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鉆石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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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寒梅屋。

因為隔壁松屋的騷亂,偌大的旅館內已然門可羅雀。有一個女人默默地坐在那兒,若無其事地沏茶,仿佛與世隔絕。

草織的碗形鬥笠,破舊的紫鬥蓬,一介草根的裝束。然而仔細看她泡茶的手法,明顯的精於茶道,舉手投足間也透著貴氣。

本來靜好的畫面,被一位不速之客的來臨破壞。

男人捂著右腿,進門便扯著大嗓門:「阿哈哈哈、阿哈哈哈,這裏只有一個人呢。」

喝茶的女人頭都沒擡,回答的只有水瀝瀝流進杯中的清音。

「那個,請問你是老板娘嗎?有空房間嗎?」

女人註視著茶碗中浮著一層幼細泡沫的抹茶,十分滿足,然後嗅了一嗅,眉頭一皺——奇怪,氣味不對。

「難道是啞巴?阿哈哈哈…失禮了,寫字也可以的哦。」

女人置下茶碗,脫去遮蓋容顏的帽子,猛地向嘴碎的男人投擲過去,冷艷的臉容上掛滿不耐:「安靜點。」"啪",男人應聲倒下,而女人卻分明知道自己下的手不至於有這般重。

女人上前查看,原來方才聞到的腥甜的血的氣味便是由他傳出,深灰色的馬乘袴染了一大片暗紅:「阿哈哈哈,阿哈哈哈…有點痛。」

小時曾混在軍中,她見識不少,於是毫不避諱,直接掀起男人的一邊褲腿,曝露出傷口。她稍微用手測量了一下:「一寸闊,兩寸深,刀傷。」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人肯定是從松屋騷亂中逃出來的。

「忍著。」女人隨手拿起泡茶用的絹巾,在上面塗了一層抹茶粉,然後輕輕敷在傷口上。在不能亂動別人的酒的情況下,也只能這樣勉強替傷口消毒了。

男人忍痛蹙著眉,卻還是在傻笑:「沒想到京都的人真是熱心啊,我叫阪本辰馬,海軍兼商人,衷心感謝。」

女人長睫下一雙瑰麗的琥珀對上他灰藍色的瞳,行走於亂世誰沒有幾個假名?然而眼前這個男人說出自己名字時的誠摯,讓她有點信以為真了。

「阿龍,浪人。」她厭倦了當困於天守閣的金絲雀、鉆石姬陸奧,而是希望成為翺翔海天的龍。至少現在,她是名為阿龍、自由的女浪士。

阪本沒由來地突然問道:「阿龍小姐喜歡海洋嗎?」陸奧未答,他卻開始自圓其說:「我最喜歡航海了。」

陸奧微微頜首,算是認同——她出身奧州,位於日本的最北端,從天守閣看出去便是一片無際的汪洋,那也正正是她所向往之處。

對方似乎十分意外,甚至有些得意忘形地握住了她的手:「真沒想到呢!我們說不定能成為知己,阿哈哈哈,阿哈哈哈。」

這一輩子從沒有人如此隨意地對她說過話,陸奧一時竟覺得有些新鮮。

* * *

天正入黑,雨後天空宛若打翻了的三彩釉染缸,斑駁陸離,有如幻夢。一個瘦小的少女,背著一個巨大的麻袋,一路搖搖晃晃地上山。

連擦汗的空餘都沒有,累死了…神樂心中很是煩燥,然而卻也像背負著寶物一般,不肯將那重擔放下。

「餵…臭小子你該不會死在裏面了吧。」神樂對著無人的曠野說道,如果此時有人路過,定要以為遇上鬼怪之事。

神樂身後的麻袋自己動了起來,露出一截栗發,接著伸出頭,清秀的臉很是蒼白:「再這麽被你顛下去,應該差不多了吧。」而緊接著,他註意到了神樂茜發上懸著的汗珠和一望無盡的神社石階。

神樂轉頭想白他一眼,然而額頭就在毫厘之差,險些碰到了近在咫尺的嘴唇。她趕緊又把臉朝正了,輕咳一聲:「再廢話本巫女就讓你從這裏滾下山去。」

沖田促狹一笑:「餵,巫女小姐,剛剛你的臉,紅了吧。」

「沒紅。」神樂否認得極快。

「紅了吧?」

她已然是青筋暴現:「信不信我現在把你摔得滿身鮮紅。」

「不,你不會的。」沖田語氣篤定,又隱有一絲無奈。

她居然因一句話心有愧疚。如果他知道是她刻意幫助桂和高杉逃走,累他受傷,還會認為她是善良的人麽?

