的腰,哀道:“勞皇兄費心了。”

倆人貌合神離的走向席位,期間也免不了墨秋涼的飛撲與痛哭。

容陌心中無盡冷笑,卻仍是一副淡漠的做派。

連他都厭棄自己的裝聾弄啞,卻不得不維持。

他們的關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上不了臺面”,他又何必多插嘴,招惹事端。

而比起容陌的好奇,墨秋涼倒是對自己的夫家無多大期待與把握。

從各種角度上出發,闕國太子的確是最好的人選,大概容陌心中也是這般覺得的吧。

畢竟,她今日“□□”時,可是看到了他們在一同說笑。

墨秋涼轉頭,向正在朝她拋媚眼的付渝嫣然一笑,成功收獲對方一個誇張的心動的動作,又忍俊不禁的轉看向容陌,歪頭瞧著與皇上周旋的皇兄。

就是不知道皇兄如何想他了,但願,他會滿意。

但看到墨軒臉色晦暗的盯著付渝的模樣,墨秋涼不得不承認:好吧,她錯了。

她的皇兄確實不期望自己出嫁的那麽早,顯然對宴會上的所有男子——除了太子殿下之外——都心懷惡意。

晚宴以至收尾,糾結了許久的付渝終是有所動作,搶在他人之前站起,雙手作揖,在嘈雜的聲音漸漸平息之後,才朗聲道:“祉王,晚輩自到祉國後,收了您諸多照顧。晚輩本應深感恩情,不應向您再要求恩準了,但本太子卻仍想厚顏無恥的橫刀奪愛,望您成全。”

“客氣了,你但說無妨。”容曙下意識的深呼吸,感覺自己似乎答應了什麽有害的要求。大概是錯覺吧。

“晚輩母後仙逝多年,康健時曾多次提到:他年少時與前朝皇貴妃交好,曾為晚輩向皇貴妃討要過一門婚事。不知晚輩今日才來兌現,是否過時了?”

付渝並未註意到容曙聽到“皇貴妃”時,突然變化的臉色,而是回想起自己的母後:

其實剛才的話並非完全的謊言,只是真假參半。母後確實與皇貴妃青梅竹馬,義結金蘭。但究竟有無戲言,是否為他定親,就無法推敲了。

母後臨終前,曾挽起他的手,一遍遍地

重覆著:“明矜啊,一定要記得一個叫沈淩的女子。一定要把她接到闕國來,把她當母親一樣侍奉著,母後這一生做不到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對不起你啊,傾。”

母後這一生從未提起這個叫“沈淩”的女子,但付渝知道她確實一直在找一個人。她每年正月十五,總會突然出去一趟,到祉國揚州的一家青樓尋找一個人。父皇總會酸酸的說一句:“你母後最愛的人可能是她。”

但一直沒有結果,就像她是人間蒸發一般,悄然無息的消失了。而之後,付渝才發現,祉國的貴妃就喚:“淩”,墨淩,只是母後不信而已。

母後是在他含淚答應後,才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走了。

此時,付渝看著容曙欣喜的眼神,以及無論如何都無法掩蓋的喜色,知道自己賭對了。

容曙喜笑顏開的站起,也顧不得他提到了“皇貴妃”這個他最厭惡的稱呼,連連點頭稱:“是”。

正當眾人或訝異,或恭喜,或是失望,即將提出“抗議”之時,木堯卻從座位上站起,亦是雙手作揖道:“微臣也有一事欲上報陛下。不知陛下可否予臣這般殊榮,讓微臣引薦一人。”

“暫且說吧。”容曙對此並無多想,他一向信任木堯,即使他貪汙,犯下許多人命案子,他也不曾在意。

畢竟,這樣的人,才最為好掌控。他若說是喜事,就是了。

“墨淵,進來吧。”木堯雙眼微瞇,如同一只偷腥的狐貍,對窗外喚了一個足以令人浮想聯翩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墨軒:(掐手指)不行,不能揍人,那是涼兒的夫婿。但是還是很生氣啊,我家涼兒就這麽被拐了。

☆、蘭谷(捌)

木堯旁邊的一人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聲的說了什麽,容陌聽不清,只能見到木堯滿懷笑意地俯身,說著話。

