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宮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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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宛如打好算盤,等宣武將軍一行來滬,將陳守琦嫁給他一個下屬,隨他去東北避避風頭,以後若有機會,再給那人在上海謀份差事,把人接回來。

可人算不如天算,宣武將軍沒來,上海倒先打起仗來。

上海這帶,向來是皖系浙江軍閥的管轄區域。只是黃金地段,人人眼紅。一九二四年九月,直系和皖系軍在滬郊一場大戰,直系大軍突破皖系在太倉方面的防線,皖軍告急。這場戰役雖然以皖系勝利告終,但沒過多久,兩股直系軍勾結,前後包抄。上海還是落到了直系手中。

上海市民受了場驚嚇,又安穩下來。

邵宛如幾乎都忘了宣武將軍要來的事,偏偏這時候,他帶人來了。

一九二四年中秋節,邵宛如在辣斐德路老洋房裏舉辦晚宴。名為中秋宴,實則為奉系大軍閥之一的宣武將軍殷月恒接風。再實則,是為陳守琦選婿。

邵宛如有點怕人多嘴雜,又怕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所以雖然愛面子,卻沒有起大排場,主要邀請了此次來滬的幾位奉系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及相熟的親朋好友。如她自己開場時所說:“就當是場家庭聚會。”

這話也不錯,坐中大多數人與她沾親帶故。如殷月恒弟弟殷與琪是他的駐滬代表,娶了邵宛如侄女駱玫。宣武軍第一軍長杜聖魚的外婆和邵宛如的外婆是同胞姊妹。杜聖魚手下最富盛名的飛魚營營長馮凱元,他父親也曾拜邵宛如的爸爸邵老帥為幹爹過。

邵宛如嫁給陳堪後,久未和家中親戚聯絡,這時想起她英年早逝的父親,不免垂淚。

杜聖魚說:“這倒是我的不是了。對女人的眼淚,我毫無辦法。凱元,這事是你引起來的,要不你來勸解一下?”

馮凱元又高又壯,標準的東北漢子身材,脾氣也耿直。他一聽這話,便老老實實說:“姑媽,你快別傷心了,姥爺活著,也不願看你難過的。”

說得大夥兒都樂了。杜聖魚對邵宛如說:“我說吧,這孩子雖然會打仗,人也老實忠厚,但就是不能開玩笑,一點開不起來。”大夥兒又是一陣樂。

邵宛如仔細看了幾眼馮凱元,然後借口要去招呼別的客人,讓陳守琦單獨陪馮營長逛逛。

馮、陳二人事先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也不避諱。

陳守琦含笑,落落大方地挽了馮凱元手臂,帶他隨處走。

邵宛如放心不下。她在大客廳轉了圈,見那二人先是站在落地窗旁,遠離眾人不知說著什麽,陳守琦一直面帶笑容,馮凱元卻面無表情。接著,因有人走近,陳守琦一拉馮凱元袖子,二人手拉手去了花園。

邵宛如驚喜之餘暗暗佩服:“這臭丫頭,對付男人倒有些本事。”

這馮凱元現在不過是一個營長,不過聽殷與琪的意思,他在戰場上手段不凡,又討杜聖魚和殷月恒的喜歡,青雲直上,怕是遲早的事。現在只求馮凱元別疑心陳守琦。

她這邊忐忑不安,她女兒陳惜從卻有點心花怒放。

陳惜從並不太喜歡宴會。她不是不擅長社交,是懶。她振作起來,是能夠談笑風生、將大夥兒都集合到她身邊的。但之後,當那些聚過來的人向她尋求長久的友誼或其它什麽時,她卻又不高興滿足他們,讓他們又一個個走了。幾次下來,陳惜從也看清了自己,幹脆開始就不怎麽積極了。

今晚,她本也打算出來露一面,就躲到書房去看書的,但有個人,改變了她的主意。

那人便是宣武將軍殷月恒。

在她的印象當中,凡是軍人,莫不粗魯。不是形容舉止粗魯,就是言辭談吐粗魯,是粗糙的陽剛,是她這樣女孩子的反面。但這位殷將軍,三十出頭年紀,身材高挑,容貌清俊,皮膚雪白。他未語先笑,整個人像是籠罩在月光中的騎士。

