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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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開開眼,那可是本世紀最後的情聖了!還是我姐麥小小的夢中情人呢!”

“是嘛?那還有閑功夫管你?”有人不信。

“行啦,還走不走?”有人開始催促:“韓少都等急了,要去趁早呀!”

“我不去了!”江蔚苒忽然改變心意。

“誒?不是說好了嗎?”有朋友上來規勸。江蔚苒只覺懨懨:“突然沒心情了,你們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這裏沒刀光劍影,也私心地讓邵予默打個醬油吧~

☆、Chapter 16

江蔚苒開門回家時,嚇一跳,一個人影坐在黑暗裏等他。她差點兒沒叫出聲,“是我。”熟悉的聲音打消她的驚慌。

“怎麽搞的,老哥,您進人家也不說一聲,您想嚇死我呀!”江蔚苒開了燈,屋裏一片雪亮,然而也伴隨一片煙味兒,一看,桌上的煙灰缸裏已經堆了小小一座山,可見麥永嘉已經靜候多時了。

“我問葉延晞要了鑰匙,想找您談談,可是你手機怎麽打都是關機,我只好在這裏等你。”麥永嘉湮滅最後一根煙。冷峻的臉上,表情也是冰冷的。江蔚苒相信他已經知道一切。嘻嘻哈哈道:“那就怪您了,我每次去tender is the night都沒信號!您得讓七哥查查那一片的網絡!不然多耽誤事兒呀,您說是不是?”

麥永嘉嘆一口氣,額頭繃得緊緊:“苒兒,你什麽時候能讓我省心一點兒?”

江蔚苒到浴室洗手,兩只手擱在面兜裏,水聲泠泠,“我怎麽了?”

“你是不是去過老八海邊那所公寓?”

“哦,前幾天去過。怎麽了?我忘了鎖門了嗎?”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眼裏蘊著哀傷,那是她最見不得的。

“我不明白!”她繼續裝傻,拿了毛巾,擦著手出來。

“你喜歡葉延晞嗎?”這問題來得如此突然,像六月盛夏飄來一片雪花。江蔚苒沒料想他會這樣問,簡直不留一點可讓她蜿蜒的空隙,又不得不回應,只好淡笑:“還行吧,人挺好的!”

麥永嘉烏眉早凝起,一雙眼如叢林獵豹,漆黑深亮,“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樣?我只是不想說。”

江蔚苒渾身一顫,那雙眼仿佛投射了電流通了她全身。她別過身,手裏捏著毛巾,假裝在擦手,麥永嘉強大的身軀已經從頭頂輻射下來,她還在擦手,一遍又一遍,似要把手背擦破滲血才罷休。有什麽用?什麽也擦不掉!他的聲音還是闖進來:“苒兒,你該長大了!別做這麽幼稚的事情。”

她幼稚?呵呵,她愛他那麽多年,隱忍那麽多年,到頭來只換得這兩個字——幼稚!她的愛,連一個像樣的墓碑都不配有!兩只手在白巾裏擦得通通紅。她不甘,羞憤當頭,扔了毛巾擡頭:“我怎麽幼稚了?我不過想找個好男人也有錯嗎?以前我濫交你們看不慣,我縱情你們不喜歡,我現在好不容易找個好點兒的男人,你覺得我幼稚?是,我在你們眼裏就不配擁有一切好的東西是不是?”

“你看看你在說什麽?”麥永嘉眉頭更深,迫緊逼問:“你想找個好男人?你問問你自己,你跟他上床是為什麽?是因為喜歡他嗎?你不過為了作踐自己,為了毀了他,好叫我們難受罷了!你做這些,你自己開心嗎?以前那些亂七八糟,我不是不知道,不過我希望你有一天會長大,會懂。可是你沒有,你變本加厲!你要叫爸爸媽媽操心到什麽時候?”

