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惡作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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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惜從呆呆看著眼前鮮艷的女人。盛芳沁不給她機會說話,先掏出張名片,放到她手上,笑說:“我早就想見見你了。嘖嘖,素面朝天也這麽好看,難怪以傳當你寶貝,不舍得讓你出來見人呢。”

陳惜從瞥了眼名片,其實什麽也沒看進去。她清清嗓子,問:“是張以傳讓你來找我的?”

盛芳沁一雙狹長的鳳眼一眨不眨盯著她:“沒有,我跟他說了幾次,讓他帶你到我家裏玩,他嘴上答應,卻遲遲不帶人來。所以我趁他一走,自己上門了。惜從,你今天會來我家吧?”

“這個……”

盛芳沁一屁股坐在床上,雙手抓了陳惜從雙手一個勁搖晃,說:“你一定要來。你不答應,我就不走了。”

陳惜從想這人耍賴的樣子倒和張以傳有幾分相似。她不覺嘴角掛笑。盛芳沁又湊近了點,微笑看著她。陳惜從不得已,點頭說:“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盛芳沁目的達成,高興地低叫了一聲,不再耽擱,道了聲“再見”,起身就走。

陳惜從身邊又恢覆了安靜,似暴風雨後的港灣。陳惜從低頭,這次看清了名片上人的名字,似曾聽聞的名字:“盛芳沁”。

×××××××××××

陳惜從答應了盛芳沁下午去她公館。臨到出門,她又後悔了。

如張以傳所說,她大學畢業後,經常呆在家中。一來,是她沒什麽朋友。二來,也是懶。她向來能夠自得其樂,一個人也不寂寞,何況,現在又添了咕嚕嘟和張雪堂兩個供她消遣。

她想著要穿衣打扮、乘車跑幾十分鐘、到陌生人家裏做客應酬,末了又要花幾十分鐘回來,卸妝、脫衣、洗澡,就連連嘆氣。但已經答應人了,再反悔,似不大好。

她懶懶陷在沙發中,想找什麽借口回絕盛芳沁好呢。“說家裏人病了嗎?不好,觸黴頭。說臨時有事。什麽事呢……他們說她是張以傳姘頭之一,她一定也知道,我推脫不去,她別當我是顧忌謠言吧……”

會芬走過客廳,到近前才看到她,嚇了一跳,笑說:“夫人你怎麽還坐著?我看你老早選好了衣服扔在床上,以為已經穿戴好了呢。”

陳惜從有氣無力地說:“我不一定出去。”

這時,盛芳沁打來電話,問她什麽時候過來。她面對人家一片盛情,沒能說出拒絕的話。掛了電話後,她又深深嘆了口氣,這才上樓換裝。

真的出了門,她倒不懶了。

她穿著泡泡袖洋裝長裙,露一截纖細小腿,腳蹬意大利高跟女鞋,手執一把洛可可風格的扇子,手腕上掛了只扁長方形手袋。她走進盛九娘娘公館時,不似初來駕到,倒似回到了某個熟悉之地,悠閑自在。

盛芳沁邀請她時熱情湧沸,她真來了,她反而淡淡,打過一聲招呼後,就把她晾在一邊,自去打牌了。

陳惜從詫異了一陣,也沒往心裏去。她自尋了一張舒適的單人大靠背沙發坐下,邊脫手套邊打量身處環境。盛芳沁接客的房間呈長方形,長得似把相連幾間房打通的。房間靠東錯落擺了幾張臺子,供人打牌。中間一張花梨木長桌上,放著零食飲料,供人自取,傭人們不時更換杯盤,添上新品。靠西,則以形狀各異的沙發座椅團團圍出一個半開放空間。陳惜從在西邊沙發上坐下不到兩分鐘,就有人上來搭訕。陳惜從大方應對。

盛芳沁家裏基本全是男客。大部分人在打牌,小部分人在看牌。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想取悅盛芳沁的樣子。