有這印象的顯然不止她一人。她聽到旁邊不知哪家的夫人小姐們竊竊私語,說殷將軍真像是月宮裏的人。

陳惜從見殷將軍被自己父親一夥人拖住了,正議論時局,自己插不進話。

她轉頭,和殷將軍一個副官搭訕了幾句。下一首樂曲響起時,那位副官就請她跳舞了。

跳舞是她強項。她人長得好看,會說話,又會跳舞,只跳了三支,就成宴會上年輕人的女王了。

殷將軍手下年輕軍官們爭先恐後和她跳舞。連杜聖魚也湊熱鬧,和她跳了一支。

有兩人為爭一支舞,吵了起來。

陳惜從靠在一張高背椅上微微喘息。大客廳裏吵吵嚷嚷,她耳邊卻很安靜。那兩個為她而起爭執的人的聲音,也像一百裏外的海潮,聽不到浪花的聲響。靜謐中,她看到殷將軍也被引發好奇,他大而充滿童真的眸子終於朝她這邊看過來了,終於落到她身上了。

她身邊幾乎一片死寂。但倏忽間,海浪就移到咫尺之間,打在她耳膜上,嘩啦啦響了個身粉骨碎。

殷將軍卻看她一眼,就把目光轉開了。他似乎略微失望。本以為引起手下騷動的是怎樣一個大美女,結果卻是個小丫頭。

陳惜從沒令他驚艷,心裏難過了下,不過她很想得開,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殷將軍看來是不會主動來邀她跳舞了。她今天本沒準備跳舞,穿的鞋不合適,連著跳了十幾支,雙腳腳後跟和大拇趾都隱隱作痛,她知道是腳上起泡了。

她調整了下呼吸,若無其事地走到殷將軍面前,靦腆地沖他一笑,伸出了手。

陳堪正在論述他的“經濟救國”主張,見狀一頓。周圍人接著起哄起來。陳堪也笑著對殷月恒說:“你去吧。小丫頭不和軍官頭頭跳一場,今晚怕要睡不著。”

殷將軍答應了陳惜從的邀舞。

殷將軍笑容羞澀,動作卻瀟灑利落。他也是此道高手。兩人一起舞,翩翩然,如同一對彩蝶飛舞花叢,又如一雙燕子追逐梁間,你來我往,看得人眼花繚亂。

殷將軍也驚奇:“你跳得不錯麽。”

陳惜從微微一笑。

這是當晚殷將軍對她說過的唯一一句話。他沒其它話好和她說;而她不想說話,破壞氣氛。

一直到很久以後,陳惜從都記得和殷將軍跳舞的每個細節: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隨音樂變化飛閃的每道目光……這天是中秋,他好像廣寒宮裏下凡的人物,打開了她最初的少女情懷。

和她跳完了這支舞,殷將軍就告辭了。他此次是有事來上海,停留不久,還有人等著見他。

陳惜從說自己腳疼,拒絕了下一個邀舞者。她迅速走到無人的小客廳,翻窗到花園,跑去大門邊上一株大槐樹旁,隱身在灌木叢中。

殷將軍不久也到了門口。他喜氣洋洋地和陳堪夫婦道別後,和杜聖魚一起,在保鏢的陪同下乘車走了。

陳惜從等陳堪他們回屋,才從灌木叢中站起來。

她的裙子勾破了,雙腳鉆心般痛,肯定是腳上的泡破了。

她沒走幾步,就“哎哎哎”地叫喚起來。

忽然有個聲音問她:“你幹麽?”

陳惜從嚇一跳,然後發現是陳守琦一個人坐在花園搖椅上。她一身綠,自己竟沒發現她。

陳守琦因為嚇了妹妹一跳而哈哈大笑,但很快又板起臉,呆呆看著星空。

陳惜從在她邊上坐下,小心地看她一眼,問:“那人怎麽樣?”

陳守琦無動於衷地說:“就那樣唄。”

“那你要嫁給他嗎?”

