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五六章 蝶夢(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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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楚從南邊回來,帶著兩件要和當朝政要商量的大事!第一件,是關於香料入宋的商權,這件事情他得去討好陳正匯;第二件,是南洋有三個國家同時請求內附,這件事情算是他為大漢立下的功勞。所以他進京之後也不回家,先直接往相府來。

而就在他進城的時候,京城也傳開了兩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第一件,就是大漢皇帝折彥沖駕崩了!

雖然朝廷還沒有正式發喪,不過一應在京元國民代表都已經接到了知會。折彥沖這兩年來病居深宮,無人得見。他會忽然駕崩,既在眾人意料之中又在眾人意料之外。盡管這兩三年來他的權威比之病隱之前有所削弱,但仍有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比較單純的軍方和元老部民都感到猶如天崩地塌了一般!而務實的人則個個都在猜測:皇帝死了,兩個皇子又都不在,接下來這皇位可怎麽辦?

陳楚聽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也是如此。不過他想,以楊應麒這兩年所建立的威權,大漢應該不會亂才對。至於楊應麒將來是想做周公還是想做趙匡胤,陳楚卻覺得無所謂——他甚至有些盼著後者成為現實,因為他和楊應麒的關系算是相當不錯。不過,像他這樣唯利是圖的商人聽到第二件大事時,才由錯愕轉為震驚,由震驚轉為擔憂,由擔憂轉為害怕!

第二件大事就是:執政楊應麒瘋了!

“聽說了嗎?”

“聽說什麽?”

“聽說皇上駕崩的時候,楊執政因為受到太大的刺激,當場就瘋了!”

“什麽!你別開玩笑了!”

“是真的!聽說他一路從宮中跑出來,一路都大叫:‘我要摟過!我要摟過!’”

“他要摟誰?”

“不知道,也有人說不是摟,是漏。還有人說是樓……總之那句話大家都聽不明白。”

“你別是吹的吧,怎麽聽起來怎麽荒謬!”

“什麽荒謬!他不但一路大喊大叫,而且還滿大街亂問人呢。”

“亂問人?”

“是啊!他滿大街地找人說話,老人、小孩、商販、食客,反正見到人就上去問兩句。”

“問什麽?”

“聽說問的問題奇怪死了,就像是要逗人說話,然後揣摩什麽……他甚至還和狗說話!大家一開始也不知道他是執政,等看見他背後還跟著一大隊的侍衛才知道大事不妙,現在大家都不敢上街了。聽說他找不到人說話就在街上朝那些侍衛怒吼,然後又在一些墻壁、墻角亂找,好像要找什麽東西一樣,你說,他是不是在找寶藏?”

“嗨!胡說八道!現在整個大漢都是他的了,正所謂富有四海——他哪裏還需要什麽寶藏!”

流言就在這兩件充滿想像空間的事件上產生了,如果說折彥沖的死讓人感到壓抑,覺得大漢有可能要變天,那麽楊應麒的“瘋”就讓人感到詫異,心思簡單一點的擔心大漢要亂,心思覆雜一點的則在想這是不是高層在鬥爭,甚至想執政的舉動是不是裝出來的。

陳楚就認為楊應麒是裝出來的,他弄不明白楊應麒那句“我要嘍過”是什麽意思,所以覺得這一定是煙霧彈,是老麒麟要引人走入思維岔道的煙霧彈。不過陳楚又有些不能確定,他覺得以楊應麒此時此刻的威權本不需要耍手段才對,就算是折彥沖死了,就算他自己要登極,也大可通過更加正經的途徑來實現,不需要做這等不知所謂的小動作。

“難道是有別的高層在給他施加壓力,所以他要裝瘋?”但陳楚又想不起現在還有誰能給楊應麒這等壓力、會給楊應麒這等壓力!如果是在以前,折彥沖當有這個本事與能耐,但現在折彥沖也已經死了。

“難道他真的瘋了?”

見到陳正匯的時候,陳楚在商討香料入宋的商權之餘也不忘打探一下陳正匯的態度,要確認這件事情是真,是假。

從陳正匯偶爾有些恍惚的精神狀態看來,陳楚猜測這件事情是真的,而且他覺得陳正匯受這件事情的影響很大,不過陳正匯畢竟是多年的中樞大臣,中原士林的實權派代表之一,大漢執政的候選人之一,所以面對陳楚的刺探半點真意也不露,只是勸陳楚不要想太多,表示“無論發生了什麽,大漢的有志之士都不會讓一些人有機可乘的”!

