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昭聽了我的話，我倆便如做賊一般溜進了這個宅子，一路到了屋子的二樓，唯一亮著燈的一間房的窗外，房子裏面拉著半透明的窗簾，也還是漏了一條縫出來，我倆用了一個隱身咒，便大大方方地在外面偷看，透過那條縫，我們看見房中床上躺著的人果然是李遠山，卻如今八個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沒有轉醒的征兆，他的身旁就站著那個黑色的鬼，非常恭敬的姿態，床的另一側則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端了一碗藥到他面前，想餵他喝，但一滴也餵不進去。

築昭的手在窗戶上輕輕一點，屋子裏說話的聲音便立刻聽得見了。

先是那個漂亮的女孩子著急地嘆了一口氣，扭頭對著門口的方向說：“媽，哥哥這個樣子，到底是怎麽辦？”

我們聞聲望去，才看到門口站了一個極有威嚴的老太太，老太太穿著墨綠色的旗袍，披了一條毛領子，臉色看上去非常的不佳，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壓著聲音說：“今日鬼影去辦事，果然是被錦樓的兩個老板截住了？”

黑鬼默著不說話。

李老太太冷笑一聲：“我倒是要給市長打個電話問一問，說好的秘而不發，錦樓那兩個是怎麽得到的消息！不讓我兒子活命，我也可以讓他們活不了命！”

我想了想，估計這老太太需要慎重考慮再說這個話。

這次鬼影說話了：“老太太，錦樓的兩個人本事非同一般，陳老板手裏的兩位高人在她面前尚且還要畢恭畢敬……”

“那又怎麽樣？”李家小姐冷哼說：“本事再大，也不能比秦道長更厲害了吧？當年哥哥命懸一線，若不是秦道長出手相助，哥哥能活這麽久麽？！”

秦道長？我想了想，心裏有不太好的感覺，築昭似乎也想起來了，歪著頭來問我：“難道是上次遇到的那個秦孟？”

我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這個可能性是極大的。秦孟知道浩英的轉世在哪裏，怎麽可能不來尋仇？但是若他看到李遠山從小就是這個樣子，一刀斃命必然不痛快，將之引入魔道，把高高在上的劍聖拉下神壇，倒是他的行事作風。然，李遠山經過無數次轉世，怎麽可能還是原來的浩英？秦孟這計策用得實在是不恰當，即便是罪孽深重，此生完畢，投生來世，便又是重新來過了，何苦來哉。

屋子裏沈默了好一會兒，李老太太的聲音再次響起：“當年秦道長特別囑咐，遠山必須要吃夠一百個生魂才能修補他缺失的一縷魂魄，我們努力了十年，只需要再一個十年，遠山的身體就能好了……如今好端端的殺出來一個紅槿和夏築昭，實在是可恨！”言辭之間頗有些悲憤，我聽著卻不大是個滋味。

人生如白駒過隙，匆匆數十年，有什麽好爭的？何況還是和半仙天神爭？真真是到頭一場空。況且這食人生魂的法子，如果真的要計算報應，整個李家都要遭受無數天雷也難以抵償。

這樣一想，秦孟這一算計，又還是有些道理，李遠山吃了人的生魂，他非魔非鬼，非妖非怪，我能殺他麽？我若不殺他，又由著他繼續吃下去麽？秦孟果真是我的好師兄，這是一個難以決斷的問題。

這時李家小姐又說了：“媽，不如明天我去錦樓走一趟吧？不！我現在就去，給那兩個人一個下馬威，讓他們別管沒用的閑事！在這C市，只要我們李家在，他們最好還是安安分分做自己的生意！”

李老太太不說話，卻點了點頭。

我抿著嘴笑，這一家子人加起來，於我來說也是太小的小孩子了，想事情的方法倒是不錯，然這不錯也只能是對著一般人而言，如果我是陳老板家的兩個高人，也許就受了，可偏偏我並不是。

“怎麽？不如我們現在就跟他們碰個面？”築昭低笑說：“也免得他們再走這麽遠的路了。”