淚水在眼窩裏固執地不肯凝積滑落,兇狠看著他。她以為他知道,原來他不知道,可是他卻知道她毀滅的心,真是諷刺。他斷章取義,偏偏得到是一個最醜陋的她。

是啊,她就是想毀滅,就是總愛對親近人殺伐征討,就是要把自己破壞得幹幹凈凈!葉延晞有什麽?大家不是都覺得他癡情,都說他是好男人嗎?好,她倒要看看,這樣的好男人被她染指後還怎麽保持清雅風俊,剛正不阿?當然,更邪惡的念頭,她不願承認,那是麥小小喜歡的男人!雖然已是相當遙遠的一段時光,或許麥小小自己都不見得還記得,不過她記得,她記得初中時麥小小講電話提到這個名字,她喜歡那個五班的葉延晞!雖然這份情誼不知道已被時光輸送到哪一個角落泛黃發黴,但是無論如何,她占了一樣先!

她知道她病態,她是從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呀,她有什麽理由要健康積極?她又不是簡愛,她也不是辛德瑞拉,沒那麽多陽光可以播撒。她就是扭曲變態的莉莉絲。

“我樂意!”她倔強又大聲地回答。

“你樂意?”麥永嘉目光囚住她:“這就是你的回答?”眼睛像沼澤一樣深不見底。

她咬著唇,似乎有鐵腥溢進嘴裏,麥永嘉身後是一個梳妝臺,大鏡子裏,她看到自己,誇張的向日葵耳環,紮眼的紫色襯衣配橘色短裙,已經化開的妝容下是一張猙獰的臉龐,她怎麽會變成這樣?醜態畢露。可她還是忍不住涎出獰笑。

麥永嘉不置信地盯著她看,那眼神,她從不曾見過,溫暖殆盡,像對一個陌生人:“你樂意,好,好!”他連說兩聲好,俯身從玻璃茶幾上取了車鑰匙,儼然一副要走的模樣,背對她道:“你聽著,你以後無論做什麽都和我無關。你怎麽樂意怎麽來!我走了,我教不了你,管不了你了!只要你開心,你隨便做什麽都行!”來勢兇猛的斧頭劈在她胸口,血流成河,只有她自己看得到。

她聽見沈重的帶門聲,砰,打在心坎,她追上去,只抓到門後他憤然離開的背影。她站在光可鑒人的地板,安靜得心裏發慌。空調裏的冷風撲撲對著她臉吹,從額頭一直涼到腳底。麥永嘉走了,麥永嘉說將來不再管她了,她被.......放逐了......她一直用破壞試圖達到的事,終於實現了......

她在房間裏一個人繞圈走,咬著拳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可她不能讓自己靜下來,靜下來,她痛,腦袋痛,胸口痛,她神經質打開冰箱,突然一個瓔綠的保溫瓶抓住她眼球,她顫手去觸,瓶身密密掛著顆顆水珠,像一塊碧璽攏在掌心,那是他們家的保溫瓶,前一次裝著豬蹄燉黃豆。

江蔚苒默默將它取出,瑩碧上貼一張黃便簽,碳素磨痕,深濃落在紙上:

小嘉:

今天去看苒兒帶給她,記得放冰箱,讓她吃的時候熱半分鐘。

江欣白俊麗清雅的字。

她打開,是一瓶綠豆湯,片片百合浮面,仿佛一塘綠雲連綿上飄著幾朵荷花。她小心翼翼捧到桌上,拿起勺子舀一口,入口又甜又涼,擠著喉嚨,冷到胃裏,又一口,再一口,她把嘴塞得滿滿,凍得牙齒發抖,努力咽下去,統統咽下去。

“媽媽.......”啪嗒啪嗒兩顆眼淚滑到凍冰的霜上,凝在綠面。白瓷調羹捏在手指裏幽顫,她覺得太安靜了,安靜得只有自己啜泣的聲音,手輕輕一松,瓷勺鐺然落地,玎玲當啷,雕花的白在地上碎得粉骨碎身,像自己心碎的聲音。lucifer遽然放出一陣驚嘶,她傻傻看著它碎裂成片,突然的,她急急去包裏找手機,她要給她媽媽打電話,她要告訴她,她想她了,她要告訴她,她受委屈了,她要告訴她,她想回家。她翻得動靜巨大,粉盒,鑰匙,錢包,停車券,亂七八糟的名片……手機,她終於找到,捏在手裏還帶著室外熱辣辣的溫熱,一次次摁圓鈕,卻無動於衷的繼續黑暗,已經沒電,黑壓壓的屏幕映著她的焦慮淒惶。充電線呢?充電器在哪兒?她把整個包全倒出,翻箱倒櫃終究找不到。