陳惜從坐的地方本來冷清,她來後,短時間內竟聚集了五、六個男人。大家聽說她是張以傳夫人,都起了興趣。

陳惜從久未參加社交活動,牛刀小試,功力還在,她心裏得意了一會兒,又想:“這盛芳沁不知是什麽意思,求我來,又不理我。管她呢。我盡了禮數,走了後,就可以不必再來了。”

盛芳沁見陳惜從身邊熱鬧,似頗為驚奇。她又打了幾副牌,自己捺不住,也到了陳惜從處,笑說:“你怎麽不上桌?我等你半天了。”

陳惜從正聽一個人說賭狗大勝的事聽得有味,她瞥了眼煙霧騰騰的屋子東邊,笑說:“我又不會打牌,你別等我,我坐坐就走。”

盛芳沁和另外的人一齊不依。盛芳沁說:“我這裏別的沒有,煙、酒、賭,來的人必沾一樣,不然就是不給我面子。”有人附合說:“現在的女太太們哪有不會打牌的?別的不說,麻將肯定會打。不然這漫漫長日,如何打發?”

眾人笑,陳惜從卻有點不快,想:“我不賭,也過得好好的。怎麽人都以為只有自己的活法才算是活?”

盛芳沁看出她不快,笑說:“別板臉啊,板臉就沒意思了。小無錫、小南京,你兩人和我們一桌。”兩個打扮時髦的年輕人應了,這就去布置牌桌。盛芳沁拖了陳惜從上桌。

陳惜從真不會打麻將。她天性不與煙、酒、賭任何一樣相合。邵宛如曾教過她麻將基本規則,她似聽非聽,又不操練,如今只記得些皮毛。

她一砌墻頭,就被人看出了是個大外行。盛芳沁向一個姓蘇的男孩使了眼色,他走到陳惜從身後,替她看牌。

陳惜從不懂打麻將,手氣也不好,開頭三副,被人糊了兩副,自己沖了一副。

她只能在旁人提點下出牌,越打越是無趣。她接連打了兩個哈欠,盛芳沁視而不見。

傭人們又來換盤,這次堆上了一種意大利小乳餅,熱烘烘,奶香四溢。陳惜從中午沒吃多少東西,又到了她下午茶時間,聞到香氣,便不願再忍。

她回頭對一直提點她打牌的年輕男人說:“你替我吧,我肚子餓了,要去吃點東西。”

盛芳沁不答應,說:“小山東,你去把吃的拿給張夫人。”

小山東答應一聲,不滿地看看盛芳沁,正要走,卻被陳惜從拉住。陳惜從笑說:“盛九小姐,你古道熱腸,我很感動。但我這人,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麻將也許好玩,與我卻無緣。你已經夠客氣,再下去,倒成強人所難,反而不美了。不必麻煩這位先生,要吃什麽,我自己去拿。你們接著玩。”她說完推開椅子站起,優雅地走向放置小乳餅的長桌。

盛芳沁向來沒受過人這等反駁,陳惜從無求於她,說話幹脆,她著實惱火起來,又感到點新鮮的刺激。

她身邊一幫男人,平日受慣她壓迫,這時也受到了刺激,按捺興奮,默默看她,又看陳惜從。

盛芳沁想了想,壓下怒氣,自己起身,又到了陳惜從身邊。

陳惜從已選好點心和紅茶,讓一個傭人端著,跟她回到房西沙發處。盛芳沁只好也跟著她走。

陳惜從自在得像在自己家裏,坐下後慢慢品嘗點心,反問盛芳沁:“你怎麽不打牌了?真不用管我。”

盛芳沁賭氣說:“我是陪你打,你都走了,我還打什麽?你說,你不打牌,想玩什麽呢?”

陳惜從問:“你這兒還有什麽?”

