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無雙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夙意從黯然神傷中回過神，“進來吧。”

“娘娘，方才喜兒來了，她給了我一封信，說是要我去送給薄予太子。”

“哦……”夙意伸出手，“不用送了，給我吧。”

無雙雙手將信奉上。

夙意接過信，輕聲道：“下去吧。”

無雙告了退出了緩香殿，夙意卻依舊怔怔地看著手裏的信。本以為自己會在昨夜離開，寫個信也算給哥哥一個交待，可是如今，如今她留下來了，倒不用多此一舉了，令他擔憂。

她活下來了，也不知，是福是禍。

夙意這樣想著，卻聽到門外有些動靜，細細一聽，原來是莫夜回來了。

夙意趕緊下了床，鞋也不穿，衣服也不披就跑了出去。

莫夜正要回鏡明殿，聽到緩香殿的門響便看了過來。

可是莫夜臉色卻並不好，說不清是悲傷生氣還是著急，總之夙意覺得，她臉色十分陰晦，絲毫不見昔日的神采奕奕。

看他這樣夙意突然卻覺得手足無措，“莫夜……”

莫夜沒有應她，他看了一眼她單薄的衣衫和赤著的雙腳，卻對無雙訓斥道：“無雙，你就是這樣伺候娘娘的嗎？以後做事要是還這麽不上心，就不要留在月華宮了！”他聲音極冷，讓人聽了心裏一陣涼意。

無雙嚇得趕緊跪倒在地，“殿下恕罪，無雙知錯了。”

莫夜瞥了她一眼，卻沒有再說話，轉身回了鏡明殿。

“莫夜！”夙意又在身後叫住了他。

莫夜停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對……對不起。”

夙意並沒有想好要跟莫夜說什麽，她想，他如果傷心，她就做些安慰，如果不傷心，就跟他說說話，可是方才她才知道，他生氣。

他生氣，那她就道歉。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並不是故意要將溫染……”

“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說這些毫無意義的話，對不起，我不想聽。”夙意還沒說完，莫夜卻已經將她的話打斷。

夙意楞住了，這是生氣嗎？不，這是怨恨。

“莫夜……我知道溫染不在了你很難過，可是你可以……”夙意頓了頓，“她沒有不見，她的靈魂就在我身上，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就將我當做溫染，我不會介意的……”

夙意這話一出，周圍不明真相的仙婢仙侍們都感到奇怪，有幾個好奇心重的迫不及待地竊竊私語猜測起來。

莫夜緩緩回了身，向她靠近了幾步。

“怎麽？那麽不可一世的夙意公主，如今竟真的就這麽心甘情願地做別人替身？把你當做溫染麽？你不介意，我卻十分介意。”

夙意愕然，她不敢相信地擡頭看莫夜，他不愛自己也就罷了，可是如今竟然，厭惡自己到如此地步？夙意不爭氣地紅了眼眶，淚水朦朧了雙眼，讓她看不真切莫夜的面容。

莫夜看著她，沈吟片刻，又冷聲道：“我不想看見你，從今天起，你搬到後山聽雨苑，出入都走側門，不要從正門過，更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好！”夙意楞了半晌，聲音極淡地應道。

見她應得如此爽快，莫夜倒是有些詫異，不過說到底，夙意就是夙意，她向來淡漠，不愛計較，如此，倒也是像她以往的風格。

夙意沒再說什麽，只是回了身，帶著無雙直接去了後山。

看著她的背影，莫夜心中泛出絲絲不忍，他以為自己可以保護她，到頭來，卻只能給他些傷害。

月華宮後山長期閑置，聽雨苑更是十分僻靜荒涼，好在從這裏可以直接看到當初莫夜為夙意種下的那一片梅林。

夙意靜立在梅林中央，絲絲夜風寒意入骨。

無雙悄悄走來給他加了件衣服，“娘娘，這梅枝都還光禿禿的呢，也沒什麽好景致能看，夜風又涼，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夙意看著眼前的梅枝，喃喃道：“也不知道這些紅梅何時才能開放，我雖是活下來了，可是卻總覺得還是看不到她們開放的那一天。”

“該來的總會來的，這梅樹既然都活著，那就總會有開放的那天，娘娘您盡管等著便是。”

伺候夙意睡下，無雙將桌上的蠟燭吹滅，整個聽雨苑唯一的那點光亮消失了，天地間只剩茫茫的暗夜。

夙意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睡下，卻又昏昏沈沈地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

夢中是一個姹紫嫣紅的地方，一男一女站在一片花海中央。

“不知姑娘是哪一宮的仙子？”

“我是濮凈宮的溫染，無事便來百花園走走。”

“濮凈宮？我常常去那濮凈宮，為何從未見過你？”

“溫染只是個卑微的女君，殿下自然留意不到。不過殿下不知道溫染，溫染卻是知道殿下的。”

“哦？那你知道些什麽？”