陳守琦沒有馬上回答。馮凱元長得很周正,其它也沒什麽可挑剔的,可就是引不起她興趣。她知道自己,喜歡外表柔弱、偏女性化的風流而剛強的男人,但現在,由不得她挑三揀四了。

她可以反抗,推翻這一個,但下一個呢?沒有下一個,她就要獨自擔負眾人的嘲笑與厄運。她不要。

陳守琦嘆了口氣,說:“只好這樣了,難道我還能嫁給紹棠嗎?”她轉頭看了看陳惜從,又有點妒忌地說,“我要小兩歲,跟你差不多大就好啦。”

陳惜從把頭靠在姐姐肩膀上。陳守琦像摟一個洋娃娃似的摟住她,把頭埋在她濃密的黑發中。陳惜從心裏想:“多麽神奇,我正希望自己大幾歲呢。”

××××××××××××××××

殷月恒和杜聖魚離開陳家後,直奔四馬路處的東薈芳裏。

殷月恒性急,路上連催幾次,司機已經把車開得飛一樣,他還嫌慢。杜聖魚知道他性子,也不管。

車一到長三堂子前,殷月恒就自己開門下了車。

馬上有兩個短打扮的年輕男人迎上來。他們看看殷月恒,又看看杜聖魚,卻現出猶豫之色。殷月恒問:“張先生已經到了?”一個答:“是的,二位裏邊請。”

殷月恒頭次來上海,但聽人說過,上海的妓院分三等,按等級從高到低,依次是長三、幺二和花煙間。張勁聲選在長三堂子裏接待他,正合他意。可惜有正事要談,不能馬上一探究竟。

張勁聲是這裏熟客,要了間最華麗的包房,備好酒菜,恭候殷月恒多時。

殷、杜二人進來後,張勁聲這老江湖也犯了下糊塗,不確定兩個到底哪個是宣武將軍。也難怪他,殷月恒實在是長得太過漂亮,又沒穿軍裝,打扮得摩登俏皮,像個揮金如土的文弱公子哥兒。相比之下,杜聖魚厚墩墩的,八字眉、大胡子,紅光滿面,威風凜凜,更像那個傳說中貪財好色、心狠手辣的將軍。

殷月恒自己為張勁聲解決了這個難題。他主動上前,握了握張勁聲的手,說:“張先生大名,遠播東北。人人都說,到上海沒見過張勁聲,等於沒到過上海。小弟月恒早想見先生一面,這次了卻心願,回去也可以和人說:到過上海了。”

張勁聲四十不到年紀,穿一身文縐縐的月白長袍,削瘦精幹。他見殷將軍人雖長得過於脂粉氣,但動作利落,說話爽快,登時拋開懷疑,和他熱情結交起來。

殷月恒大大咧咧在椅中一坐,看看一桌酒菜,說:“實不相瞞,我到上海後,沒少了吃,這也剛剛吃了來的。菜就不必,酒不可以不喝。”

張勁聲親自為他斟酒:“月恒老弟,聽說你千杯不倒,可是真的?”

殷月恒笑笑,也不答言,舉杯一飲而盡。

張勁聲等人齊聲叫好。張勁聲問:“老弟也是東北人?”

“月恒祖籍浙江海寧。”

張勁聲一聽大喜:“難怪我一見老弟就覺得親切,原來你也是浙江海寧人,與我同鄉。杜軍長聽了別生氣,我就覺得殷將軍長相過於斯文,像我們江浙一帶的人呢。”

殷月恒又自斟自飲了一杯,切入正題:“張先生,你是怎麽知道我手上有土的?”

原來張勁聲煙賭起家,混到如今,已是上海第一大煙家。他開了個茂聲公司,專門經營煙土。法租界巡捕房的人、軍政官員、青幫流氓,全被他籠絡了來當他公司的大小股東,大家坐地分贓。只是他原與皖系駐滬軍聯手運輸煙土,土來得容易,一到手就賣出,已成慣例。哪知戰事忽起,一夜間皖系軍逃之夭夭,新來的直系軍又還未打通關節,幾條運輸煙土的線路中斷,貨倉裏又無多餘囤貨,眼看煙土竟要斷貨。

