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息山腳，乙木惶恐地跪在地上，惴惴不安。

莫夜依舊身著玄色龍紋華袍，他低頭看了乙木一眼，淡然道：“你站起來，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是。”乙木從地上起來，卻依舊低著頭，不敢正視莫夜。

莫夜看了他心虛的樣子，心中也已大體有數，他輕輕嘆氣，開口道：“我記得當初一直是你服侍在我左右，是從何時起，又是因為何事，你被貶到這神息山清掃神冢了，我竟有些記不大清楚了。”

“回陛下，當初乙木確實有伺候不周到的時候，這才……”

“是何事？”莫夜眉頭輕皺，打斷他道。

“陛下……”乙木支支吾吾，神態十分為難。

“乙木，你對我向來誠實。”

乙木“撲通”一聲跪在莫夜腳下，“陛下！”

看他的樣子莫夜心中動容，低身將他扶起，“雖然過了這些年月，但你我主仆一場，向來有些情分，我今日之所以直接來找你，也是因為覺得，在這九重天上，不過唯你可信罷了。”

乙木終於緩緩擡了頭，定定地看著莫夜，“不知陛下，想知道何事？”

莫夜抿了抿有些幹澀的唇，猶豫片刻，才問道：“乙木，我可曾，忘記了什麽人？”

“陛下，”乙木眼神中隱有幾分悲切，“有些往事，有些故人，雖是命數，或也是劫難，陛下如若想要記起，那必將要承受其中傷痛，”他頓了頓，輕生問道：“陛下，您不怕，承受不住？”

莫夜看了看蒼茫的神息山巔，風雲如海，殘陽如血，千秋未變。

“既是命數，我又豈能一生逃避之。”

“陛下，”乙木也隨著他的目光仰頭望去，“先陛下在世時，曾封印了您一段記憶，找晉淵、光明、靈飛三位上神可解。”

紅梅谷中天已大亮，昨日深夜時分又飄過一場不大的雪，將一切發生過的痕跡重新掩蓋，包括莫夜躺過的那個影子。

夙意依舊沈沈睡在雪地裏，無聲無息，仿佛與這北海之境的蒼天大地融為一體。

紫袍男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一直延伸到梅林下熟睡的人身旁。

“人都散了，你又何必在此處醉生夢死。”

夙意皺了皺眉，迷蒙地睜開眼睛，她看了眼站在身旁的人影，又十分不耐地將眼睛重新合上，半晌，伸了一只手，聲音慵懶道：“拉我起來。”

那人挑挑眉，也不說什麽，便接了她的手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夙意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卻兀自癡笑起來。

“想哭你就哭，蘇莫夜看不到，你也不用再偽裝。”

夙意果然不再笑，“既明知道我對他用情頗深，你如此，圖的是什麽？淩光，我不可能幫著你對付蘇莫夜。”

淩光笑中帶著些許不屑，道：“那就當作是我在救你吧，當下的情形，你的確需要一個我這樣的人來幫你讓蘇莫夜死心，不是麽？”

“雖知你不會這麽好心，但是我倒是決定接受你的提議。”

淩光滿意地點點頭，溫和地笑道：“好，不知，我未來的夫人想要怎樣的婚典，我一定竭盡所能，讓你滿意。不如，請濮凈參加如何？”

“不！”夙意拒絕得十分突兀，“不要讓濮凈參加，你且再關他幾日，等你我完婚，就放了他。”

淩光撇撇嘴，“看來，你倒是怕自己會動搖。好，就依你！”

夙意沒有再看他一眼，從他身旁走過。

“夙意，”淩光卻突然在身後叫住她，聲音在這空曠的紅梅谷略顯淒然，“你就從沒想過，或許我對你，也有幾分真心？”

然而淩光並未等到夙意的回應，只聽到她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夙意沒有理會淩光，從紅梅谷直接去了魔宮。

昨日夙意回來露了個面又被蘇莫夜帶走，魔皇甚是放心不下，此時正一個人在魔宮正殿上踱著步子。

“父皇……”

聽到這許久沒聽過卻仍十分熟悉的聲音，魔皇驚喜地擡頭，只看到門口處逆光立著的熟悉身影，心中便剎那間湧起熱潮，如鯁在喉，咽不下，吐不出，只是鼻子酸得厲害……

他疾步走上前，緊緊握住夙意的手，仔細地端詳著她的模樣，目光舍不得移開一寸。

“意兒，你受委屈了。”

