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意與薄予在南天門分別後直撲不鹹山而去。

北海風景尤好，不鹹山漫山白雪鋪得厚實，倒是甚合夙意的心意。

“夙意姐姐……”淩光見得夙意自上空飄飄然而來，在往生鏡湖前落了腳，自是十分欣喜地迎了上來，他面上笑得無辜，依舊透著幾分赤誠。

夙意見了不悅地皺皺眉，以前著實是小看他了，看他這樣子，不僅是演得一手好戲，原來也是個城府極深之人，能一次次傷她至親，將她逼至如此境地，想來也絕非善類。

她一甩袖將手負於身後，冷聲道：“收起你這副下賤的嘴臉！”

淩光不驚不惱不懼，只是微微挑眉，嘴角笑意未退，卻變得有幾分陰狠，他手指摩挲著下唇，開口道：“看來那個逃掉的水族是找到你了？千方百計逃掉我的追殺，竟然冒著這麽大的危險去救你，當真是只重情重義的好水獸！”

他如此坦率，倒是免了夙意許多口舌。

“你把濮凈上神怎麽樣了？”

“那老頭兒我自然是要留著，要不怎麽，能等到姐姐你來呢？”

“你的目的是我？”

淩光冷笑一聲，“如今看來，算是吧！”

夙意的目光淩厲尖銳，“你究竟是誰？”

“我？夙意姐姐，如今這四海八荒，若說誰真的懂你，那就只有我了，因為……”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夙意，“因為只有我與你相同，你說巧不巧，我本是不鹹山一塊普通的山石，卻不想當年伏羲氏寂滅後他的始祖神力竟然遺落在了我身上。”

“伏羲氏？始祖父神伏羲？”夙意詫異。

淩光笑得得意，“沒錯，正是女媧氏的丈夫伏羲氏，你說你我是不是有緣？”

“淩光，你……”夙意抿著唇，事實如何她已了然，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看淩光這樣子，大抵是想仗著自己一身的始祖神力獨霸六界，想來開始是忌憚自己身上的女媧之力成為他的阻礙，後來又怕自己站在莫夜那邊對他造成威脅。畢竟他那一身始祖神力對付莫夜尚有勝算，可若面對莫夜身後整個天界的力量，卻懸得很。

“你說你在等我，說吧，你想怎麽樣？”

淩光又重新笑得無邪：“我想讓姐姐你嫁給我，你嫁給我，就可以和濮凈上神團聚了。”

夙意先是愕然，隨即又輕蔑地一笑，“你這是在威脅我？你以為我會怕你？”

她話音才剛落，一只衣袖往身旁一甩，往生鏡面便裂開了數道裂紋，淩光反應倒也迅猛，夙意剛想再出一招，他卻已經出手攔下，往生湖上頓時紅藍火光交錯，纏鬥作一團，一時間刀光霍霍，劍聲震震，殺氣四起。

“夙意谷主別急呀。”淩光首先收了招，正色說道，“我自然知道憑你的力量早晚會從我這把濮凈帶走，但是我之所以會提這樣的要求，自然另有考量，你我相鬥，終會兩敗俱傷，誰都得不了好處，所以你不妨再好好考慮考慮，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同意我的提議的。”

乾坤宮裏本應熱鬧的婚典被夙意一鬧大家興致全無。諸天神魔中能來這參加天帝婚典的，雖說是因為他們的威望極高不假，可是若不是會看眼色活得圓滑，想來也沒這等福分。就今日殿上這情形，他們一個個心裏比誰都難捱，好不容易儀式完成了，自然都不願多做逗留，一個個都散凈了。

殿上空空如也，莫夜頹然地看著仙婢們進進出出，不肖多久就將乾坤宮裏裏外外的一片狼藉收拾妥帖，大殿上恢覆了一派清明肅穆。

要說這千百萬年以來，恐怕只有他這個天帝的婚典舉辦得這樣荒唐，淪為這四海八荒的笑柄。

莫夜心中不是不惱，可是他在這裏靜坐許久，卻不全然是因為惱。今日能看到夙意如此放肆地來大鬧一番，倒讓他有幾分驚喜，從今日來看夙意的身體是恢覆得不錯，看來那植靈丹當真有些效用，如此，他的付出倒也不算徒勞。

一旁的仙侍白辰見莫夜一直默不作聲，只擔憂他氣壞了自己，瞅著莫夜又嘆了口氣，寬慰道：“陛下莫要太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夙意姑娘既是您的師妹，那就沒有說不開的話，解不開的結，只要天後她沒事那就是萬幸，別的事，以後慢慢說……”

白辰這一提莫夜卻是想起來了，關於晴言去守陵的事最後不了了之，方才場面混亂，竟沒註意晴言去了哪裏。

“晴言呢？”

“回陛下，天後她方才獨自離開了，至於去了哪，這……白辰實在不知。”

夙意回到紅梅谷時，已是夜色沈沈，月清如銀。

走在紅梅谷厚實的雪地上，心中莫名地安心，她方轉過一個小山，卻又陡然停了步子，山後的人也停了動作。

“別躲了，出來吧！”