盛芳沁一連說了幾件事,陳惜從都搖頭。她反正拒絕過一次,也不怕再拒絕第二、第三次。盛芳沁倒被她壓制住了。

陳惜從覺得好玩起來,忽然說:“我剛才來的時候,看到隔壁就是英總會,那兒……”

不等她說完,盛芳沁就笑了,大聲說:“原來你想去那兒,怎不早說?別吃這個了,我們去那兒吃晚飯,飯後可以跳舞。”

她也是行動派,定了地方,當即去換衣服。

剛才給陳惜從提點打牌的蘇姓男子遲疑了半天,見她身邊沒人,才湊過來,笑說:“張夫人,還是你厲害。”

陳惜從好好看這個人,覺得他打扮得很時髦。小藍方格子襯衫,白色西裝短褲加白色過膝長襪,頭上戴一頂藍灰色鴨舌帽。他相貌最多可稱清秀,但這麽一打扮,別有一番風情。陳惜從暗暗點頭,想:“人靠衣裝,這話是不錯的。”

她問小山東:“你叫什麽名字?是山東人嗎?”

原來這人叫蘇俊輝,父親做外貿發了財,他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在家族生意中插一腳。盛芳沁懶得記人名,對身邊來來去去的男孩子們,她習慣以地名相稱。蘇俊輝是浙江人,但他剛認識盛芳沁時,總送她山東產阿膠,盛芳沁就叫他小山東了。

陳惜從了解了這人大概,正要進一步詢問,盛芳沁已經回來。她用一條鑲金絲淡黃色頭巾將頭發整個裹起來,又纏了條鮮艷的波西米亞披巾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濃墨重彩。她憑五官是稱不上美人的,但風格突出,自有一股詭異的動人魅力。

陳惜從一直沒把她放在心上,這時卻心中泛酸,不快地想:“她和張以傳,究竟什麽關系?”

盛芳沁似心情不錯,她讓客人們留著繼續玩,自己選了幾個年輕男伴,和陳惜從手拉手,出門奔隔壁英總會去了。

她是總會常客,一來就受到隆重歡迎。

陳惜從頭次來,被她拉著到處轉了一圈,然後在室內四重奏的伴隨下,吃了一頓地道的英國晚餐。菜倒罷了,同桌的人挺有趣。

陳惜從本來認定了盛芳沁對自己不安好心,是個討厭的人,但和她多說了幾句話,覺得她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孩子。她的言行,任性,卻不一定有明確的指向性。

她也談到張以傳,言語之中,透露出對他的欽佩,說他是個“能幹事”的人,不像現在大多數年輕男人,只會“耍嘴皮子”。她當著幾個耍嘴皮子的人說,肆無忌憚。

陳惜從聽她說自己丈夫的事,好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她想:“張以傳這麽厲害麽?他好像是朋友多,到處兜轉得開。”她心情不覺就變好了。

晚飯後,眾人開始跳舞,她心情就更好。

她許久沒跳了,旋轉起來,才明白自己真有些想念跳舞了。腳踩著節拍,仿佛踩的是雲端,輕飄飄的。她想:“以後該出來多跳跳舞。這兒不行,百樂門也行。”

盛芳沁倒不樂衷跳舞,意思意思跳了一支後,就坐到一邊喝酒,欣賞別人的舞姿。

她看陳惜從玩得高興,心裏也有一點喜悅的泡沫。

她也不知自己幹麽突然去招惹張以傳的老婆,大概是他走了,她心裏不踏實,需要找樣與他密切相關的東西,擱在身邊,睹物思人,定定心。此外,她也有點恨張以傳,恨他說走就走,毫不把她這個紅顏知己放在心上,所以她找上他老婆,未必沒有遷怒的意思。作弄她一頓,放回去,消消氣。