“不會讓一些人有機可乘?”陳楚想:“那就是確實有可乘之機了!”

他知道,陳正匯是楊應麒集團的核心人員之一,所以陳正匯口中的可乘之機,也就是楊應麒的可乘之機!聽到這句話後陳楚便確定:楊應麒確實出事了!

不過楊應麒到底出了什麽事,陳楚還不確定,所以他也不敢亂動心思,在見到鄧肅時便沒孟浪地和他提起這件事情。但他不提,鄧肅卻提了。

在問明那三個要內附的南洋國家的狀況以後,鄧肅忽然問陳楚這一路來的見聞,而核心的問題就是他這一路來各地形勢“穩不穩”。

“嗯,很穩。”陳楚描述了一下旅途中的見聞,最後下了結論:“是自我懂事以來所未見過的太平之世!”

“嗯,不錯。”鄧肅道:“雖然京城近來頗多憂擾,不過今日之太平確實也是我生平僅見。這等穩定局面大不易得,所以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們都一定要設法維護這個大好局面!”

鄧肅會說這樣的話陳楚一點也不奇怪,他知道鄧肅是以大宋士子入漢依附曹廣弼而發跡的,也是大漢政權的根基勢力之一,而國家的穩定正是他這一派的勢力最大的訴求!

從相府出來時天色已經昏黃,陳楚沒有像往常一樣到外室去歇息一晚,而是直接回家來見老父。他進門後要去給陳顯請安,但陳顯既不在書房也不在臥室,管家告訴他有個貴客剛走,老爺親自送那位貴客出門。

“胡說!”陳楚道:“我才進門,怎麽沒看見!”

“是後門,少爺。”

陳楚這才恍然,便在書房中等候,不久陳顯拄著拐杖走進來,進門就罵:“你怎麽也不先回家就往相府去!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光景!”

陳楚忙道:“我也不知京中恰巧會發生這等大事,孩兒是在相府掛了牌之後才從爹爹的故吏口中聽說,當時就後悔了。”

“哼!”陳顯道:“我看你是以為自己得了大利,立了大功,又覺得我這個老頭子老了!不值得你來過問一聲了!”

陳楚惶恐道:“爹爹,你這是什麽話!是,孩兒這次是孟浪了,以後會更加謹慎的。”見陳顯點頭不語,看來並沒有生氣而只是擔心自己,便問:“爹爹,孩兒可是做錯了什麽?”

“沒有。”陳顯道:“不過現在是多事之秋,從今天開始除了買菜買米的,誰也不準出府一步!”

陳楚不置可否,問:“剛才來貴客,不知是什麽人。”

陳顯瞇著一雙老眼掃了兒子一下,笑道:“是韓昉。”

“韓昉!”陳楚驚道:“他來做什麽!難道……難道他要有所圖謀不成?”

陳顯笑道:“如今皇帝死執政瘋,他就是有所圖謀,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陳楚冷笑道:“但他已是過氣了的人,還能圖謀什麽!我看是富貴無望,滅門有份!”

“不至於,不至於。”陳顯道:“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的勢力已被拆得七零八落,所以這次並非打算顛覆乾坤,而是準備順竹竿往上爬,先恢覆一點元氣再說。”

陳楚哦了一聲,問道:“他是想順著我們這根竹竿?”

陳顯笑道:“那怎麽可能!我們陳家的形勢自然是比他好得多,他也需要我們的幫忙,不過說到依附卻還不至於——我現在也已經下野了啊!比他還不如呢。”

陳楚問道:“那他要順著哪根竹竿爬?”

陳顯道:“當然是順著能穩住局面的那根竹竿。”

陳楚不禁一奇:“他也要穩?”

