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惜從實在是太累了，睡意像海浪一樣，一波波湧來，將她淹沒。車被劫時，她短暫地醒了會兒，但不高興睜眼，所以馬上又睡過去了。

第二次醒來，她發現自己挪了地方。她記得原先是和張以傳一起坐在司機邊上的，但現在她靠著麻袋，半坐半躺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裏。空間不斷抖動。眼前一盞刺眼的煤氣燈，燈旁圍坐著幾人，正在打牌。

註意到她醒了，打牌的一人側頭看看她。那是個年輕女人，臉龐豐潤，戴了頂鴨舌帽，帽檐處露出金黃色的頭發。她沖陳惜從和氣地一笑，說：“還沒到羊圈子葦場呢，你再睡會兒。”

陳惜從看看她，又看看那幾個和她打牌的，隱約覺得不是張以傳那幫子人。不過她對張以傳他們本來所知有限，又還困著，懶得思索，既然暫時沒有危險，她就縮了縮身體，繼續躺在麻袋上睡覺。

這一覺睡到天亮，她才徹底醒過來。

一個男人將她推醒的，又對著她說了幾句什麽，口音太重，她沒聽明白。男人火了，拉著她胳膊，將她拖下卡車。

陳惜從看到眼前一片遼闊的水澤地。十幾個人牽著馬正交頭接耳，昨晚打牌的那個女人也在其中。

陳惜從下車後，那些人就動手，將一包包麻袋從卡車上卸下，裝到馬背上。

陳惜從安靜地看著他們把麻袋全卸下來，她終於又見到了她那口小箱子。箱子經過幾番波折，布滿塵土，比麻袋還寒磣。有人要打開箱子，陳惜從忙上前阻止說：“這是我的箱子，裏面是我的衣服。”

人家不理她，硬把箱子打開了。他們見裏面真的只有衣服等物，就不耐煩，又將箱子踢到一邊。幾件衣服散落出來。

陳惜從心裏有氣，忙上前關好箱子，又慶幸他們沒發現裏面的錢。

“小姑娘，”那不中不西的女人叫她，“你跟我一匹馬。”

陳惜從不甘不願地拎著箱子過去。

那女人已經騎在馬上，她讓幾個同夥照顧陳惜從的箱子，把她拉上自己的馬，坐在自己前方。

有人吆喝一聲，馬隊出發了。

陳惜從問身後的女人：“你們是誰？張以傳他們呢？”

那女人說：“我們是羊圈子的土匪，我叫莫莉。張以傳是誰？”

陳惜從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又問：“你們要把我怎麽樣？”

莫莉說：“你乖乖的，我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別多問。”

陳惜從覺得身後這個莫莉和她的同夥不太一樣。她現在已經落到人家手裏，權衡利弊，她心裏又嘆了口氣，說了聲“好”，非常聽話。

莫莉倒是一楞。

羊圈子葦場一帶，處處沼澤，不熟悉地形的人要穿過這裏，難比登天。莫莉似也不是很熟，騎馬緊跟在她同夥後面。

沼澤帶後，轉過幾個小山頭，是一片荒林。到了荒林裏，大夥兒松開馬韁，一陣飛奔。

陳惜從一直稀奇地東張西望，等她看到林子後突然冒出的城池，不禁“哎”了一聲。

馬隊一人吹了聲口哨，城門大開，放他們進去。他們沿著修好的石階盤旋而上。一路處處關卡。

陳惜從也算長了見識，又忍不住遺憾：“這時在後面抱著我、和我共騎的人不是莫莉，是殷將軍該有多好。”

這夥土匪的議事廳和居住地全在城堡最上端。

他們這次在外劫舍，收獲頗豐，連劫了四、五個村子，搶到的糧食足夠他們兩個月吃喝的。莫莉幾人又意外收獲了一批煙土，更是喜上加喜。

土匪頭子是個沒什麽特色的黑老漢，在議事廳檢點新到的贓物。

陳惜從沒見過他殺人放火的厲害手段，看著心裏挺失望，想壞蛋頭頭怎麽是這麽個不起眼的老伯。

黑老漢不明白陳惜從路道，好奇地看了她幾眼。

他手下立刻有人說：“老頭子，這個小姑娘給我吧。”又有人說：“憑什麽給你？這次我出力最多。我也不要糧食，就要這小姑娘。”

黑老漢聽著幾人爭執，自己眼裏也放著光。

陳惜從覺得有些惡心。

這時莫莉站到陳惜從身旁，含笑沖黑老漢說：“好好的，為一個不相幹的女娃娃傷什麽和氣？幹爹，我沒向你討過東西，現在就向你討她，給我當個使喚丫頭，你給不給？”

眾人都知道，莫莉是基督教青年會的人。不久前黑老漢在奉天市內犯事受傷，為她所救。黑老漢收她作義女，將她帶回羊圈子堡。莫莉懂點醫術，有人受傷，她給治。這兒的人靠打家劫舍吃飯，受傷是家常便飯。莫莉既會治傷，又與黑老漢有那層關系，因此誰也不敢得罪她。

如今她一開口，黑老漢也只得點頭，有些遺憾地又看了看陳惜從。

莫莉討下了陳惜從，將她帶到自己房裏，卻不讓她呆在上面，而是領到地下室。

莫莉撚亮了燈，對陳惜從說：“你在這兒危險，我不能時時刻刻顧著你，好在時候也不長了。你今天乖乖在這裏，無論外面發生什麽，都不要出去，明白麽？飯我會給你送來。”