也不光他家,潮州幫等人也沒土。整個上海已陷入缺土的恐慌中。

哪知這時,張勁聲一個弟子卻從初來乍到的杜聖魚手中借到十箱煙土,無疑雪中送炭。

追查下去,他們發現杜聖魚手中的煙土,遠不止十箱,而煙土主人,並非杜聖魚本人,而是他的頂頭上司殷月恒。

張勁聲估摸殷月恒這次突然帶人來上海,可能與煙土有關。他也是病急亂投醫,立刻和杜聖魚聯系上,要他做中間人,介紹他和殷月恒認識。

杜聖魚本人沒見過張勁聲,但張勁聲交游遍天下,杜聖魚一個族弟曾受過他接濟。是以杜聖魚收到張勁聲信後,覺得義不容辭,馬上安排了這次會面。

殷月恒咬著酒杯邊緣,不明白張勁聲怎麽知道他有土的。

張勁聲“哈哈”一笑,指著他身後一個黑黑的俊秀青年說:“是我這個兒子,說這種時候能借出十箱土的,自己手中非有一百箱不可。”

殷月恒瞥了眼那人,笑說:“公子真是聰明。那你們查出,我到底有多少土了嗎?”

張勁聲一沈吟,說:“老弟,你我一見如故,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聽說皖系大將軍要推翻現任總統,急需軍款。日本人為資助他,從波斯買了五百箱煙土,運到上海近郊陸沖之的田莊囤著,就等出手。老弟的土,想必就來自那兒吧?我不敢要全部,只想從老弟處買下兩百箱,先交款,後取貨。等以後我的路重新通了,我再讓人送兩百箱土去東北,分文不取,算我還老弟一份人情,如何?”

殷月恒心中暗暗吃驚。一驚日本人出資販運煙土的情報竟叫這個上海流氓頭子知道了,果然消息靈通;二驚張勁聲竟肯白白送他兩百箱土,且派人免費送至東北,果然為人仗義。

杜聖魚已經聽得眼冒綠光,在旁笑說:“將軍,我說張先生為人夠朋友,這回沒說錯吧?”

殷月恒微微一笑,當即說:“張先生的確是夠朋友,那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日本人從波斯買進的土,不是單這五百箱,而是每月五百箱。陸沖之本來和上海的廣商談好了價錢,他交土,他們交錢。但那廣商突然破產,以至於陸沖之收不到現款。他的田莊上已經囤了兩個月的土。第一批五百箱,聽說剛找到買家,即將運往蘇北。這第二批,原是我要了,只還沒想出運輸法子……”

他頓了頓,似在思索運輸法子。

張勁聲腦中也飛快打著算盤,想他身為奉系大軍閥之一,一邊和皖系軍交戰,一邊卻圖謀人家充軍資的煙土,估計這事也是私底下運作,拿了錢私吞,不好叫他同黨知道。運煙土本不是件容易事,又要瞞人瞞己,難上加難。難怪他要躊躇。

殷月恒眼珠一轉,接著說:“這樣吧,張大哥既然要土,我這五百箱,就先給大哥。”

張勁聲猛地站起,向殷月恒深鞠一躬。他身後張以傳等門人保鏢也彎腰道謝。

殷月恒起來還了個禮,說:“大哥無須謝我,我並非大方。這一來,是我沒大哥這麽急著用;二來,也是我還沒想好法子運,這才借花獻佛。”

張勁聲見他直言自己難處,對他更有好感,說:“老弟放心,大哥不會白拿這五百箱土。等下個月你的貨來了,我派人將那五百箱,外加我送的兩百箱,一齊運去東北,不叫你操一分心。”

殷月恒說:“大哥肯讓人送土,月恒已感激不盡。兩百箱土,承受不起。”

“哪兒的話,我張勁聲說出口的話,絕不收回。你不肯接受,就是看不起我。”

殷月恒本來舍不得那“兩百箱”,聽他執意要送,便順水推舟地接受下來。

雙方又就付款和運輸具體談了幾句。殷月恒只管下決定,不管實施細節,主要是杜聖魚說。

張勁聲見他打了幾個哈欠,目光飄散,顯得心不在焉,便一笑站起,讓人把長三堂子的姑娘們叫進來。殷月恒聞言果然眼睛一亮。

張勁聲說:“細節我們明日找了陸沖之一起談。殷老弟,你就不必來了,一切辦妥後,我讓杜老哥通知你。這個地方我包了三天,你盡管玩。要什麽,找人跟我說一聲。”