我深以為意，點了點頭，與他雙雙落地，大搖大擺地按響了門鈴。

很快，就有一個人來開門，看著是管家，初見我們很有些驚訝，還探頭看了看外面的院子，我笑了笑，說：“那些陣法如此不濟，若是防賊固然是夠了，若要防著高人，回頭我再給老太太布一個，也省的多餘的操心。”說完便看見李老太太攜著女兒從樓梯上下來，看向門口的我們，眼神格外清明，我身旁的築昭立刻就說：“老太太，錦樓夏築昭、紅槿，特意來拜會。”

李老太太大概想不到我們比她們的動作更快一些，管家有些不知道如何地看向老太太，便見到老太太一揮手，管家就放我們進去了，我挽著築昭的手，坦然地走進去，李老太太和李小姐在茶座的沙發邊坐下，管家便來奉茶，我和築昭卻並不著急坐，李老太太先就開了口：“槿老板夏老板這麽晚來，有什麽事？”

我眨了眨眼：“老太太也知道這麽晚？我們若不來，你們必然也是要到錦樓造訪的吧？我錦樓熄燈早，怕您去了也沒人應門，那可就尷尬了，不如登門造訪，以示尊敬。”

李小姐聽到這話楞了一楞，李老太太喝茶的動作也挺了一停，繼而面無表情地繼續喝茶，一邊說：“以槿老板這個年紀，的確比我想象中的，要厲害一些。”

我乖巧地往築昭的手臂上靠了一靠，築昭眼裏含著笑瞥了我一眼，再回頭時，又是一副冷漠之色，對著李老太太說：“阿槿厲害之處遠不是如此，今日李老師在學校被一條惡蛇纏上，中了蛇印，以至於昏迷不醒，還是阿槿替他解的，不然此刻早已沒命了。不知道李老師醒了麽？”

“如此，先謝謝槿老板的救命之恩。”李老太太終於擡起眼睛，依然是極有威嚴地看向我們，我卻毫不在意地笑著，又聽到她說：“槿老板既然猜到我們要去錦樓造訪，不知道，是不是猜到我們是為了什麽事而去呢？”

我嘟著嘴看向築昭，築昭便說：“老太太明人不說暗話。李老師十年吃掉四十多個生魂，這是造的大孽，只怕往後幾世也要受此影響，這實在是不太劃算的買賣。老太太若真心愛著兒子，便不該只看著這一世，也要為兒子的後世多考慮考慮。”

築昭說這個話已經是極為客氣了，按照他原本的脾氣，倒也說不出什麽狠話，最多就是直接不說，然後動手而已。

但我看李家這兩個女人並不是太認同築昭的話，李老太太回築昭說：“我從來都不信什麽前世來世，我只要我的兒子好好地活著。”

聽完我笑出了聲，說：“老太太，即便是要李老師好好地活著，吃生魂的方法，於他的身體，根本沒有任何幫助。我聽聞，李老師是三魂七魄中，缺失了一縷魄？”

“不錯。”

“三魂七魄一旦缺失其一，這一世就必定要缺失點什麽，有的是健康，有的是心智，有的是永遠長不大，等等，他投生的時候就沒有把這縷魂魄帶走，即便是吃再多的生魂又怎麽樣？那些生魂也不可能變成他原本的魂魄。一百個？真的當李老師吃夠了一百個，他的身體也不會有任何起色的，但是，他就會完完整整的，變成一個惡魔，一個魔道的惡魔，喪失心智，非人，非魔，當然，也會六親不認，順手就能把你們兩個殺了。”

“這不可能！”李小姐忍不住了，站起來對我咆哮說：“秦道長不是這麽說的！你這是胡說！”

我轉了轉眼珠，問：“秦道長是秦孟麽？”

李老太太點頭：“是。”

我笑：“秦道長前些日子與我在湘西萬壑溝相逢，不幸，死在了我的劍下。”李家老小一臉震驚，我連忙又說：“你們不要誤會，我沒有殺人，因為秦孟根本就不是人，他早就死了，只是一個魂魄寄生在魔物身上的一個魔族。”