“當然。”陳顯道:“現在京城中,皇後多半是不想亂的,曹二舊派的人要穩,楊七的人也要穩,以三將軍的性格,多半也要穩,總議長魄力不足,多半不敢逆風掀浪,既然大家都要穩,那麽誰想要亂就會成為眾矢之的!韓昉是個聰明人,懂得怎麽做才勝利又得便宜,他當然也會倒向最能穩定局面的那一方。”

陳楚道:“那他來找爹爹,是……”

父子倆言語未盡,管家已經匆匆來報,說三將軍以執政身份來召,要陳顯火速入宮。

陳家父子對望一眼,陳顯對管家道:“你去準備轎子,我馬上就來。”等管家出去,嘿了一聲道:“韓昉料事甚準!”陳楚問:“怎麽?”陳顯道:“他說楊七若真瘋了,我們這些勳舊多半也要見召。那就是他東山再起的機會了,他希望期間若有機會我能為他說幾句話。”

陳楚問:“那爹爹你沒答應他沒?”

陳顯笑道:“算是答應了。莫忘了,韓昉的勢力雖然七零八落,但畢竟還是有實力的。京畿可能成為亂源的力量,有一半以上掌握在他手裏,這就是他的本錢!所以……”

陳楚接口道:“所以他既可動用這些力量來作亂,也可以用放棄作亂為條件再次上位。”

陳顯笑道:“不錯,不錯。楊七對韓昉是盡量打壓,但三將軍卻早已露出安撫之意。上次他提名韓昉為執政候選,雖然最後韓昉一票也沒撈到,但畢竟讓韓昉看到了一點希望。韓昉也是個書生,又不是蕭六,只要還有點安樂富貴的希望就不會鋌而走險的。”

說話間管家又進來稟告說轎子已經準備妥當,陳顯不敢逗留,當即出發入宮,他下轎時相府、樞密、四岳殿諸要員都已到齊。此為非常時期,眾人見面也不一一行禮了,陳顯只是作了個群揖,眾人一齊回禮而已。他走過韓昉身邊時也不多看他一眼,韓昉亦無表示,仿佛兩人已多日不見一般。

此時皇後、公主並不在場,楊七缺席,論朝廷職位則以歐陽適居首,論執政次序則以楊開遠當先,楊、歐以下,是楊樸、劉锜兩位執政。這時大家都不知道折彥沖有無遺詔,但就算沒有遺詔,按照折彥沖病隱之前所諾,則只要楊開遠、歐陽適、楊樸、劉锜四人達成一致便可以行皇帝之權了。

陳顯到達之後要居眾人之末,楊開遠卻請他坐四執政之下,位列群臣之首,陳顯忙辭道:“老朽是在野村夫,如何可以居在朝諸賢之上?”

楊開遠道:“今日請諸位來是議國本大事,不敘當前職位,陳老是前任宰相,理當居此座位。”陳顯這才告罪坐下,他對面是陳正匯,下手就是韓昉。

看看大家已經坐定,楊開遠這才道:“陛下駕崩,楊執政又出了事,這兩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

韓昉帶頭痛哭,口呼陛下,哀嚎絕倒於地,楊開遠歐陽適楊樸劉锜等也不得不跟著哭,過了好一會,哭聲漸停,陳顯才道:“陛下駕崩,老朽等都已聽說,至於執政之事,老朽卻不知真假虛實。”

歐陽適嘆道:“大哥駕崩之時,老七就在旁邊,大概是傷痛過度以至於精神失常。我們自然是盼著他能早日清醒,不過現在時屬非常,我們得做未雨綢繆的打算!”

陳正匯問道:“總議長有什麽提議?”

歐陽適道:“我的意思,是召開在京元國民會議,一來鄭重公布大哥駕崩一事,二來則就大哥駕崩之後這天下該怎麽辦和大家商量一下。”

陳正匯點頭道:“應該。”

歐陽適又道:“不過龍無頭不行,在此之前,卻得先推舉一個人來。萬一元國民會議舉行之時老七還沒清醒,那就得由這個人暫代執政之首來穩定乾坤!”

陳正匯垂頭問道:“七將軍目前只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並無其它病癥,我看也只是一時失常而已,過段時間就會好。”

“我也是這麽想。”歐陽適道:“所以只要老七恢覆正常,我便會繼續支持他做執政之首。現在推舉這個人只是以防萬一罷了。”

鄧肅道:“總議長所言有理,只不知總議長認為,該由誰來暫代這執政之首?”