她找累了,她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她把充電器弄丟了,像以前無數被她弄丟的東西一樣。她沒法打電話給她母親了,曾經,她天天掐斷那個堅持不懈的號碼,現在再也沒辦法撥回去。她剩下什麽?只有灑滿一地各種春風一度的名片……

她噗通一聲跌到地上,深深喘息,鐺一聲,一只向日葵耳環從耳朵上墜落。盛黃耀亮,重重垂落,以極不好看的姿勢摔在地板。秋聲漸涼,雨聲不絕,宛一壺濃酒,化不開的愁緒。

她真的被麥家人趕出來了!她雙手環抱住自己雙膝,掩下頭,大聲哭起來,她不停哭,不停哭,終於把自己摧毀殆盡了!忽有熱氣欺近,lucifer過來,湊到她胳膊下,鉆進她雙肘間,企圖要讓傷心的主人快樂起來,她終於擡頭,輕輕摸著它的一身金毛,眼淚還是汩汩流淌,:“Lucifer,Lucifer......”她哽咽喊它名字,“這兒,疼!” 她指著自己胸口:“疼!”lucifer似乎聽懂了,更加努力撒嬌,默默蹭到她身邊,不停的,不停的用身體溫暖她。

隔了很久很久,她猝然發瘋了般跑出去敲隔壁的門,分明有門鈴,可她卻只用拳頭砸在堅實的鐵門上:“葉延晞,你開門,葉延晞,你在嗎?快開門!”她一直捶打,一直敲,但是一直沒有人來開門,他不在家。這是任何有常識的人都知道的。可是她不放棄地繼續敲,拳頭在一聲聲重蕩下通紅,每一聲震蕩都回響在仲夏的熱浪裏,“葉延晞,你開門啊,我有話跟你說!”她敲打的聲音越來越輕,臉貼上朱色大門,“葉延晞,對不起!我錯了,我是故意的,我那天沒喝醉,是我故意帶你去那棟別墅的,我就是任性,都是我的錯,你開門好不好?”

她覺得腳底生燙,仿佛踩在溫熱的液體,低頭,是自己腳底滲出的血,染了一地殷紅。她剛走得急,踩上那碎白瓷片上,自己竟是不知,而今,才覺得燉痛上心。

她的拳頭逐漸轉換成無力的拍打,“你原諒我好不好,葉延晞,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一定會原諒我的對不對?我求你跟我哥去說,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會了,你讓我哥不要不理我!葉延晞!”她的身體全部癱軟下來,淚水啜面,濕發貼面。除了自己的聲音,沒有任何回應。整個樓道只有兩戶人家,兩戶人家裏只有她一個人在。好像這個世界再也沒有其他人,再沒有人關愛她,沒有人會管她了。

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還有葉延晞,沒有了,再也沒有人會理她了。她被全世界放逐了。

她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走道裏一片黑暗,只有一扇窗外有零星的,擦亮的星星能投射進來微弱的光。後來,她聽到身後電梯的開門聲。她擦了淚去看,“葉延晞!”已經叫出聲,卻發現犯了錯。

一個人影從星光裏走來,不是葉延晞,江蔚苒不認識她,卻美若夜仙......

江蔚苒帶著窘態,撐地起來。這一樓,只有她和葉延晞,既然她不認識,那麽顯而易見了,她背對那女子道:“葉延晞不在家!”

“我知道!”雨落寒潭的聲音,“江小姐,我是來找您的!”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十六章,覺得這一章的名字最貼切了~的確就是任性啊。

之前下不了狠手寫江小姐,其實她不過就是個任性的孩子,我很少坦誠寫一個女孩兒黑暗面,雖然常有讀者會分析,其實某某某在說某一句話,或者某一動作的時候,是動機不純的,是有心計的。不過我依舊不會自己坦然去寫,畢竟傻白甜才是小言主旋律嘛。

這次痛下心寫江小姐的黑暗,倒是覺得特別酸爽。畢竟她不同於之前那些千金小姐,生活的環境不同,身世也不同。她有任性,敏感嫉妒應該才更貼切吧!