李老太太的臉上也有些動容，她緩緩地站起來，問我：“你……你如何證明你說的！？”

我想了想：“大約是無法證明，我與秦道長有些淵源不足與外人說，與李老師也有些淵源，否則也不會與您說這些，只管提著劍殺了李老師也是可以的。但今日既然說開了，我也就把話說明白：食人生魂的法子不可再用，即便是你們現在停下，李遠山若願意用剩下的時間多做善事彌補此行，沒準此生還能落個善終。但是如果得隴望蜀，非想要李遠山變成一個正常人，只怕就算他有這個機緣，也很難有命活得長久。人的福氣是有限的，我看他和你們李家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沒準在閻王那裏還欠了不少。”

李老太太沈默了，李家小姐也沒說話，許是有些懵，我和築昭對視了一眼，便又聽到李老太太說：“如果不用這法子，槿老板可有別的法子救治遠山？”

她的語氣已不如之前一樣剛硬，想來的確是母子連心，這李家做事的方式雖然不能認同，親情確也濃厚，我嘆了一口氣，說：“老太太，天命自有註定，李遠山此生若行善積德，即便身子羸弱些，也能活到七八十歲了。只是這德，需是大德。再者李遠山心智健全，身體機能也很正常，為什麽非要執著於‘完全’的健康？”

李老太天不說話了，李小姐卻開了口：“那起碼讓哥哥醒過來吧？現在沒有生魂，他醒都醒不過來，還說什麽七八十歲？再說，你也沒看見過哥哥身子不好的時候，哪裏是什麽‘羸弱’兩個字能說得盡的？”

我楞了一下，按道理說，只是缺失一縷魂魄，身體能有多差？

築昭也察覺到了這個問題，問：“李老師原先不吃生魂的時候，是個什麽光景？”

便聽得老太太一聲嘆息：“大概是呼吸需要靠吸氧，話也說不出來的光景吧……最初的那幾年，便是床也沒下過。”

“這不可能！”我失聲：“三魂七魄一共十個靈魂，如果只是缺失一個，怎麽可能嚴重到這個地步！”說完我看了一眼築昭，他也是一臉的不相信，我皺著眉頭，說：“我去看看李遠山的傷勢，奇怪了，我今日摸他脈搏的時候，覺著也還正常啊！”

一聽到我要去看病，李老太太便是求之不得，連忙給我引路，我挽著築昭，步子倒也不著急，心裏多方揣測，臨到門口了，我卻對李老太太說：“老太太和小姐先進去吧？我還有話要跟築昭說一說。”

兩人點了點頭就進去了，還半合上了房門。我拉了拉築昭的胳膊，築昭倒有些笑著問我：“怎麽了？”

我問他：“如果救治李遠山的過程中，發生了不可估算的問題，怎麽辦？”

築昭不解：“什麽是不可估算的問題？”

我想了想，說：“你應該聽說過，世間萬物，但凡是有靈性的，如果轉世，其第一世的感情經歷會成為一種印記，永遠地伴隨著這個靈魂。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你對李遠山來說，是無法抗拒的會令他心動的人？”

築昭這個話說得很直白，我覺得不需要再補充了，於是點了點頭。

“那你要回應他麽？”

我掐了築昭一把：“你說呢？！”

築昭笑了：“那便沒什麽重要的，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心裏的人是誰，別人要喜歡你，我們也阻止不了。”

聽到他這麽說，我才算安心了些，挽著他推開了房門，房裏的鬼影看到我們，還抖了一抖，大約是之前在教學樓裏也吃了些苦頭，讓它有些膽寒。

我沒有理會這個鬼影，放開築昭來到李遠山的床前，伸手去搭脈，果然是正常的脈搏，估計醫院的醫生也是這麽覺著的，所以才說無藥可治。又把手放到他的額頭，查探了他的三魂七魄，的確是只少了一魄，卻能影響他的身體到這種地步，難道這一魄裏，藏著什麽特別重要的東西？