“這就是今天請大家來的因由了。”歐陽適道:“按理,這等大事須由元國民會議討論,不過眾議多歧,易生糾紛,所以三哥與我才邀請諸位到此,希望我們能先達成共識。至於人選,就要請大家群議群舉了。”

楊樸、劉锜都是執政,也算是候選人了,不過他們論資歷論貴重都還離開群臣不遠,所以大家心裏都明白這執政之首其實就是從楊三、歐四兩人裏選。歐陽適說完之後,四個執政便都不開口,大家一起望向陳顯,誰知他也不開口,倒是韓昉先出列,也不多說,對著折彥沖寢宮的方向行禮,言簡意賅地說道:“臣,韓昉,推舉三將軍楊開遠。”說完便退回座位。

陳顯撫摸了一下胡須,點了點頭,也出列道:“三將軍兼通文武,深得軍心士心民心,處事中正平和,韓大人所薦甚當!”

鄧肅看了看陳正匯,陳正匯沈吟片刻,也出列道:“陳正匯亦以為,在七將軍病隱期間,宜以三將軍為首。”

鄧肅這才跟著道:“諸位人所言甚是。鄧肅附議。”

眾人一一出列,二十餘人竟無一人反對,最後楊樸、劉锜亦表讚同,歐陽適喜道:“三哥,看來你是眾望所歸啊。”

楊開遠亦不推辭,亦無喜色,站起來道:“楊開遠雖然才質平庸,不過現在國家逢非常之時,大漢處非常之變,天下首腦虛空亦非祥兆,為了避免出現糾紛,我就暫攝這執政之首。”

眾人聞言忙起身行禮,楊開遠受了這一禮之後,又道:“以眼下之事而言,大小官員仍居其位,照常辦公;非常之事,則由諸執政商議決定;七將軍所定章程,均不改易。以將來之事而言,若七將軍精神恢覆正常,則執政之首仍然是他;若太子回歸,則我們當扶太子登基!在此期間,章程不能亂,局面不能亂,誰亂,誰就是天下公賊!楊開遠在此與諸位盟誓,願與諸位一起,共度時艱。”

群臣一起道:“願與執政一起,共度時艱。”

散會之後,楊開遠便率領歐陽適、楊樸、劉锜入宮,將情況稟明完顏虎,完顏虎亦感欣慰。

這時折彥沖的喪事尚待處理,楊應麒的情況也還難說,但由楊開遠出面暫時攝政,各方勢力倒也都感滿意。群臣散了以後,各自知會屬吏、門生,京師遂安。

相府的事情,自有宰相處理,歐陽適負責理喪,而關於與南宋簽訂和約的大事則由楊開遠提上了日程。這日楊開遠正準備召見宋使,忽然折雅琪派人匆匆來報,請楊開遠趕緊進宮!

楊開遠問出了什麽事情,折雅琪派來的使者道:“昨日皇後派人將七將軍帶進宮中,親自曉諭勸導。七將軍本已安靜了許多,但今天他看見天空烏雲密布,似乎雷雨將至,忽然又發作了,說他已經想到了辦法要出去。我們也聽不懂他要去哪裏,但他已經往宮中最高處的迎雷針那裏爬,說什麽只要讓雷劈中就一定能穿越回去。我們拉不住,勸不住,所以皇後和公主要三將軍趕緊進宮幫忙。”

楊開遠大駭,拋了手頭的事情就往宮裏趕,在宮門外遇到了歐陽適,也是為這件事情來的,兩人見面,歐陽適不住地抱怨,叫道:“老七這回未免瘋得太離譜了!那迎雷針是用來避雷的,他卻巴巴地爬上去要讓雷劈!”

兩人正要入宮,忽然有急馬趕到,將一份加急機密送到楊開遠手上,楊開遠一邊走一邊拆封讀看,只掃了一眼,腳下一虛差點摔了一跤,歐陽適趕緊扶住他,問:“怎麽了?”

楊開遠揮手讓隨從離得遠一些,這才低聲道:“大宋漢中守臣易幟來附了。”

歐陽適駭然道:“什麽!這……”

楊開遠道:“不知道這是不是老七的計劃,你這就進宮去問他,我先往樞密處理。”

兩人分頭行事,歐陽適入宮時完顏虎已派人將楊應麒看住,她見到歐陽適時不住地嘆氣,說道:“你快勸勸他,不要這麽瘋下去了!”

歐陽適上前看了楊應麒兩眼,楊應麒見著,笑道:“四哥你看什麽,難道你也和其他人一樣,以為我瘋了不成?”

歐陽適大感迷惘,說道:“我聽你說話,看你的眼睛,確實不像瘋了,可你做的事情就是一瘋子!”