容陌不再註意他們,只是轉頭,看著墨軒。

他依舊在笑著,沒有絲毫應有的慌亂和陰霾,令容陌也不由自主地安定下來。

墨秋涼卻在一瞬間變了臉色,殺氣騰騰,雙手緊扣著桌角,指尖劃過桌面,留下了一道道長長的劃痕。

皇兄並非她的胞兄,而是她母妃改嫁前,生下的孩子,她確實是知道的。就是不曾想過會有人為了報覆他們,特地尋到皇兄的生父。這廝也當真無聊。

容陌反手緊扣著手中的香囊,雙眸緊盯著殿門。

一人身著著絳雲紋衣走金殿來,直到階前才停下。

他一直沈默著,披肩散發,垂到了腰間,他低著頭,長發遮住了他的面容,不由得心生探究之心。

“大膽,見到天子還不行禮!”林生黎裝模作樣地喝到,暗笑木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當著盟國的面,出盡洋相,倒是挺符合他的結局的。

林生黎仰頭,望向臺上逐漸收斂笑容的容曙。

那人終是一聲嗤笑,擡起了頭,眉眼依稀肖似故人,引來了幾聲驚呼與如潮水般的議論。不斷有人的目光在他與七王爺之間回蕩,或熱切,或鄙夷:

“皇貴妃之前就是一個藝伎,先皇也從未解釋過她的身份,依我看啊,七王爺倒真有可能是他的子孫。就是可憐了皇上啊,為一個這樣的人,養了那麽多年的兒子,還當珍寶般看待。”

“就是,皇貴妃那般不清不白的女人,也只能生的起這樣的孩子,怕是長公主也不是皇家子嗣了。”

······

在雜聲中,那人一歪頭,不屑開口:“那皇上也得受得起我這一跪,不知前朝貴妃的結發夫妻,當今七王爺的生父,可否受得起皇上的一句:‘長輩’?”

他倒是直言不諱的承認了眾人對其的種種猜疑,容陌轉過身,看向墨軒,卻見他臉色忽白,下意識的伸手握住他微顫的手掌。

容陌也是一顫,顰眉,他的體溫永遠是這般寒冷,就像初春初融的湖水一般,寒氣逼人。不只是天生體寒,怕還有後天的虛弱而至,他究竟多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墨軒一僵,又不忍將手抽出,索性也是任由他握著,自暴自棄的想到:若是今日之舉,會招人懷疑,他們之前的種種怕是要白費了心思。

不過,墨軒揚起了一份笑,擡頭看向他,發現了就發現了,大不了就是重新來過,就是比今日這處境再難上幾分而已。

就是重新來過而已,若是可換他這般,便是毫無怨言。何況他本就是此意,又何必掙紮?

容陌與墨軒相視而笑,相互握著對方的手,並未緊抓,容陌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沈重,以及輕松,不覆之前的虛妄的不敢扣緊。

溺亡的人在深海中握住了帆板,觸碰到了生命的氣息,前所未有的真實感。

再遇見墨軒之前,容陌的生活不好不壞著,仇恨著容曙,卻也不曾想過殺他,渾渾噩噩,沒有方向。大概就是遇見了他,讓他覺得活著很美好。

那人仍在繼續著,喋喋不休,墨軒閉上眼,聽不太清楚他的話,只有“揚州”“沈淩”“春笑”,一點一點勾起了他的回憶。

他的母親曾是揚州城中的一名藝伎,後因為那人的一句:“待我金榜題名,定娶你為妻。”,癡心的等起了他,還不顧他人的阻攔,生下了自己。

後來呢?還有什麽後來,無非就是一個客人的戲言,引起了一段塵非,又有何可說?

墨秋涼卻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從席位上站起,隨手奪過一個侍衛的佩劍,一步步走下樓梯,在那人面前停下,劍尖直指著他。

墨秋涼咬著唇,不由自主的皺起眉,厲聲喝道:“今日是本宮生辰,本是不想白了眾人的雅興的。但倘若你今日拿不出任何證明,再汙蔑皇兄,信口雌黃。就是這後半生坎坷艱難,我也要叫你血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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