思及此，我將手抽回來，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李遠山的唇上，等到血滲透進嘴裏，不消片刻，他就醒了，畢竟是半仙的血，雖然不能肉白骨，可也有些用處。

李遠山醒了，對李家老太太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喜訊，她高興地湊過來，看著李遠山睜開眼睛，然後看著他的視線落到我身上，我低著眼想了想，試探性地問了他一個很模棱兩可的問題：“我是誰？”

李遠山的眼神有些空洞，過了好一會兒才恢覆了一些靈識，看著我，回答說：“紅槿？”

我想了想，又問：“還有呢？”

他也想了想，緩慢地回答我：“錦樓的老板，我的學生。”

我回頭看了築昭一眼，覺得李遠山的反應有些奇怪，築昭默了默，問：“你還記得你為什麽昏迷麽？”

李遠山悶著頭想了一想，回答：“好像是一條蛇纏上了我的手腕，我就暈倒了，當時我仿佛看到槿老板過來扶著我，然後我就沒有意識了。”

倒是條例清晰，可李遠山看我的眼神實在是清明得有些過分了，我左看右看，也沒有在他的眼睛裏看出個什麽來，按理說我和浩英的情分如此深，他對我萬不該如此陌生，或者說，不來電？

當然我並不是覺得很委屈或者不服氣，只是這個現象聯系著他缺失的魂魄，我就覺得有點問題了。

“築昭。”我回頭看他，說：“我想試一試。”

築昭懵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我點點頭，似乎覺得這或許是個辦法，於是我拿出一根鳶骨香，手指一揮就點燃了，臨了還對李遠山說：“你把眼睛閉上，片刻就行。”片刻之後就能入睡，他也就沒什麽意識了。

李遠山聽話地閉上眼，我將香給他湊到鼻子前，築昭有些擔心地喚了我一聲，我搖搖頭，對他說：“沒事，我沒呼吸。”

直到這香燃完，李遠山隨機睜開了眼，我又問他：“你是誰？”

這次李遠山思考的時間似乎是多了一些，他的眼神很迷茫，似乎在梳理這些混亂的記憶，一直到他找到記憶的源頭，才低著聲音回答我：“我是石浩英。”

這個回答讓我難以控制地嘆氣，過了會兒，似乎是我緩過來了，才繼續問他：“石浩英是誰？”

李遠山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卻特別的清明：“是蓬萊的弟子，當世第一鑄劍師，是劍聖，三百年後死於昆侖一戰。”

李遠山的回答讓李老太太和李小姐瞠目結舌，完全反應不過來，我對她們解釋說：“我剛剛給他燃了鳶骨香，能讓他看到自己經歷的每一世，他現在說的是自己的第一世。”

誠然有些難以消化，李老太太還是點了點頭。

築昭站在原地不說話，我大約猜到了他的心思，卻不能不繼續問：“你還記不記得，石浩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有哪些？”

李遠山依舊看著天花板，點了點頭，說：“蓬萊的掌門和師傅。我是掌門撿回來的棄嬰。”

這下該我楞了：“還有呢？”

李遠山搖頭：“沒有了。”

我沈默了片刻，覆而又問他：“我是誰？”

這下李遠山的視線總算是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他看著我，眼神依舊清明：“紅槿，錦樓的老板。”

我驀地站起來，築昭大概也是被李遠山的回答驚嚇到了，連忙對我投過來詢問的眼神，我卻沒有空例會，只是繞到了房間裏一處比較空檔的位置，空手召出靈劍，一把插入地面。

對於我這空手變劍的本事，大概李家人也有些吃驚，但已經想起劍聖的李遠山卻是不吃驚的，我指著這把劍，問李遠山：“這把劍，是否出自你的手筆？”

李遠山擡著頭仔細看了一眼，眼裏有疑惑地點頭：“是我的手筆，但我卻不記得這把劍了。奇怪，我鑄的每一把劍我都記得，怎麽會不記得這一把？”

我大約是知道了，李遠山到底是缺失了哪一部分的記憶，卻還不知道這部分記憶依附的魂魄究竟是怎麽遺失的，但我想，這件事，一定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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