楊應麒笑道:“你們身在迷中,參悟不透,卻將我這參悟透了的人當瘋子,想想真是好笑。不過算了,你們不會懂得的。”

歐陽適苦笑兩聲,對完顏虎道:“大嫂,我有些話要和他單獨說說。”

完顏虎答應了,帶了眾人出去,四下沒人時,歐陽適才問:“老七,我問你,漢中那邊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楊應麒笑道:“那個?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反正只要我出去重新load過,所有的事情都會重新開始。四哥,你想希望從哪裏開始?從死谷?嗯,太早了。最好是咱們兄弟幾個還圓圓滿滿,但又事業有成之時。嗯,就我和橘兒成親的那晚吧。唉,不知道這個游戲有沒有存檔,希望有吧。”

歐陽適聽得瞠目結舌,連連搖頭,不悅道:“老七,你別和我玩了!你說,漢中的事情,你究竟都做了哪些安排?唉,我看你也別瘋了!這件事情若是你布的局,最好還是由你去做完它!”

楊應麒有些憐憫地看著歐陽適,嘆道:“四哥啊,你還是不明白。你以為重要的事情,其實不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事情,在外面呢。”

“外面?”

“嗯,在游戲外面。”楊應麒道:“不過你不明白也不要緊,反正我load過之後,你也不會記得了。”

歐陽適被他氣得差點七竅生煙,怒道:“游戲!游戲!好好好!你嘍你的去!我不管你了!”說完便拂袖出門,完顏虎在門外問如何了,歐陽適氣沖沖道:“他還是那樣!怎麽說都不開竅!大嫂我看你也別理他了!看住他別讓他出意外就是!大漢的這片天少了他,還有我和老三頂著!”

他走出宮門以後,忽然有所牽掛地回頭,宮門之內有他的兩個兄弟,一個死了,一個瘋了。宮門之外只剩下自己的另外一個兄弟,這往後的路,大概就要他和楊開遠互相扶持著走下去了。

歐陽適回過身來,背著閉上了的宮門,腦中忽然掠過楊應麒方才說的話來,心道:“游戲……游戲……這真的是一個游戲麽?如果這是一個游戲,那究竟有多少人在玩?哼!如果是老七的游戲,那其他的人算什麽,老三算什麽,我算什麽?”

想到這裏忽然一拍腦袋,失笑道:“我想這些幹什麽!別被老七弄糊塗了!”一邊笑一邊搖頭,上了轎,徑往樞密院去見楊開遠。

轎子頂部忽然劈裏啪啦響了起來,似乎開始下雨了。歐陽適掀開轎簾一角望著天空,出了一會神,隨即將轎簾闔上。

烏雲底下,皇宮的城墻將這個世界分為內外兩個部分,城墻之內有個人認為自己已經看透了這個世界的一切,但這個世界永無休止的鬥爭卻依然在城墻之外持續著。

尾聲

歐陽適離開的時候,楊應麒覷一個空隙又溜了出來,繞了個圈子,等完顏虎發現他的時候,楊應麒的人已經爬到皇宮最高處。

楊應麒抱著自己“發明”的避雷針,忽然大笑起來,覺得用這個道具離開這個游戲真是一個極為有趣的選擇。

“應麒!應麒!快下來!”

完顏虎在下面叫著,她和折雅琪也爬了到了次一級高的屋頂,嚇得侍衛們左右擁侍,擔心皇後和公主出了意外。完顏虎被侍衛們擠得煩了,推旁邊的侍衛,怒道:“別管我!快把七將軍拉下來!”

楊應麒朝下一望,叫道:“大嫂!你快下去!這裏滑!”

“你擔心我,可怎麽不擔心你自己!你才要下來啊!”完顏虎叫道:“快下來!快下來!現在在打雷啊!”

“就是要打雷!”楊應麒在上面叫道:“我滿城都找不到出去的鑰匙,所以只有這個法子了!很多人都是用雷穿越的!我想用這個辦法一定行得通!只有這樣做才能救橘兒,救大哥,救二哥,救五哥,救六……餵!你們別上來!下去!下去!”

侍衛們在完顏虎的催促下已經在往上爬了,楊應麒又向上爬高了一些,叫道:“大嫂!你讓他們走!”

完顏虎叫道:“不!你下來!”