最後出現的誰,看過《斷瓊》的,應該可以猜到了,我正努力在時間軸上讓兩篇能相連。

☆、Chapter 17

江蔚苒乍然一詫,努力在夜色裏辨別眼前這個有著濃郁京腔的女子:她一身海魂藍白雪紡衫,純白七分褲,腳上是一雙棕色橙黃鞋帶的雨靴,鞋面很幹凈,她也不覺得八月的北京會下雨,唯有鞋子看上去格格不入,好像剛從另一個星球過來。不過容顏不由叫人驚嘆,哪怕在月色下,清素細嫩的臉上那雙烏黑盈華的眼,仿佛攝取宇宙燦星,如鉆閃耀。只是江蔚苒百分百的確信,她不認識她!

“請問您是……”

女子剛要開口,江蔚苒突感耳膜受到一陣古怪的聲響刺激,像是哪兒的線路出了故障,又宛如宇宙飛碟轟然降世。再看,是美女的手機響了,她掏出望一眼,匆忙摁斷。江蔚苒這時心裏已經有譜,了然她身份。

女子先一步躬身伸手,細如玉筍,“江小姐,您好!我是簡元恩。” 赭繩系一塊瑩藍碧玉掛在她白皙胸前,緩蕩下來。最普通的自報家門,卻沒加上客套的“很高興認識你”,當然,江蔚苒也不覺得高興,自己還蜷跪在地上,淚痕籠面,這般狼狽,何來高興?她機械伸出手,兩鬢碎發毿毿,心裏越發疑竇叢生,難道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前任想破鏡重圓,殺過來找她談判?她輕嗽一聲,掃去喉嚨裏哭腔,努力冷靜道:“我剛說了葉延晞不在家。”說完拉著葉延晞家銀色門把支著自己趔了一步。

簡元恩道:“我也說了,我是來找您的!”

“我不認識你。”她努力向自己家走。

簡元恩看到她兩只赤足下延流的血漬,遽然一剎:“你受傷了?”

“我沒事兒。”江蔚苒警覺向後一趄。

“我找你和葉延晞無關!”江蔚苒定步楞了半秒,這個女子仿佛能洞察她所想,她一邊彳亍,一邊道:“那進屋說吧!”

簡元恩並沒有攙扶她,只是安靜跟在她身後而入。Lucifer狂吠著過來,江蔚苒拍拍它腦袋,低語幾句,才把這忠實的仆人安撫好。“你傷口需要消毒。”然後是一句理性客觀的下定義。

江蔚苒“嗯”一聲,已經踉步到橘色布藝沙發角斜斜半躺。

“你家有醫藥箱嗎?”簡元恩進房後,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環視房間,而是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沒有!”開玩笑,她家怎麽會有這種東西?不過腦袋在回憶裏一搜,居然馬上推翻自己的話。

疼痛已經開始從傷口延綿,簡元恩在江蔚苒的述說下找到醫藥箱,打開一看,一並俱全。她若不是見簡元恩嫻熟挑開銀色方箱兩端扣環,壓根都不知道這箱子該怎麽打開。那是麥小小頭一次來看她時帶來的,還帶了很多心靈雞湯,不過全被她灑了,連同這只冷冰冰的藥箱,此刻只有清冷的金屬光芒動搖著她的心。

江蔚苒本想自己來,不過雙氧水一觸及腳心,那灼痛便叫她縮回手,捏著棉花棒的手不由發顫。那樣的尷尬究竟持續了多久,江蔚苒自己也不記得,敏銳的lucifer似乎洞察主人的傷疼,乖巧地依偎過來。那位簡小姐似乎明白窘迫局勢無法自行消除,慢悠悠放下包:“如果不介意,消個毒、包個紗布我還是有點自信的。”江蔚苒沒再拒絕,甚至有不願承認地感謝。

簡元恩的手勢溫柔仔細,紗布在她手裏如飛舞綢緞,一圈圈服帖在自己腳上。燈光下,簡元恩姿色更晰。江蔚苒瞇著眼端詳她,並感慨於葉延晞身邊都圍了些什麽樣的人物,江蔚苒雖然從來不以自己容貌自負,但好歹也算長得不錯,竟不知在葉延晞這幾個紅顏裏,不過勉強算個中等。她先前已經目睹雷三的美艷,而這位簡小姐卻又是和雷歆妍截然不同的美。如果說雷歆妍仿佛老天精巧雕琢的精致玲瓏,那麽簡元恩更像大自然完全不加修飾的震撼絕然。