果然從小山後走出一紅衣女子，正是晴言，而她身上著的，依舊是與莫夜成親時穿的婚服。

夙意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她的衣服，甚覺刺眼，便轉了身不再看她。

“你來做什麽？”

“夙意，你到底想做什麽？是真的想取我的命給暖玉報仇，還是想要奪回天後之位？”

“奪回？”夙意嗤笑，“看來你一直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啊，你放心，我只是單純想要你血債血償，至於天後什麽的，毫無興趣。”她從樹上折下一枝紅梅，走到靈水池畔，緩緩蹲下身，將一枝梅花一瓣一瓣撒在水面，沈思片刻，又輕聲道：“晴言，我雖毀了你的婚典，卻也是拯救了你。”

“呵！”晴言冷笑，“拯救？”

“你莫要笑，也莫要不信，他對你有幾分真心，你比我更清楚，離開他，要比呆在他身邊慶幸地多，尤其是像你現在這樣，陷得還沒有那麽深。他蘇莫夜，對於自己不愛的人，就算你日日呆在他身邊，也討不來一絲溫情，你若太固執，不過是討些折磨罷了……”

“一派胡言！”

晴言怒火中燒，趁著夙意不防備，在她身後暗暗祭出水刃劍，正欲發功，一黑色身影突然從天而降，一揮手將晴言手中之劍甩出數尺，晴言也整個人被推倒在地。

“陛下……”晴言又驚恐又絕望地看向莫夜。

莫夜卻連看也未看她一眼，聲音低沈道：“滾！”

晴言楞了片刻，莫夜卻沒有絲毫的動容，她只好狼狽地收回水刃劍，抹了抹淚水，不言不語地離開了。

“夙意，你沒事吧？”

夙意緩緩站起身，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陛下這是唱的哪一出？”

“聽說晴言不在後宮，我就怕她來找你麻煩，還好來得及時。夙意，別生我氣了，可好？”

“生氣？我為何要生氣？”

莫夜躊躇片刻，說道：“今日我之所以攔著你，並不是要護著晴言，只不過，當著眾神的面，你若無憑無據就殺了晴言，定然人心不服，到時候他們若要治你罪，我縱然身居帝位，卻也不能保你。”

夙意臉上不羈的笑意霎時凝固，莫夜這樣說，算不得是選擇了自己，但至少，自己也不再是被舍棄的那一個，想到這裏，她心中的怨恨倒是消退了許多。

半晌，她開口，聲音冰冷，“哦，我知道了。沒有其他的事，你就回去吧。”

莫夜臉上略有失望，“夙意，你現在一定要這樣對我嗎？我們回不到過去了嗎？”

“回到過去？”夙意撇撇嘴，“陛下若想回到過去，那我便繼續喚你聲‘師兄’罷。”

“我說的不是這個！”莫夜言辭間沒來由地生了些怒意。

“不是這個？那，便什麽都沒有了。”夙意漫不經心地攤手道。

風起，花落，清雪漫漫，冷月無聲，絲絲涼意，點點心痛。

那些愛意，莫夜終於不能再隱忍。

“夙意，我愛你，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向來只對你一人好，只對你一人溫柔體貼，難道你真的就不知道？”

他知道夙意慣來有些冷漠，可是卻無法忍受她對自己這樣冷漠，他從來都覺得自己對於夙意是不一樣的，而如今她如此姿態，讓他心寒，讓他絕望，甚至無法接受。

伴隨著這陣冷風，靈水池面波光蕩漾，那一池鮮紅的花瓣隨著水波被送出了好遠，越蕩越遠，越蕩越遠，直到夙意伸手不可及的對岸。

夙意想笑，卻笑不出口，仿佛一張口，出來的終還是心酸。

是終於如願以償了嗎？一萬年前她苦苦哀求的那一句話，如今終於親耳聽他說出口了，可是沒有欣慰，沒有歡喜，細細一數，心頭上，密密麻麻，都是苦楚。

夙意不自覺地咬緊了雙唇，眼眶中蓄了滿滿的淚水，半晌，苦笑道：“莫夜，你可知，這世間，何為來不及？”

莫夜沈沈地嘆氣，“我知道，我娶了晴言，我自然不會委屈你屈居人下，此生不能擁有你是我畢生的遺憾，只是，夙意，我唯獨希望，你不要因為此事怨恨我。”

“好，不怨。”夙意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那……”

“你回去吧，我不怨你，不恨你，也不愛你，今生今世，既兩不相欠，也無需再見了。”

“為何？你為何一定要與我恩斷義絕？”莫夜戚戚然道。

夙意笑笑，“因為這樣，對你我都好。”

“不，我不好！”莫夜聲音中帶著絕望，“你若真的要從我生命中消失，那我與被終生放逐有何兩樣，你要我還如何好？”

“莫夜，這不是放逐，而是救贖。你走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我不明白，我處處為你，處處護你，何來折磨？”

夙意沒有再說話，她沈沈嘆息，轉身走進了梅林深處。

莫夜站在原地久久地望著她走遠，直到再也看不真切，區區一片梅林罷了，他卻覺得，她這一個轉身，仿佛隔了前世今生，短短的數十裏的距離，卻怎麽追也追不上……

作者有話要說： 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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