“不!”楊應麒叫道:“我一定要出去load過!現在這個進度讓人太不滿意了!我只是要玩一個游戲!我不要悲劇!我不要橘兒離開我!我不要輿兒離開我!我要大團圓!餵!你們下去!不要爬上來了!我可不想帶兩個NPC回去!走!走!”

完顏虎在下面早已經哭了,折雅琪也哭了,忽然啊的一聲,最靠近楊應麒的那個侍衛一個失手滑了下來,摔斷了腿,楊應麒在上面看見,有些歉然地道:“對不起啊,不過不要緊,load過以後就什麽都好了,一切都會重新來!”

折雅琪叫道:“七叔!七叔!你快下來!有什麽話,你下來再說!你看這雲!快下來啊!別真讓雷雷到了!”

完顏虎也叫道:“對!你下來,你下來!橘兒的事情,我們找遍天下的靈丹妙藥也要醫好她!至於輿兒,他也一定會回來的!”

楊應麒卻搖了搖頭,喃喃道:“就算橘兒能醫好,就算輿兒會回來,那幾個哥哥們呢?不行!不行!一定要load過!”

忽然轟隆一聲響,嚇得完顏虎折雅琪都掩耳驚叫,但這個雷卻奔另外一根避雷針去了,楊應麒大叫可惜!

完顏虎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折雅琪跪在瓦片上叫道:“七叔!七叔!快下來!你看看!很危險啊!”

但這次楊應麒卻沒有回應,他的註意力已經全部轉移到了天上。在他的腳下,有一雙手正試圖觸碰他的鞋底,而在他的頭上,卻懸著一個隨時落下的蒼雷!

“一定可以重新來過的!”楊應麒微笑著,對著烏雲說。

《邊戎》完。

後記

唐代詩僧王梵志倡“反著襪法”,提出文學創作中“正著襪法”與“反著襪法”的區別。

什麽叫反著襪法呢?我們知道,一般來說襪子有裏外兩面,光滑好看的那面一般朝外,有著種種線頭的那面一般朝裏,這樣穿襪子是看的人順眼,穿的人難受(相對的),這就是正著襪子。而反著襪就是將襪子反過來穿,光滑那面朝裏,有線頭那面朝外,這樣對穿襪子的人來說自然更舒服些,但看在別人眼裏,未免覺得不雅觀。

文學創作,亦有這等微妙區別。詩歌至唐,音律漸備,但王梵志不守經典,作詩但求達理,不求韻律,所謂:“寧可刺你眼,不可隱我腳”,即我(作者)作詩不會為了讓你(讀者)爽而委屈了自己。

阿菩寫上一本書《桐宮之囚》的時候,基本上是為了讓自己爽,所以此書雖然極撲,只有若幹和阿菩趣味相似的讀者才對這本書感興趣,但阿菩依然寫得不亦樂乎。《桐宮》寫了將近百萬字,在起點只有三百五十收藏,在首發網站幻劍經過封推後也只有一千多收藏,從此阿菩就知道自己的品味絕對不是大眾品味。

因為《桐宮》太撲,撲得阿菩怕了,當時只有兩種選擇,一是不寫了,二是把襪子正過來穿,因為我知道自己受不了第二次桐宮之厄,且現實情況也不允許,只好選一個熱的可能比較高的東東來寫,因當時穿越小說熱還有一點餘力,於是就有了《邊戎》。在提筆的時候,我已經有了正著襪子的準備,寧可隱我腳,也要讓讀者讀得舒服。

畢竟,YY小說在當下是一種毫無地位可言的文字。既然寫YY小說,自當知一入此道,便是自絕於所謂的文學殿堂之外,將為主流文學家們所不恥。既絕於文學,自當歸於市場,一切以經濟為中心,以市場為導向,以求討好在網絡上最有消費力之眾讀者。可惜,對於沒有天賦的人來講,原來襪子要正穿反穿是由不得自己的。《邊戎》寫到中途,阿菩的劣根性又犯了,有些節骨眼是明知道該這樣做卻沒法這樣做,到了一些關鍵時候,總喜歡弄出些大家不喜歡的東西來讓小說顯得別扭,別人責問我為什麽要這樣寫,我卻訥訥說不出來,因為那些東西只是我喜歡的或者我認為應該如是,卻未必是文學標準與閱讀標準會給高評價的。