夙意從未想過，有一日自己竟也能得到父皇的寵愛，看到魔皇這樣子，她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哽咽道：“父皇，是意兒不好，這些年來未能在您膝下盡孝。”

魔皇拉著夙意的手將她帶進殿內，“傻孩子，你做的已經夠多了，縱然你並非我親生，但倘若我當初知道蘇莫夜是那般帶你，是決計不會把你嫁過去的，更何況尚明後來與我魔族劃清界限，也是從未在意過你的付出，你可知，這萬年，我是沒有一日不在悔恨中度過啊。”

夙意甚感欣慰地笑笑，“夙意有父皇疼愛就知足了。”

“意兒！”

“夙意！”

夙意和魔皇正說著，薄予和鈴鐺一前一後跑進了正殿。

“鈴鐺，你竟也在魔宮？”見到鈴鐺夙意十分驚喜。

“是啊，”鈴鐺見了夙意也是十分歡喜，“你還不知道我，薄予在哪，我就去哪！”

夙意一面無奈地搖頭一面又笑笑，“你啊你……”

“意兒，”薄予許是也是已經習慣了鈴鐺如此不知羞，半分都未在意，只是對著夙意問道：“那個淩光，怎麽回事。”

夙意方才有些明朗的臉上頓時只剩幾分陰沈，她想要張口，卻覺得除了哽咽自己什麽說不出，便只好緊緊閉著嘴，待到好不容易忍下那些苦楚，才又開口，“我決定了，我要嫁給他，婚典就在三日後舉行。”

“意兒！”薄予看了一眼魔皇的臉色，猶豫片刻，抓起她的手將她拉出殿去。

待兩人走出了不短的一段路後，才停了下來。

“意兒你又要做什麽！”

夙意撒開薄予的手，“哥哥，你就不要問了。”

“我知道你對蘇莫夜的情意，若只是因為怨恨，你斷不會做這個決定。”

“哥哥，”夙意長長地嘆氣，“一萬年前我跳下祭臺的時候，確實是帶著怨和恨的，我怨他，怨她心中永遠只有溫染，連一點愛都不願施舍給我，我恨他，恨他踐踏我的真心，讓我愛得連尊嚴都不剩。後來，我忘記了那些事情，竟然讓自己再次愛上了他，你知道嗎哥哥，當我記起一切的時候，我真的恨自己沒出息，我真希望自己從沒愛過他。”

夙意說到這裏已經泣不成聲，她頹然蹲到地上，頭深深地埋進胳膊裏。

薄予心疼地看著她，也蹲下來，安慰地拍打他的後背。

夙意慢慢擡起頭，“可是那天，他說，他愛我……”

薄予手上的動作陡然停住，蘇莫夜對夙意的心意他早就知道，他曾想，發生了這麽多事，夙意不知道也就罷了，至少還能心安理得地恨著他，可是，她到底是知道了……

“哥哥，你知道的，你知道一萬年前我跳下祭臺前做過什麽，那是用齊天之力所發出的詛咒啊，而這四海八荒，是莫夜的四海八荒。我無力改變這個命運，也無力承受那個後果，我只能逃避……”

“意兒，你為什麽要獨自承受這一切。”

夙意無奈地苦笑，“我不過自作自受罷了……”

“可是你為什麽要選擇那個淩光呢？就算你要擺脫蘇莫夜，那也可以選一個更適合的人啊。”薄予覺得夙意這個決定做得未免倉促了些，不解地問道。

夙意搖頭，“不，他最合適。”她頓了頓，看向薄予，“既然我要替莫夜守住這九州八荒，那就不如做得徹底。淩光太危險了，他想要控制我，我又何嘗不可以控制他，雖然我現在還沒有辦法把他怎樣，但是至少，只要我在他身邊，就可以掌握他的一舉一動。”

薄予沈默了片刻，既而輕生哼笑一聲，說道：“所以，你最終還是要賭上自己的一生，去，守護他……”

說完他失魂落魄地轉了身，一步步走遠，走著走著，卻又突然停下，沒有回身，只是說道：“我自知這件事情，以你的性子誰也勸不了，可是你記住，不要委屈自己，無論發生什麽事，有哥哥在。”

作者有話要說： 快要結局了，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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