不過這個陳惜從,也有點出人意料。在床上剛看到她時,怎麽看,都是個脆弱的洋娃娃。哪想到她和張以傳一樣,任性得很,也不聽她話。

這讓從小呼風喚雨的盛芳沁又生氣又興奮。生活終於又有點意思啦。

盛芳沁將蘇俊輝叫到自己身邊。蘇俊輝額頭細細一層汗,雙目閃光。

盛芳沁笑說:“你今天挺開心啊。”蘇俊輝一楞。

盛芳沁說:“我看她和你說了很多話,都說了些什麽?”蘇俊輝說:“不過問我在哪裏買的衣服。我告訴她,我們家專請裁縫做的。她又問我,哪裏有賣這種風格服飾的,她不大逛街,不領行情。我告訴她,我們家在霞飛路附近有個倉庫,裏面很多從海關走私的舶來貨。她點點頭,就沒再問了。”

盛芳沁咬著指甲想了想,忽又對蘇俊輝說:“我看這樣,你約她去一趟你們家那倉庫。就你們倆。”

蘇俊輝臉色一變。他慌忙看看周圍,偷偷將手從下面伸過去,握住盛芳沁的手,低聲笑說:“你這是吃醋麽?你明知道我心裏只有一個你。”

盛芳沁將手抽出,拍拍他面頰,笑著說:“那就證明給我看。”

蘇俊輝認真看看她,撇了撇嘴,說:“怪人,我懶得理你。”

盛芳沁看他雙手插褲袋、故作瀟灑地走開,心裏鄙夷地想:“這些東西,就只配給人做消遣。”

×××××××××××××××

蘇俊輝鬧別扭歸鬧別扭,盛芳沁的話他言聽計從,所以第二日,便約陳惜從去他家在霞飛路上的舶來品倉庫。陳惜從一口答應。

蘇俊輝坐車來接她,見她換了身天藍色水手風格的洋裝套裙,頭發盤起,塞在帽子裏,利落俊氣,比昨日又是一番風情。蘇俊輝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心想:“早聽說張勁聲兩個兒子為搶她反目成仇,果然是漂亮,又會打扮,只不知為什麽絕少在交際場合見到她?啊,是了,她丈夫管著她,不許她出門。所以她丈夫不在,她隨隨便便就答應我出來了。可憐人。”

陳惜從毫不知自己成了他人眼中處處受管束的可憐人。她今日跟蘇俊輝出門,是想到張以傳生日近了,他上次似抱怨過自己的懷表不好,一會兒停一會兒停,她想給他買塊進口的新懷表。或者其它物什也行。蘇俊輝這種樣貌,穿戴這些好玩時髦的東西,也不過這樣。張以傳若這麽打扮,效果就大為不同了。

這日陽光明媚。陳惜從開了點車窗,讓暖風吹拂過她精巧的臉龐。她心情很好。

蘇俊輝話變多了,從上車起,就不斷吹噓自己平日裏的吃喝玩樂。“今年夏天,我們游艇俱樂部在青島有個大型活動,到時你來,我帶你出海捕魚,包你大開眼界。”

陳惜從不願他影響自己心情,多聽少說,眼睛看著窗外流動的馬路風景,不時敷衍地“嗯啊”兩聲。

蘇俊輝沈浸在自我優越感中,毫無所覺,講他和朋友以往的海上狂歡和在上海的幾次聚會,可惜路程太短,他未盡興,車就停了。

陳惜從下了車,跟他繞到裏弄倉庫。

蘇俊輝通知了管理人,那人一早先來將倉庫門打開了,自己在旁邊躲著,見蘇俊輝來了,他才走,招呼也不打。

蘇俊輝推門讓陳惜從進去,看著她纖細的背影,不覺有些緊張。

陳惜從見倉庫不大不小,裏面果然堆放了各種各樣舶來品,看得她眼花繚亂。

蘇俊輝熱情地一一介紹裏面的貨物,又說:“真正都是新品。人家那裏一出,我們這兒就進了。要在先施、永安那種正規地方上架,需要辦一套手續,繁瑣得緊,況且價又貴。所以很多時髦人,打聽到我們有這個渠道,都暗地到我們這兒來買。”

陳惜從挑了幾只瑞士懷表,有銀表殼,有陶瓷表殼,也有翡翠雕花表殼,她瞧著各有各的好看。她問蘇俊輝:“哪只好?”

