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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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思婷很快換好褲子走了出來,我擡頭看她,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打破這股讓人壓抑的沈默。

古老師恢覆了自然表情,叫陸思婷也坐到沙發上,把紅糖水放到小茶幾上:“思婷,你小心燙。一會兒喝一點兒暖暖肚子,應該會有效果。”

“謝謝。”陸思婷依言坐到我身邊,卻沒有擡頭看我們,目光鎖在冒著熱氣的馬克杯上,神情恍惚而茫然。

古老師看了我一眼,挨著陸思婷坐下,用姐姐對妹妹說話時的那種關切口吻詢問道:“思婷,你最近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我保持沈默。她腿上的傷實在太觸目驚心,我的第一反應是她遭到了虐*待,可是我沒法深想下去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

陸思婷也默然不語。

古老師嘆口氣,語氣頗為小心翼翼:“思婷,我不僅是你的老師,也是你的朋友。你腿上的傷,我沒法當作沒看到。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我理解了她的言下之意,眼皮一跳,心立刻沈了下去,幾乎想奪門而出,假裝自己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沒聽到。

陸思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不是的,古老師。沒人欺負我,不是您想的那樣。”手不安地絞著藍色棉襯衫的衣角,“這是……這是我爸爸打的。”

我再度楞住,這比那些恐怖的傷痕還要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你爸爸?”古老師驚呼。

陸思婷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下頭:“他脾氣不太好,喝醉酒就容易發脾氣。”

“他怎麽能這樣?”古老師不敢相信。

陸思婷苦笑,大概是肚子的疼痛加劇了,她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古老師端起紅糖水遞給她,她抿了一小口,將馬克杯抱在手中,溫暖的五月天,她卻像很冷似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古老師皺眉:“思婷,你腿上的傷,是他才打得吧?你媽媽呢?你媽媽不管嗎?”

“我媽媽根本管不了他,他發火發得厲害了,還會動手打我媽媽。”她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聲音漸漸帶上了哭腔,“這是他上個星期打得。那天晚上他喝了酒,我媽媽去朋友家玩,回來晚了點兒,他很生氣,我媽媽頂嘴了幾句,他就忍不住動手了。我實在看不過去,沖上去攔住他,他就連我一起抽......”

我聽得目瞪口呆,世界上竟然有人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妻子和女兒?這種事我只在新聞上看過,從來沒想過會發生在周圍的人身上。我爸媽雖然沒事會拌拌嘴,可他們的感情是深厚的,我爸每次都是主動低頭認錯討饒的那一個,他對媽媽說話總是樂呵呵的,別說打她了,連重話都極少說過。至於我,他更是捧在手心裏疼著,從來沒罵過我,什麽都依著我。

古老師握住陸思婷的手,面容嚴峻:“你們可以報警的,打人是犯法的。”

陸思婷痛苦地搖頭:“家醜不可外揚,我媽不許我找警察。她總說他不喝酒的時候,對她還是不錯的。”

“這是什麽邏輯?”古老師氣極,“不管怎麽說,都不能動手打人,你看看你身上的傷,這已經算犯罪了。你把你媽媽的手機號碼給我,我來跟她說。”

“千萬別,”陸思婷放下馬克杯,倉惶地抓住她的手,“我媽她不會聽您的話的,要是讓我爸知道了,我怕他會變本加厲。我也不相信把我爸抓去警察局普幾天法就能有什麽改變。”

“你們這樣縱容他,萬一哪一天被他打出人命了怎麽辦?”

陸思婷流下眼淚,她用袖口抹去,嗓音沙啞地說:“不是縱容他,我們只是沒有辦法。等我考上大學,去了外地就好了。他很少打我媽媽,上個星期的事是個例外。只要順著他,不會有什麽事的。”

古老師氣得呼吸都急促了,咬牙切齒地說:“我他媽算是見識了。”

沒人介意她作為老師,當著學生的面爆粗口。我聽得也很氣憤,但更多的是心疼。我看著陸思婷印著淚痕的臉,再看看她揪著褲腿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手指纖細,指關節因為太用力而泛白。

我看著這個跟在人前扮冷漠孤傲的女孩截然不同的她,心裏說不出的難受。我好像能理解她的無可奈何,又好像不能理解。

古老師稍微平覆了一下情緒,才道:“對不起,思婷,我不是罵你。”

陸思婷的聲音悶悶的:“我知道。”

“那他經常……打你嗎?”

陸思婷頓了頓,平靜地回答:“還好。只要我考試能考班級第一,他就不打我,考不到的話,他若是剛好心情很差,也許就動手了。”

說到這兒,她終於看了我一眼,似乎這才想起我的存在。

古老師猛吸一口氣,不怒反笑:“這也能成為打人的理由?”