陳惜從點點頭，表現出完全的順從。

莫莉對待她像對待一個小孩子，她在她臉上擰了一把，笑著上去了。

陳惜從又是一個人了。上次她一個人，是落到河裏、撲騰著上岸、沿鐵軌走路的時候。

陳惜從有點迷糊。她從來就是含著金勺子長大的小姐，錦衣玉食，生活無憂。盡管陳堪有過幾次事業上的起伏，但她始終在她的小窩中，風雨不侵。怎麽就突然之間天翻地覆了呢？說起來，這全是由殷將軍引起的。

因為他，她才一路從上海趕往奉天，兩次遇到土匪，現在又莫名被個女土匪關在地下室，要她“乖乖的”。

聽莫莉意思，她似乎馬上就能出去，當然這也可能是她為穩住她說的謊話。

陳惜從想：“無論如何，我是要離開這裏的。姑且先聽她的。她要說謊，那我自己再想辦法。”

她有了主意，就開始打量四周，琢磨怎樣度過這一天。

莫莉中午給她送吃的來時，見她在地下室布置了個“座位”，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頭，就著燈光看一本英文小說。

聞到香味，她扔下小說，餓虎撲食一般沖過來。

因為剛搶了一筆，羊圈子堡今日夥食不錯：豬肉燉白菜，外加一鍋狗肉湯。

陳惜從嚷著“餓死了”，坐下就吃。她是斯文地搶食。

莫莉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看著她吃。她如此投入，她也有興趣起來，從兜裏掏出壺酒，問她：“喝不喝？”

陳惜從湊頭上去聞了聞，馬上笑著搖頭：“熏死人了。”

莫莉拔開壺蓋，自己喝了一大口，說：“你是哪裏人？看著像千金小姐，怎麽和運大煙的人混在一塊兒？”

陳惜從忙著往嘴裏塞肉，含含糊糊地說：“你看著也像正經人，怎麽又和這夥土匪混在一塊兒？”

莫莉大樂，擰了擰她的臉：“你這個小娃娃，說話倒有趣。也是，各人有各人的劫數。”

陳惜從問她：“跟我在一塊兒的人呢？”

莫莉說：“我們搶了車就跑了，不知道他們後來怎樣。”

陳惜從聽說張以傳他們沒死，就把那幾個人扔到一邊了。

肚子填飽後，她見莫莉還沒走的意思，就說：“莫姐姐，我跟你打聽一個人。殷月恒，你知道嗎？”

莫莉眼睛一閃，說：“宣武將軍，我們這兒誰不知道？除了張將軍，就是他了。你問他做什麽？”

陳惜從說：“他是我姐夫上司。我不知道怎麽找我姐姐和姐夫，想找到他，就沒問題了。”

莫莉又樂開了：“他手下幾萬人呢，知道你姐夫是哪個？這種事，虧你想得出。”

陳惜從一嘟嘴，本想說她姐夫也不是蝦兵蟹將，但怕他們知道了這個，當作把柄，向馮凱元他們勒索金錢，就作罷了，轉而說：“是我想得天真了。不過我一路向人打聽殷將軍，都把他誇得神乎其神，我倒不怎麽信。莫姐姐，你見過他沒？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莫莉就此思索片刻。陳惜從想：“她想了這麽久，肯定知道他不少事。”哪知莫莉忽然擡頭，淡淡說：“見是見過的，也就一運氣好點的丘八，沒什麽好多說的。”

陳惜從氣倒，一剎那險些忘了自己處境，要跳起來和莫莉理論。

莫莉顯然不想再和她扯下去，端了她吃得精光的碗就要出去。

陳惜從一急，忙拉住她褲腳管。莫莉回頭，有點不耐地說：“又有什麽事？”陳惜從說：“能不能給我打盆熱水過來？我想洗洗臉。”

從這個角度看，陳惜從可憐兮兮的，頗像只搖尾乞憐的小花貓。

莫莉忍笑，拉著她一手，將她帶到屋外，命一個小男孩燒了熱水，親自給她洗了頭和臉。

她覺得陳惜從像個好看的娃娃，擺弄她跟小時候看那些有錢人家的小姐玩扮家家酒似的，有種隱秘的快樂。可惜她今天沒時間，只得忍住為陳惜從洗澡的欲望，將她又送回地下室。

陳惜從竟有點隨遇而安的意思，心情不錯地問她：“莫姐姐，我到底什麽時候能離開這兒？”

莫莉想了想，說：“順利的話，明天吧。”然後她出去，再次把陳惜從鎖在地下室。

陳惜從坐回她自己搭出的“座位”，邊喝水邊看小說書，不時想一想殷將軍。

傍晚時分，莫莉又給她送了次飯，反覆叮囑她別出去。陳惜從口頭答應，心裏嫌她啰嗦，又想她又不會撬鎖，門鎖了，她怎麽出去？

飯後，地下室唯一一盞燈出了故障，明明滅滅一陣後，徹底罷工。陳惜從暗嘆晦氣。

書看不成了，她找了個舒服位置躺著，睜著眼編她和殷月恒的故事。

後來她睡著了，故事還在繼續。

殷月恒正單槍匹馬闖入土匪的城池救她時，她聽到“轟隆”一響，睜開眼，似乎聽到了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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