“你看上去……不像他女朋友。”江蔚苒依舊帶著醺醉,沒過腦袋就脫口說出來。

“嗯?”簡元恩擡睫。

“我的意思是說,您看上去不是葉延晞的style。”

“我也這麽覺得。”簡元恩闔上醫藥箱道:“所以我們分手了。”輕巧如結束一場旅行。

“你好像一點不傷心。”江蔚苒說得直白,她覺得簡元恩不是水晶玻璃心的女子,更重要的是,她亦有好奇。

果然,簡元恩連眉毛都沒揚一下,幽幽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江蔚苒搖頭,“您太深奧,我不明白。”她的諷刺沒有換來任何回應,簡元恩仿佛沒聽到,可她又清楚覺得她分明聽見了的,只是不屑回答。

“你學過醫?”江蔚苒又問。

簡元恩皺眉看了眼自己的包紮傑作,“沒有,不過上過急救課。”

江蔚苒笑了,鼻子還是紅彤彤,“反正你們聰明人學什麽都容易上手。”

“不過幾堂課,想學誰都可以。”簡元恩避重就輕,讓江蔚苒的箭羽沒碰到靶子就失力落下。莫名而來的不悅埋伏她心底。

“對不起,能借用一下你家洗手間嗎?”

江蔚苒做了個請便的姿勢,等待簡元恩去浴室洗完手回來,從自己包裏取了手巾幹幹凈凈擦拭幹凈,塗完護手霜。

“您找我到底什麽事兒?”被這一連串的意外和事情已經攪得腦袋如一鍋稠粥,終於被冷氣濾掉雜念後,江蔚苒越發覺得簡元恩找她是多麽吊詭,竟還和葉延晞無關,更是奇談!

簡元恩終於也進入正題,第一句話就讓她更加驚異:“江小姐,其實我們見過面的。不過可能你不記得了。”

江蔚苒將記憶傾倒出來一一甄別、反覆咂摸,卻如何也想不起來:“我們有嗎?什麽時候?”

“大約十七年前。”她從容淡定答。

“十七年前?”江蔚苒噗嗤笑出聲:“簡小姐,原來您這麽幽默呢!十七歲前,我才五歲,您也不過十歲出頭!”

“沒錯!”簡元恩點點頭,絲毫不把她的譏笑當做一回事兒,繼續道:“確切說我當時是十一歲兩百零七天。您大約五歲,在Oliver Twist foundation的年會上,你身穿一條藍色牛仔配帶裙,白色荷葉邊襯衫,黃色牛皮小短靴。還背了一只包,我想想,唔……應該是迪斯尼公主系圖案的,一個粉色的書包。”

江蔚苒凜然大驚,難以確信盯著簡元恩的臉看。

沒錯,她說的那些衣物她小時候確實有過,若不是留下照片,她恐怕自己也不會記得。可是簡元恩怎麽會知道?麥定洛和江欣白是通過Oliver twist foundation領養了她,江蔚苒越想越冒汗,隱隱覺得簡元恩這次登門拜訪的動機不再那麽單純。

“你到底是誰?”她的好奇轉瞬成了驚恐,她不由想要站起來,卻引得腳跟的傷口及地,一陣抽痛,立馬跌回沙發。

簡元恩露出很淺一個笑渦:“那看來我的記憶沒出錯。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搞清你是誰。”

一句話都如晨鐘暮鼓敲得江蔚苒腦袋一翁,她凝默了,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關心她是誰?江蔚苒放低語氣:“我是誰有什麽好探究的,不過是個棄嬰。”

簡元恩並不接她的話,只為自己的來意畫了個句號:“我這次是受人之托而來,跟你核實一些信息,剛才已經得到確認,你的腳如果還是痛地話,建議還是去醫院看看,就此告辭。”

“等等!”

仿佛一束微光透過江蔚苒心底石壁又瞬即離開。簡元恩如一只火炬,為她點亮一盞燈,她迫切喊住她,“誰?你受誰之托?”

“他(她)暫時還不能和你見面!”