殷月恒見他安排得如此貼心,對他更感激感佩。

他不急左擁右抱,先送張勁聲等人到包房門口。杜聖魚也準備留下,對張勁聲連連道謝。

張勁聲不知接受過多少次這樣的道謝,但每次再受,依然感動。他真誠地說:“你們別謝我。你們知道我這號人物,肯受我的款待,就是給我面子,我要謝你們才對。”

殷月恒越看他越喜歡,想:“怎麽會有這樣好人,及時雨一樣。”他向來為所欲為,心中高興,也不顧及他人,上前一把抱住張勁聲,在他臉頰上“啪”的親了一口,親完大笑轉身,投入美女堆中。

張勁聲僵在當地,看到杜聖魚又靠近,不由自主後退半步,警惕地看著他。殷月恒就算了,這杜聖魚一看就是個大老爺們,他可消受不起。

杜聖魚也沒那意思,笑說:“我們將軍有點小孩子脾氣,像你們上海人說的:人來瘋。他是真喜歡你。我也不多說什麽,明天我聯絡了沖之,再和你們聯系。”

“好,好。”

雙方分手,張勁聲回想殷將軍種種行為舉止,搖頭不解。

他回頭,見張以傳半笑不笑的,忍不住拍了他記頭,笑說:“臭小子,連你也敢笑話老子。”

張以傳忍笑說:“不是。爸爸,我覺得殷將軍他……很有趣。”

張勁聲苦笑搖頭,然後正色叮囑他:“這次機會難得。殷月恒後天就要離開上海,估計杜聖魚明晚就要我們搬土。你去聯絡老孫的那個部下,早作準備。”

張以傳聽說讓他也參加,心中大喜,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說了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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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果然如張勁聲所料。次日一早,國會議員陸沖之和張勁聲通了電話,談妥條件,決定當夜就進行運土。

陸沖之田莊上的人都有點本事,加上杜聖魚帶了一撥軍隊中人去幫忙,從海上,將五百箱煙土先運到了高昌廟。

陸沖之沒和張勁聲打過交道,心裏不□□穩,他對杜聖魚說:“五百箱一起卸太危險,萬一出了岔子,我不好向上面交待。要不,我們先卸一百箱?”

杜聖魚開頭信心十足,真到了這當口,也有點惴惴不安,不願攬責任。他給張勁聲掛了個電話,傳達了陸沖之的意思。

哪知張勁聲一口拒絕:“不必那麽麻煩,五百箱一起卸。我已跟神槍宋打好招呼,讓他從高昌廟到楓林橋戒嚴,把貨直接運進租界。”

杜聖魚聽了一楞。神槍宋他也有耳聞,知道是現占據上海的直系軍閥老孫部下□□旅團長。

張勁聲忽想起一事,轉頭問身邊張以傳:“小宋說戒嚴多長時候?”

張以傳說:“兩個小時。”

張勁聲對杜聖魚說:“戒嚴從八點開始,兩個小時。你們把貨全卸下,我帶人來取。”

杜聖魚不敢再說什麽,立即應下。

陸沖之等人把五百箱煙土全部卸下。不一會兒功夫,張勁聲就到了。

張旋墨、張以傳兄弟領著張勁聲門下一批精銳弟子,幫忙將貨裝上一輛輛卡車。

張勁聲坐了輛轎車來的。他發達後就一改流氓習性,常作文人打扮。今晚難得回歸短打扮,衣襟敞開,腰別□□與匕首,顯得更為精明幹練。陸沖之辦完交接手續後,就和杜聖魚一起上了張勁聲的轎車。