蘇俊輝大膽湊近了她,暗暗嗅著她身上淡薄芳香,故作思索地皺了皺眉,說:“這個,我們男人眼光和你們女人的不同。”

陳惜從笑說:“你就從男人角度講,你覺得哪只好?”她覺出蘇俊輝眼光似有些不懷好意,又不動聲色補充了句,“我買給以傳的。”

蘇俊輝一僵,隨即匆匆說:“我個人比較喜歡陶瓷的那只,中西合璧。”陳惜從舉起陶瓷表殼的那只,翻來覆去地看。蘇俊輝心癢,忍不住又說,“有你這麽想著他,張以傳還真好福氣。”

陳惜從面色一沈。她選了塊銀表殼的瑞士懷表,又臨時起意,替張雪堂選了塊黃銅表殼的亨達利懷表,另外還選了帽子、圍巾等飾物及一臺留聲機。她對蘇俊輝剛才的話聽而不聞,蘇俊輝也不好繼續下去。

陳惜從選定東西,心滿意足,立即就要結賬。蘇俊輝無論如何不肯馬上收,說:“你好奇,我才帶你來參觀,要收了你錢,不成拉生意了?”

陳惜從說:“我買了這麽多東西,你不收錢,我就不好意思帶走了。”

蘇俊輝本來也不舍得全送給她,便說定送她一頂女式軟帽,其它東西的錢,她日後直接給倉庫管理人。

陳惜從要多費一番功夫,有點不樂意,又不好翻臉。蘇俊輝替她拎著東西出去,心裏也不利落。他想:“我是不是在耍性子?現在收錢還是以後收錢,不一樣要收?她不會到張以傳面前搬弄是非、說我壞話吧?他我可得罪不起。唉,盛芳沁到底為什麽要我單獨陪她出來?她肯跟我出來,又到底對我有沒有意思?”

陳惜從快步走到車邊,正要上車,卻忽然在街上看到了個熟人。她頓時拋下身後大包小包的蘇俊輝,朝那人跑去。

“百靈!”她叫。

前面兩個女孩正並肩行走,旁邊跟了個隨從。這聲喊,讓三個人都回了頭。

其中一個女孩,正是鐘百靈。

她乍見陳惜從,臉上樂開了,隨即不知碰上什麽堤壩,又沈下臉,客氣而冷淡地說:“是你啊。”

陳惜從婚後,就沒再見過鐘百靈。旁人只知張以傳與張斡明為爭她鬧翻,卻不知她也失去了鐘百靈。

陳惜從高高興興抓住鐘百靈一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你留學……突然走掉。什麽時候回來的?”鐘百靈看她這樣,心軟了,然而仍舊不肯給出好臉色。她要說什麽,陳惜從搶著說,“你現在住哪兒?”

鐘百靈說:“我住上海我姑媽家。這位是我堂妹。”

陳惜從掃了眼鐘百靈身旁不起眼的女孩子,笑容滿面地說:“長得像你。百靈,快告訴我地址,我一定要去看你。我還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你了呢。”

鐘百靈無奈將地址報給了她。陳惜從記性好,不用紙筆就記下了。

鐘百靈遲疑地看看放好東西後走到陳惜從身後的蘇俊輝。陳惜從忙介紹:

“這位是蘇先生,盛小姐的朋友。”

“盛小姐?”

“就是盛芳沁。”

鐘百靈一驚,不由自主又多看了蘇俊輝兩眼。蘇俊輝見她相貌平常,頓時矜貴起來,擡著下巴,雙手插褲袋,虛落落對她點了點頭。

陳惜從問他要紙筆。他馬上從西服裏掏出來遞給她。陳惜從在便條上寫了自己家地址,一把塞到鐘百靈手上。

鐘百靈看了看,冷笑說:“這不是以前的張勁聲公館麽?你們還住那兒?”