簡元恩走之前,還落步到房間角落,將一碰綠植仔細安放好,讓人疑心她的強迫癥。綠蘿是雷元元讓麥永嘉送來的,說是既能攝取新裝修的異味又對視力有益,不過她一向任它自生自滅,一縷縷草色慢慢衰竭蔫敗,簡元恩輕柔一聲嘆,仿佛惋惜,起身打開大門,盛夏夜的熱氣如火如荼闖進屋內,滾滾蒸到江蔚苒臉上,她呆默在冷熱交界裏,倏忽凜然一動,追到門口,“我們什麽時候能再見?”她不能讓簡元恩就這麽走了,她心裏還有無數疑惑要問她,怎能讓她就如此留下草蛇灰線,伏脈千裏就一走了之?

“誰知道呢?”簡元恩回眼,“我的使命已經完成!江小姐,請您耐心等待,我相信該來的都會來的。”

一切恢覆如常,除了冷氣嗡嗡,只有江蔚苒自己站在灰黃色的陰影裏。窗外已經深夜,連Lucifer都沈沈酣睡,可是這一夜,對於江蔚苒來說才剛開始,一個畢生難忘的不眠夜……

難道,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腦中成形:她不是棄嬰?

簡元恩離開江蔚苒家後,直赴下一個約會,銀色奧迪停在一家矗在轉角的咖啡店前,她下車盱衡,頭頂霓虹閃爍著清雅舒然的字:Now & Then,玻璃門上已經瞧見她要找的人正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從容走進寧謐茶香裏,候者也同時註意到她,即刻展露微笑:“這家店不好找吧?”這是家新開張的店,一切先進導航還沒輸入此地標。簡元恩著實繞了圈才尋到,此刻卻意味深長笑侃:“這不正是您的目的麽?”迎接對座女子相與會心的笑。

簡元恩一坐下,便支起一條腿,脫下厚重的套鞋,從套鞋裏掏出一只銀色簽字筆,接著又小心翼翼從挎包裏輕輕取出一個透明塑膠袋一並交給那年輕女子。

女子大喜過望,一面接受錄音筆,一面將那透明袋子對著暗黃的燈色下一照,清清楚楚的一根栗色打圈的發絲赫然眼前,喜上眉梢:“真不知道該怎麽謝謝您!還委屈您大熱天穿這麽雙笨重鞋子掩人耳目。”邊說邊將原本屬於簡元恩的一雙ISABEL MARANT涼鞋物歸原主。

“先別謝我,令小姐,我怕有辱使命,並沒有錄到什麽有價值的內容。只是能證明她的確是通過oliver twist foundation找到收養家庭的孩子。”簡元恩佝身穿著涼鞋,“不過那根頭發應該參考價值大一些。如果那位江小姐沒有和人同居的話,我相信這根頭發應該屬於她。我是在她家浴室的梳子上取下,並且和她發色一樣。”

“謝謝!”令沛寧再次道謝,“本來有您的精確記憶,我應該不用懷疑了。既然您都記得當年在孤兒院見過她,應該不會有錯。不過為了萬無一失,還是用最保險也最原始的方式確認更好!”

“那是自然!什麽也精確不過DNA。不過革命尚未成功,女主角的樣本是有了,還差男主角那邊。”

令沛寧莞爾:“那邊,我會想辦法弄到手的。”相當有自信的樣子,凝思片刻,又問:“她……那位江小姐,過得怎麽樣?”

簡元恩知道她所想了解什麽,攪著發涼的咖啡據實道:“如果你擔心她這些年來受什麽寄人籬下之苦的話,我覺得那是多慮了,她活得很好。”在她看來,有錢大小姐該有的脾氣,可是一樣沒落下。不過她不會告訴令沛寧,她從來不喜歡評判別人。

“那就好”沛寧舒了一口氣。

“對了,你們家絲綢店怎麽樣?”簡元恩和葉延晞還是情侶關系時,就聽聞他勢在必得要收購令家的秋雨湖綾。

“暫時還行,大概是塞翁失馬吧!”令沛寧苦笑著啜了口咖啡,已經涼透。自從邵予默入主秋雨湖綾以來,營業額倒是呈覆蘇態勢。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

令沛寧看著桌上藍色矮被裏燃著一直蠟燭,煌煌融輝,悄然問:“我一直好奇,你為什麽會這樣無條件幫我?”她疑問,她不是沒聽說過這位簡小姐多難套近乎,如何性僻難諧俗。雖然她並不認同,但也好奇萍水相逢,她為何能如此盡心。

簡元恩抿嘴微思,出口不過三個字:“緣分吧!”灑脫極了。

令沛寧執起咖啡杯和她一碰,“一會兒都要開車,我就以咖啡代酒了。為我們倆的緣分!”