車子一路駛向法租界。陸、杜兩個手心裏各捏了把汗,張勁聲卻是談笑風生,似全不當一回事。

陸沖之坐靠窗位置,他朝窗外看看,吸了口冷氣,悄悄拉了拉身旁杜聖魚的袖子。杜聖魚也湊頭過去看。

只見大街兩側,人影綽綽,站了兩排荷槍實彈的兵。杜聖魚借路燈光,辨認出正是老孫部下某支□□旅團。他本有些疑心張勁聲說大話,到此才真正心服口服,想:“看來他搭上老孫,也只時間問題。我們能賣他這個人情,又落得實惠,實在是我們的運氣。”

陸沖之卻在佩服之餘,又暗暗心驚,想他身為政府要員,也鮮有這般待遇。這幫流氓,簡直無法無天。

□□旅的戒嚴到華界與法租界交界處止。接下來,兩邊保鏢換成了法租界安南巡捕房的人。張勁聲心裏松了口氣。

車子在陸、杜二人的不斷嘆服中,進了法租界張勁聲開的茂聲公司。

不久,張家兄弟押送著一輛輛卡車,也到了。五百箱煙土,陸續送入茂聲公司的倉庫。

到此大功告成。

××××××××××××

張勁聲一大早去東薈芳裏送殷月恒,卻撲了個空。老鴇說殷將軍只住了一晚上,就被她們的頭牌婁老七接到自己在汕頭路上的別墅去了。

張勁聲忙再趕去汕頭路,到婁老七家中時,殷月恒已經打扮好,在杜聖魚、馮凱元等人的陪同下,準備出門上車了。

一見他,殷月恒便迎上去,捉了他雙手,笑說:“我正要去張公館親自跟你道別,你倒先來了。昨晚的事我聽聖魚說了。他極少誇人的,這次也被你折服了。”

張勁聲見他這兩天好吃好喝,精神頭比初次見面時更好。白天太陽光下,愈顯得顏若春花,目如朗星。他一面為又結交了一個有權有勢的朋友高興;一面又提防他會再做出驚人之舉。

幸好殷月恒今天沒想親他。

一個小丫頭這時跑來,笑嘻嘻對殷月恒說:“將軍,我們姑娘說,她眼睛腫了,身體也不大舒服,就不下來送你了。她還說,這個玉是她從小戴在身上的,現在送給你,你以後可千萬別忘了她。”

殷月恒在眾人笑聲中接過小丫頭手中玉墜,看也不看,隨便往上衣口袋裏一塞,笑說:“好。”

張勁聲向他翹翹拇指,說:“老弟,你有辦法。這個婁老七出道就被眾人捧,清高得什麽似的,你這麽兩天功夫,就把人收服了。高明。”他此時心中對殷月恒的感佩,也不亞於昨晚陸沖之和杜聖魚對他的。

殷月恒愛女人,倒不在意自己在女人身上得到的名頭,聽了只是淡淡一笑。

臨分別,他又透了個消息給張勁聲,說少則幾個月,多則半年,皖系大軍還會在奉系支持下回攻上海,搶這塊肥肉。他自己這次就是打著偵察形勢的名義來的。他讓張勁聲別光顧了聯絡直系,冷落了皖系的人。

張勁聲正色說:“老弟,我謝謝你的好意,但你實在太小看我了。凡是我張某人的朋友,無論在朝在野,得勢失勢,一朝為友,終身為友。我絕不會虧待誰、冷落誰。”

幾句話說得殷月恒等人肅然起敬,馮凱元也著意看了這個大流氓一眼。

張勁聲似覺氣氛過於嚴肅,忙笑著岔開話題,說:“老弟,你這麽急著回去,是又要和人打仗了吧。開疆拓土,指日可待啊。”

殷月恒一笑,肆無忌憚地說:“大哥,小弟沒多大出息,我養這支軍隊,不為別的,就為我搜刮財色。沒有實際好處的仗,我是不打的。”他一指杜聖魚和馮凱元,“他們想打,我放他們去打。虛名,我是不在乎的。”

馮凱元聽了這話微微變色。杜聖魚卻搖頭微笑,有點寵溺地說:“將軍大人,快上車吧,越說越來勁了。”

殷月恒笑著拍拍杜聖魚的臉頰,跟拍個哈巴狗似的,然後和張勁聲握手告別。

張勁聲看著汽車駛遠,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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