陳惜從過於高興,沒理會她言中諷刺之意,抓著她手搖了搖,說:“對啊。你既然認識,就不會找不到路了。今天我不耽擱你們了,明天下午我去你那兒找你,好不好?”

鐘百靈被她熱切註視著,只好勉強一笑,說:“好。”

陳惜從喜笑顏開,放了她,轉而拖了蘇俊輝上車。蘇俊輝受寵若驚,又回頭看了眼鐘百靈,問:“那人是誰,把你高興成這樣?”

陳惜從有些哽咽地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以前無意得罪了她。不過她人很好,我知道她肯定會原諒我的。哎唷,我恨不得現在就是明天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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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惜從和蘇俊輝單獨去倉庫的事,馬上就惹出了麻煩。

第二天上午,就有個自稱某報記者的張先生來到陳惜從家,遞上名片,要求見她。

陳惜從還沒穿衣打扮。她不高興見客,打發會芬去問客人有什麽事。結果,會芬拿了只信封上來,裏面是她和蘇俊輝的照片。她拉著蘇俊輝進車,兩人都笑得一臉開心。

陳惜從稀奇地看看照片,又給會芬看。她說:“上次是不是長順說的,現在有些新聞記者不幹正事,專盯著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們,跟拍隱私,再上門勒索。你看,這還輪到我頭上了。”

會芬不知該說什麽,傻傻賠笑。

陳惜從將照片塞回信封,告訴她:“你跟那人說,我問心無愧,隨他們去編派。不過照片上了報,他們也要付得起這責任。”

會芬下了樓。

陳惜從覺得時間還早,又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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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惜從是認真要和鐘百靈和好。她沒什麽朋友,鐘百靈曾在她結婚時,硬向她父親要了西湖上的田田居給她撐場面,這事她永不會忘。時間流逝,那段記憶卻歷久彌新。

“何況,”她有些委屈地想,“那件事實在不能怪我。”

她已經決定嫁給張斡明了,誰知新婚當夜,新郎還會換人呢?鐘百靈在男人問題上太輕浮,她警告過她的。

她本擔心一開始鐘百靈會給她軟釘子碰,做好了抗打擊的準備。但鐘百靈待她還算溫和。

陳惜從第二日下午依言去她姑媽家找她,她準備了陳惜從喜歡的鹹蛋黃豆瓣酥。陳惜從一見,就感動了。

“還是你好。”她說。

鐘百靈看看她,嘲笑說:“好有什麽用?有了丈夫,就不要朋友了。”

陳惜從急說:“我是不是這種人,你自己心裏明白。”

鐘百靈淡淡說:“我以前明白,現在不明白了。”

陳惜從頓了頓,有點無奈地說:“我知道你怪我。但你憑良心講,這事能怪我嗎?”

鐘百靈不說話。那事的確不怪陳惜從,是她自己笨,看上了一個可能根本不愛她的男人,但她心裏總不忿。陳惜從本該提醒她的。她不會看不出張以傳一直愛的是她吧?

那件事後,她馬上申請退學,去英國呆了兩年,再回杭州。這幾年,她隨母親東走西顧,說是走親訪友,其實是為她物色夫婿,但一次比一次不順。不是人家小看她,就是她看不上人家。年華老大,仍舊孤身一人。她多少把自己的不順,怪到張以傳夫婦身上,覺得是他們的沒心沒肺,給她的幸福套上了枷鎖。

但陳惜從現在回到她面前,她又不想怪她了,覺得還是和她說得來。她比自己這些年結交的其她女友要好得多。

陳惜從吃完了豆瓣酥,兩人幾乎又恢覆成當年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了。

陳惜從得到她保證,第二天一定到她家看她,就喜氣洋洋回去了。

可次日,計劃有變。

陳惜從本打算讓鐘百靈見見她兒子,然後兩人出去吃飯跳舞,順便談談鐘百靈的終身大事。陳惜從是鐵了心要幫鐘百靈找一個出類拔萃的丈夫。但盛芳沁突然來電,要她無論如何去她家一趟,“頂好把你那女朋友也帶來”。陳惜從懷著好奇,詢問鐘百靈想不想去盛九公館。鐘百靈早有心結交盛芳沁,她不說,她過幾天也要繞彎子請她帶自己去,聽她一問,馬上說要去。