“Cheers!”

這大約是令沛寧長那麽大頭一回和一個同性產生拈花一笑的情愫,她擎小就沒有什麽閨蜜知己,歸根還是自己性格問題,她甚少對與己無關的事表達出關心,也並不歡迎別人進入自己感情禁區,所以從來獨來獨往,像一座孤島。

而簡元恩喜歡滄桑蘊意有故事的東西,雖然她常受超憶癥之苦,無法忘卻任何疼痛,除了睡眠,人生不留一點空隙。但她癡迷那些有歲月積澱的東西。她記得父親書房的玻璃櫥櫃裏,只一個翡翠九連環,卻是他父親心頭愛,不許人碰一下,日夜鎖著,簡元恩小時候常愛趴伏在那玻璃上凝望,櫃裏那瑩透翠碧,環環相扣的翡光深深震撼著她,每一個環都仿佛有它的心事需要解。她愛貼著玻璃,直到熱氣哈得面前氤熱朦朧。從那時候起,她便對古玩產生無法自拔的狂熱,飽經風霜、殘垣斷壁的建築與文物無一不讓她內心激蕩澎湃。久而久之,她愛上有故事,有歷史的人,仿佛蒙灰美玉,沈土遺跡,欲罷不能。所以,她在最好的年華裏遇到一個滄桑儒雅的他,像那九環扣,深深扣住,鎖進歲月年輪。很久以後,她知道那只翡翠九環扣是父親年輕時以高價拍賣下來,想送給摯愛女子的禮物,卻終究沒有送出去,所以鎖在家中,仿佛周樸園對著魯媽的照片,徒留虛偽的思念。原來真的每一只環都是一個劫......

簡元恩覺得自己很久沒想起他了,怎麽可能?她忘不了,只不過不再想。微暗的燈光透過紗罩輕灑,連普通白瓷杯都渡上一層歲月的聖光,才不禁讓她緬入思潮。其實她會如此積極主動幫助令沛寧,使自己也吃驚。她一手覆到頸上一枚月長石上,那是她奶奶傳給她的,光色時爾幽深、時爾淺透。當簡元恩第一次見令沛寧時,她心裏微愕,是她了,她就是那顆系在脖間的月長石,淡淡若晨曦露珠,深沈又似汪洋靜海。看似寡淡清冷的女子,實則情緒繁蕪,思考慎密,細致入微。她不由得喜歡這個女子,和她交流坦然舒適,並且空前地如此“好管閑事”起來。仔細想來,不正是緣分麽?

“可惜看來您是沒緣分成為我未來大嫂了。”令沛寧攪著咖啡,哀嘆裏倒有半份俏皮。

簡元恩也笑:“葉延晞是個好男人,我相信你未來大嫂一定會很幸福。”

“可這幸福你不要。”

“哲學裏有句話說,一把鑰匙只能開一把鎖。我想我不是他的那把鑰匙。”

“我倒是很期待看你的那只鎖。”沛寧無法想象,如何的男人能夠讓簡元恩低到塵埃裏去甘願做一把鑰匙。突爾又想起一句話,不自覺笑起來。

“你笑什麽?”

令沛寧回神,回答:“我想起張愛玲說過一句話,說這世上有兩種女人很可愛,一種很會照顧人,把男人照顧的非常周到。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會感覺到強烈的被愛。還有一種很膽小,很害羞,非常依賴男人,和她在一起,會激發男人的個性的顯現。另外一種女人既不知道關心體貼人,又從不向男人低頭示弱,這樣的女人最讓男人無可奈何。”

簡元恩聽完不禁啞然失笑,帶著感慨:“看來很不幸,我們都是讓男人無可奈何的那把鑰匙了。”

“可不是。得做好古剎青燈伴的準備了。”兩個人同時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寫著,居然和《裂錦》神奇地接壤了.......而且還把令姑娘和簡名媛寫出友情了~~

更深露重,腦袋混亂,就醬紫吧~~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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