“溫染知道，殿下最喜歡喝溫染釀制的雪梅仙露。”

“原來，那雪梅仙露就是你釀制的？”

床上的夙意陡然醒來，卻只看到無盡的黑暗。

溫染，是你嗎？你也在想念莫夜嗎？

夙意悵然若失地捂著自己的胸口，那夢中的甜蜜和夢醒後的失落都是那麽真實細膩，就仿佛，這一切都真真切切的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些喜怒哀樂和酸甜苦辣也都是自己的親身經歷……

溫染沒有消失，現在，溫染就是夙意，夙意就是溫染……

鏡明殿上，莫夜依舊沒有睡，他正批閱著公文，卻心神不寧，看著看著就走了神。

乙木從外歸來，手裏拿了個物件輕聲走近，小聲地喚道：“殿下。”

“嗯？”

乙木將手裏那物件呈到莫夜跟前，“緩香殿仙婢今日收拾屋子時找到了這個，想是娘娘落下的。”

莫夜從乙木手中接過它，那是一枚通透晶瑩的淡黃色暖玉，依舊帶著點舊人的氣息，莫夜若有所思地拿著它端詳了許久，最後將它系在自己腰間，淡淡回道：“是溫染的。”

聽到溫染兩個字乙木知道莫夜不免又要傷神一番，於是說道：“天色不早了，殿下不如早些歇息吧。”

乙木話音剛落，外面卻傳來了敲門聲，這麽晚了誰會來這裏？乙木與莫夜狐疑地對視一眼，莫夜朝門口揚了揚下巴，乙木這才去開了門。

沒想到開門見到的竟是夙意。

“見過太子妃娘娘。”

莫夜聽到聲音走到門口，見夙意依舊只穿了單薄的衣衫，被夜風吹得瑟瑟發抖。

他臉色當即變得不悅，“身為九重天的太子妃，卻整日衣衫不整，四處亂跑，成何體統！”

“莫夜，”夙意沒有理會莫夜的訓斥，一把抓住莫夜的衣袖，“莫夜我愛你，你真的不愛我嗎？”

“放開。”

“莫夜，溫染的靈魂就在我的身體裏，我們現在是一個人……”

莫夜重重的地甩開夙意的手，因為太過用力竟把夙意推倒在地，可是莫夜全然沒有理會，怒聲說道：“不要跟我提溫染，你不配！”

夙意卻頓時淚如雨下，“你怪我？你覺得是我吞噬了溫染的靈魂，覺得是我害了她？”

莫夜冷哼一聲，“你一直都很想活下來不是嘛嗎？如今的結局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嗎？”

夙意狠命地搖頭，“不是的……”

“我說過不想見到你。”他說完重重地關上了殿門，鏡明殿內燈火很快熄滅了，頓時漆黑一片。

夙意依舊頹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絕望，不錯，曾經她是不想死，可是卻從沒想過要犧牲溫染，眼前的一切並非是她想要的。

她突然記起那日柳樹下濮凈上神問過她的話，不禁苦笑，原來作為留下來的那一個便是要面對如此境況？還是說她夙意留下來便要面對如此境況？她不該活的，被唾棄被指責被怨恨，如此活著，她倒願意去做消失的那一個……

第二日一早，夙意在迷糊中醒來，竟發現自己不知怎的已經回了聽雨苑。她揉了揉腦袋，也記不清什麽，便走到梳妝鏡前坐下，對著面前的琉璃鏡，她拿起梳子輕輕地梳理著自己那一頭烏黑的秀發，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看著看著心中莫名湧起一股不忿，突然間她氣急敗壞地一揮手將手中的梳子摔倒了鏡面上，然而鏡面依舊完好無損，夙意心中怨念更重，將梳妝臺上的首飾盒脂粉罐全都摔到鏡子上，直到鏡子被摔得粉碎，再也照不出她那張和溫染一模一樣的面容……

“娘娘，娘娘您怎麽了？”聽到聲音的無雙趕緊跑了進來，見到屋中一片狼藉驚慌失措。

夙意像瘋了一樣擡起手扇自己的臉，“為什麽，既然我不是溫染，為什麽要讓我有跟她一樣的臉，為什麽！我不要這張臉，我恨它！我恨它！”

“娘娘，您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無雙沖上來死死抱著夙意，抓著她的手不讓她傷害自己，卻還是力不從心，夙意畢竟是習武之人，力氣自然要比無雙大上許多，幾下就把無雙甩到了一邊。

無雙從地上爬起來，剛要再去抓住夙意，卻突然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沖進了門，抱住了夙意。

夙意沒有再掙紮，這個懷抱她熟悉，她曾無數次在暗夜中偷偷回味他的味道他的溫度，可是當她再次貼近，卻感覺這種熟悉，好像不只是在那天體味過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一種相思兩段苦戀 半生沒說完

在年月深淵 望明月遠遠想象你幽怨

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間終老

我愛你，只是抒情。——by 你們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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