陳惜從心裏一悶,隨即點頭說“好”。

陳惜從第二次拜訪盛九公館,因身邊帶了個鐘百靈,反比第一次拘束許多,生怕別人對鐘百靈不滿。

盛九公館裏這日也有兩桌人在打牌,但更多人聚集在房西沙發處。盛芳沁眾星捧月,也坐在那裏。

陳、鐘二人一到,盛芳沁帶頭叫起來,把二人嚇了一跳。

盛芳沁繞過陳惜從,拉著鐘百靈一手,仔細看她,笑說:“這就是小山東新搭上的‘神秘美人’麽?比報上還好看些。”

大夥兒又一齊哄蘇俊輝。蘇俊輝看看鐘百靈,臉漲得通紅。

陳惜從問怎麽回事,盛芳沁給她看今日的《晨報》。原來上次那個張記者勒索陳惜從不成,又不敢明目張膽寫她與蘇俊輝緋聞,觸怒張以傳,便改放了另一張照片,裏面蘇俊輝、鐘百靈相貌完全可見,陳惜從只截了半張臉,反成配角。文章也只寫蘇公子與“神秘美人”逛街,張以傳夫人相陪。照片上鐘百靈顯得虛胖,眼小鼻塌嘴唇肥厚,笑容也僵硬,但記者對其極盡讚美之詞,更稱:“將向來以美人著稱的張夫人也比了下去”。

陳惜從看了有些惱怒,心想:“好啊,他們勒索我不成,就寫這篇文章出氣,看準了我不能為這種事跟他們生氣。真正小人行徑。”

盛芳沁一直偷偷註視她,她一有不快,她立即察覺。她看看陳、鐘二人,笑說:“你別說,這記者雖混蛋,眼光倒不錯。我一直覺得惜從長得不差,想不到她還有個相貌更好的朋友。”小無錫馬上湊趣說:“不知道這位大美人是哪裏人,以前怎麽沒見過?”

鐘百靈臉通紅,又高興又迷茫,一下子忘了怎麽答話。陳惜從又好氣又好笑,替她說:“人家是國軍二十三師師長的掌上明珠,你們拿人家打趣,可小心些。”

眾人一驚,倒不料她還有這等背景,態度馬上恭敬起來。蘇俊輝著意看了看鐘百靈。

盛芳沁說:“百靈妹妹,我們這裏說話是這樣的,朋友間,本來就不必太拘束。惜從性子古板,動不動生氣……”陳惜從打斷她:“我幾時生氣了?”盛芳沁不理她,繼續對鐘百靈說,“你可別生我們的氣。”

鐘百靈說:“盛姐姐這是哪裏的話,我也不是小氣的人,哪裏就能生氣了?”

盛芳沁摩挲著她,笑說:“還是你好。”

眾人見盛芳沁喜歡鐘百靈,也湊上來對她問長問短。不知是否記者那篇報道中的溢美之詞起了作用,眾男士越看鐘百靈越覺不錯,有人甚至想:“我跟著盛芳沁有什麽前途?不過吃喝玩樂,一時風光。人家是師長的女兒,長得又好,若討得她歡心,才一勞永逸。”他們聽說鐘百靈還未婚配後,就更熱情高漲了。

鐘百靈從未這般受異性歡迎過,笑得一張小圓臉都皺了起來。

陳惜從受了冷落,最初有些忿忿不平,又怨鐘百靈,想:“她又來了,隨便被人捧兩句,就忘了東南西北。”但她天生想得開,很快就安之若素。

她看眾人和鐘百靈說得歡,就自去中間長桌處轉了轉,沒看到特別合意的點心,猶豫了會兒,帶了杯杏仁露回沙發處。

她原坐在鐘百靈身邊,她一走,位置就被小南京搶了。

陳惜從走去遠一些靠窗的地方坐了,喝著杏仁露,看窗臺上幾只麻雀撲食。耳邊,輕一陣、響一陣傳入沙發上那群人的歡笑。

鐘百靈精神抖擻,講她小時候不聽話,她爸爸把她吊起來打。眾人紛紛表示憤怒。小南京猶其義憤填膺,說:“鐘師長也太狠心了,這樣可愛的女兒,他怎麽下得去手?”