陸思婷扯了扯嘴角:“很可笑,對吧?他說我考不上年級第一,他可以原諒我,但是考不到班級第一,他無法原諒。每次考完試,他都讓我媽媽打電話給王老師,問我考了多少名。王老師以前還跟我說,我很幸福,因為我爸媽很關心我的學習。”

我張了張嘴,只覺得匪夷所思。原來這就是江銘不願意考第一名的原因。可是我能責怪誰呢?我誰也沒法責怪,我也沒法再嫉妒誰。換成我是江銘,就算對她沒有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我也不忍心跟她爭第一。

室內陷入安靜,古老師也無話可說了,顯然在竭力消化今天聽到的這些話,想必人生閱歷更豐富的她也不敢相信。

良久,陸思婷開了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古老師:“古老師,白晴。我剛剛說的那些話,請你們幫我保密,不要告訴任何人,好嗎?”

她眼睛滿含期待地看著我,我只能點頭。就算她不明確提這個要求,我也不會出去跟別人說,我也說不出口。

古老師往後一靠,沈聲道:“思婷,我還是覺得報警是正確的做法。你好好的腿被打成那樣,我看了,心裏真的過不去。”

這天下午,我們在古老師的宿舍一直坐到放學時間,才離開。古老師後來又幫陸思婷檢查了一下傷口,當看到她後背和肩膀上也是各種青紫時,又是一陣嘆息,知道說再多也勸不動陸思婷,只能默不吭聲。

我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這比張耀跟我坦白的那件事還要超出我的心理承受和理解範疇。陸思婷這麽優秀的一個女孩子居然會被親生父親打成這樣,我實在無法接受,我想為她做點什麽,卻不知道怎麽樣才能幫到她。或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我們臨走時,古老師叮囑陸思婷,若她父親再對她動手,她務必要聯系她。陸思婷遲疑著點了點頭,但我能看得出來,她不會真那樣做。

陸思婷一到教室就背上書包回家了。

籃球賽還沒有結束,教室裏除了我,一個人都沒有。我收拾好書包,坐在座位上發了好大一會兒呆。

我想到正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江銘,想到為男孩子們贏了球而歡呼雀躍的那些女生們,想到經常睡不好覺的蔣佳語,想到因為父母吵架而質疑愛情和婚姻的何亞君,想到忍受家庭暴力還忍氣吞聲的陸思婷,然後我想到了家庭和睦完整、有的最大煩惱不過是學習不夠好的自己,愧疚之情油然而生。相比身邊的這些人來說,我何其幸運?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我嚇了一跳,一看手機,是左涵打來的,於是強笑著接聽。

“白晴!”說話的人卻是蔣佳語,“你掉廁所裏了呀?怎麽還不回來?”

“我回教室了。”

“你回教室幹嘛?別看書了,快過來。我們班正在跟四班決戰呢,戰況好激烈,比分咬得很緊,你快過來給咱們班加油。”

“佳語,我還是不過去了,已經五點半了,我得回家了。”

大概是周圍太吵,蔣佳語說話的嗓門頗大:“回家幹嘛?比賽還沒結束呢。不說了不說了,我們班要進球了,你趕緊過來!”

我看著掛斷的手機,只好起身離開教室。走到籃球場時,比賽還沒結束,賽場上的氣氛果真如蔣佳語描述的那樣十分緊張。

蔣佳語一把把我拉到她身邊,我險些撞到她懷裏:“你這麽激動做什麽?”

“快看快看,”她指著正在防守江銘的何亞君,在我耳邊揶揄地說,“你希望江銘贏還是你的青梅竹馬贏?”

我驚訝地看向何亞君,他滿頭大汗,眼睛緊緊盯著江銘和他手中不停彈跳的籃球,同時試圖把球搶過來,無奈江銘防守地很嚴,突然一個轉身,跳了起來,將球傳給了李書昀,四班其他兩個球員立刻圍住李書昀。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上來,為李書昀捏了一把冷汗。眼看李書昀的籃球就要落入四班球員之手,他把球高高地拋了出去,被跳起來的左涵接住,左涵一轉眼又將球傳給離球框最近的江銘。何亞君馬上趕過去攔截,可惜已經來不及了,江銘不費吹灰之力將球投了進去。

我們班的人齊聲尖叫,蔣佳語抓著我的手又喊又跳:“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我也笑了,可我沒法像她這樣肆無忌憚地歡呼。何亞君跟他們班的球員走下場地,他們班班主任馬上迎上去,手舞足蹈地跟他們說著什麽,我猜,他應該是在分析他們在剛剛那一球上的失誤之處。

我收斂目光,視線無意間掠過喬若,發現她也沒有對贏球表現出熱情,而是失神地凝視著何亞君他們所在的方向,對身邊的喧鬧渾然不覺。

她那本小筆記本上潦草的“亞君”二字重新回到我眼前,我想,她面對何亞君時的煩惱未必比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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