於是乎,人氣之起伏一而再,再而三,能將《邊戎》讀到最後的,不知有幾位。能堅持下來的讀者,阿菩真是由衷感激且由衷佩服,然而阿菩畢竟沒能貢獻給眾咖啡父母以一本輕松快樂的小書,則是我的罪過。而更嚴重的是此罪過導致《邊戎》不能大火,不能大賣,則更是自誤誤人,《邊戎》寫的是歷史,可我卻不認為它是歷史,我知道歷史根本不是這樣的。那麽《邊戎》寫的是我心目中的歷史麽?也不是,我心目中的歷史也不是這樣的。那麽《邊戎》寫的是我所喜歡的、希望的歷史麽?更不是。比如說,其實我可以算是一個皇漢,服膺遺少,是華夏傳統的死硬粉,是喜歡“胡無人漢道昌”甚於“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的,是將中國利益置於世界和平這個口號之上的,但在寫書過程中竟被一些讀者誤會我的立場偏右,一些只看了簡介或者前半部分的朋友甚至說我是滿遺、漢奸,想想真是冤枉得無語。又比如說,岳飛在我心中實為千古武人第一,然而我不但沒給他一次正面露臉的機會(有的只是旁述,或者只交代了個結果),最後還讓他死了——這不是我不喜歡岳飛,而是因為我覺得我創造出來的人物沒有資格做他的主公,這叫做“主角不得臣”,不過這種堅持現在大概也沒幾個人會理解。

那麽《邊戎》寫的究竟是什麽歷史啊?別問我,我不知道,如果大家一定要問,那阿菩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地回答說:那只是一個游戲。游戲一詞是最好拿來搪塞的,因為用上這個詞來,就可以不正經。可惜阿菩骨子裏其實又是一個比較適合做正經人(但又不願做正經人)的蠢貨,所以扮起不正經的人來,不免扭扭捏捏,貽人冷笑。

讀到這裏,想必已有很多讀者不耐煩起來,覺得阿菩這個後記就像楔子一樣大大損害了《邊戎》的代入感,天啊!代入感,這個詞又讓我痛心疾首起來——我何嘗不知道YY小說是要代入感的,就像以前武俠小說讓人幻想自己可以做大蝦行蝦仗蟻一樣,寫歷史YY小說當然是要讓讀者幻想能用一點我們從西方學來的科學知識去古代大顯威風,用那個阿菩一點也不信任的、二道販子整理過的、膚淺空泛的民主制度拯救天下。可惜知易行難,我這個飽受封建、迷信、儒學等眾多落後思想毒害的無聊寫手,竟然認為當代的中國人無論修養還是文化都根本不能和我們的祖先——嗯,至少是《邊戎》所寫那個宋代的祖先——相比,讓一個野蠻孫子跑到文明祖宗那裏去顯威風,我如何下得了手?所以我一開始是想讓楊應麒兄弟被那個時代推著走,但雖然有這個初衷卻不能堅持到底,到了中間還是屈從部分讀者的希冀扭為讓楊應麒兄弟推著時代走,這一來整個架構就別扭起來,我寫得痛苦異常,而讀者們也不滿意這種不完全式的YY,作者讀者都不爽,真是兩頭不討好。

我覺得我應該懺悔,既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毫無價值的,那我就應該為了謀生而在史學上信仰科學主義,在政治上信仰民主主義,在市場上信仰YY主義,這樣的話庶幾能為已經窮困潦倒的自己討得一口飯吃。可我做得到麽?我很懷疑。聽說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寫東西是能既不刺人眼,又不隱我腳的——我多希望有一天我能達到這個境界,雖然到現在為止那也只是一個夢。

無論如何,謝謝大家跟我一起做完《邊戎》這個夢,這個夢現在已經結束了,阿菩也得趕緊結束掉這篇沒價值沒營養的後記。新書已經簽約,發布地點仍然在本站,發布時間或將在六月上旬,這一個月裏我得用半個月休息,半個月存稿……聽說斷檔是二三流寫手的大忌,也不知道一個月之後,還會有多少人記得《邊戎》,還有多少人會對我的新書感興趣。

最後貼個阿菩的郵箱,如果有轉帖的高賢,希望予以保留:想拍阿菩磚的趕緊來,我也好存一些回鄉下蓋房子去,現在房價貴,我在廣州買不起。懶得拍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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