蘇俊輝不屑地看了眼小南京,站了起來。

忽聽盛芳沁叫他:“小山東,給我們端些杏仁露過來,大家嘴巴都幹了。”蘇俊輝不耐地看她一眼,只好點點頭。

他要了個托盤,端了兩碗杏仁露,一碗給盛芳沁,一碗給鐘百靈。給鐘百靈時,二人手指不小心碰觸到,四目相接,又馬上轉開。

有人笑:“你們不好意思個什麽勁?對了,姓蘇的,還沒問你呢,你和鐘小姐到底是什麽關系?怎麽會被記者拍了照?”

鐘百靈臉上又一片潮紅,含羞看了蘇俊輝一眼。蘇俊輝笑罵:“我拔了你們這起家夥的舌頭,不過路遇,鐘小姐怎麽會看上我這號人?”

鐘百靈忙說:“這也太妄自菲薄了。”眾人一聽馬上又起哄。鐘百靈知道說錯了話,羞愧地低下頭。蘇俊輝卻又羞又喜,傻傻笑著。

現在輪到小南京悶悶不樂地賠笑了。

陳惜從聽到身後腳步聲,一回頭,見是盛芳沁。她不由得看了看沙發上那群談笑正歡的人。

盛芳沁悠悠說:“你朋友還真有魅力。”

陳惜從知道這事從未發生在鐘百靈身上過,眼前情景,讓她有些啼笑皆非。

她再看看一臉別扭的盛九娘娘,兩人知道對方所想,一齊大笑起來。

沙發上談笑聲停了停,鐘百靈伸頭,問身邊男人們:“她們在笑什麽,這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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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陳惜從與鐘百靈和好了,又多了盛芳沁這半個朋友,日子過得忙碌起來。

張以傳已走了一個多月,但因他常常出遠門,在上海時,也有接連夜不歸宿的事,她並沒生多大憂慮。有時想起他,她也很快以別的事打岔,禁止自己想得過深。她對愛情沒多大期盼,大家在一起過過日子便好,沒必要太當真,徒然自苦。

她有兒子,有朋友,還有一個在遠方的丈夫,她心滿意足了。

這天,連素君身體不舒服,原定要來看張雪堂的,臨時取消了。陳惜從得到消息,很不情願地去看了她一次。二人話不投機,陳惜從默默坐著聽,連素君自說自話了半個多小時後,她客氣地起身告辭。

上海這一個多月天氣發瘋般好,幾乎天天陽光燦爛,碧空如洗。溫暖解放的夏日氣息仿佛透過一層無形的濾網,從虛空中降臨,呼喚著人的身體。

陳惜從突然決定去找鐘百靈玩。

汽車調頭到了鐘百靈姑媽家,她卻撲了個空。家裏只有她堂妹一個人,她很高興地告訴陳惜從,她姐姐和盛芳沁一起去英總會了。

陳惜從心中不是滋味,想她們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熟了,竟還背著自己出去玩。

她坐回汽車,想了想,受到陽光挑動,決定也去總會找她們。“就算她們不在,也可能碰到其他熟人,我可以在那兒吃飯,然後跳跳舞。”她想得又高興起來。

到了英總會,那裏的人認得她上幾次和盛芳沁一起來過,便熱情歡迎她,主動告訴她:“九小姐和她朋友在做按摩。剛剛開始。”

陳惜從無意做按摩,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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