桂那時扔出的是一顆□□,打算脫身;本來在下雨天,煙霧是波及不到高杉那頭的。而她為了幫助二人順利逃走,停止這場廝殺,畫了一張風符。

因此,當時居於上風的沖田之所以受傷,都得歸咎於她。就算是要背著他從薩摩走到奧州,那也是她欠他的。

翻過山頭,終於到達藏匿地,神樂小心地將麻袋卸下。對於面前所在的陌生樹林,沖田十分疑惑,神樂明明說要帶他回神社的。

「這裏是神社的鎮守之森,你給我好好躺著不許亂走,我去拿些東西過來。」她仿佛與他心靈相通似的開口。

一只纖長的手拉住她的衣袖:「你不會是想把我棄屍荒野吧。」

「笨蛋。」

那丫頭走了,沒有一絲猶豫。如果她也自此一去不回便好了。

如此,他便不必思考,為何星月之芒要照耀黑夜。

為何,明明說著討厭,她還是一步一步接近他。

——接近他這個殺人者。

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常有□□。

神樂抱著一個包袱回來,原地攤開;一瓶燒酒,一個針線盒,一幅白布,一把剪子。

「自己把你的衣服脫下來。」她命令的話語擲地有聲,不容拒絕。

然而沖田並不服從,半瞇起眼:「我說,你不打算說明一下你到底想做什麽嗎。」

「不想讓組裏知道你受傷可是你自己說的吧,趕緊幫你毀滅證據,不然你還想賴在這兒啊?」神樂眉毛一豎應道。

——無故失去音訊等同擅自脫離組織,是有違局中法度的。他還不想切腹,也不想輸給鬼之副長。沖田半褪衣衫,坦露胸膛,然後堂而皇之地躺著撤手不管,一副任君魚肉的架勢。

神樂一直相信他是幸運的,憑著過人的天賦,年紀輕輕便達到了別人一生或許也無法企及的高度。但是看見除了右腰上的傷口,白皙的皮膚上還有無數個大大小小的疤痕,不禁想:不過十□□歲的年紀便得到免許皆傳,背後的付出有誰人知曉?

神樂將酒倒在他的傷口上,他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掛著一如以往,雲淡風輕的笑容;而神樂也神情鎮定,未露異色。

沖田半分感嘆,半分困惑:「巫女家族真有你這樣的大小姐嗎?」

這個京都,正式的巫女都是從世襲家族挑選的,有的更是天皇的旁系,身份高貴。反觀神樂,不僅有著異於常人的力氣,一點即爆的脾氣,針線細工也做得得心應手。從第一次交手,他便已然生疑。

背過身替他補好了衣服,神樂咬著針,並沒有接下這個話題。她不僅不是大小姐,更是沒有戶籍的偷渡難民;這種事情要是被作為幕府臣子的沖田知道,後果可想而知。

見她不答,沖田也沒有窮追不舍。不想追究背後的因由,因為這樣的她,挺好的。

又是一陣相對無言,良久沖田開口,微微沙啞的聲線竟有絲異樣的溫柔:「說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全名呢。」

「阪田神樂。」神樂脫口而出,轉念一想暗叫糟糕,小銀的姓氏才不是什麽巫女大姓!她見沖田明顯一怔,然後嗖地起身,發絲下神色晦暗不明:「回去了。」

阪田雖不是什麽罕見的姓氏,可是他腦海不自覺地浮現起那個銀發男人的身影。

——那個遺世獨立、深不可測的阪田銀時。

不知為何,一旦將二人聯想在一起,就會感覺到神樂和他身上確實有莫名相似的氣息。

如果二人真的有關系,也就是說,這丫頭可能也是敵人。

* * *

真選組囤所。

真選組一番隊隊長回到組裏的時候已然接近中夜。

土方見他回來,眼睛瞇成一條縫:「臭小子,你去哪裏閑晃了?給我背誦一遍局中法度第二條!」

「土方,你嘴裏煙味很重,能別靠我這麽近麽。」沖田似乎並不把土方的憤怒當作一回事,嫌棄地用手搧了搧。

土方捉住沖田的衣領,咬牙切齒:「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沖田慫肩,表示無何奉告。

可惡…總悟這小子看來是全然不服於他的副長威嚴:「一番隊隊長沖田總悟違反局中法度,念在初犯,免去切腹之刑,禁足十天。」土方面色鐵青地下令。

近藤嘆了口氣:「總悟,這次是你的不對。土方聽齊藤說你獨自去擔當別動隊的區域有打鬥的痕跡,一直很擔心你。」

山南友好地拍拍沖田的背:「沒有受傷便好了。」

沖田點點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見這種要員到齊的架勢,明顯又是組內會議:「今天又是怎麽了?」

近藤的手繞在胸前,狀甚苦惱:「其實是有關下午的事。」

土方接著道:「高杉和桂逃之夭夭,另一方面松屋的大部隊雖然擒獲數名要員,但他們全員在押解回囤所途中吞毒自殺了。」

「此次事件真選組幾乎可謂一無所獲。見回組打算以此向松平公參我們一本,吞並我們的巡邏範圍,以此增加在京都的影響力。」

沖田並不意外,雖然見回組成立不久,但佐佐木此人野心很大,無緣無故向真選組提供如此重大的情報是件十分失常的事。這果然是個局,而他確實賭贏了。

山南面色凝重:「在事情傳到松平公耳邊前,我們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也就是說,在這期間要幹點大事吧。」沖田托著腮,總結道:「最近讓人頭痛的事情還真是多呢。」

「山崎!」土方喚了一聲,山崎退自某個角落鉆了出來,嘴角還有殘留的紅豆豆皮。他往桌面上攤開了一張畫像,琥珀色的雙瞳,雪白的膚色。

土方嘴角一抽,拳頭攥得咯咯作晌:「…山崎,陸奧公主是人類,你畫成漂亮的波斯貓是想做什麽?!」

山崎抓抓頭:「我也只是照著奧州方提供的畫像臨摹,現在正本已經落到見回組那頭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據島田所述,町人街有位商人形跡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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